当春天来临时，我们和世界再次融为一体

原创 鱼片粥 NOWNESS现在 收录于合集#当代生活 163 个 #艺术家 84 个
为了下个春天，狂欢！
当动画导演马维佳被问及自己对里昂这座城市的印象时，她发现自己对这座有着悠长历史和众多遗迹的法国城市的记忆，仅仅只有她借宿的朋友家的房子。那座房子坐落在里昂的一座小山丘上，在每天可以外出的那一个小时，马维佳会和朋友走到高处俯瞰，她能看到建筑，看到河流穿过城市，但却没有机会真正去到它的内部，用目光去触碰它的细节。
一切都被封起来了。
《里昂的野花》预告片
生活让每个人都成为了城市中的孤岛，作为社会性动物的我们开始独处。我们和他人以及周围世界的联系在空间上被斩断，生活从日常的轨道中脱轨，所有计划好的事情通通中断，只有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以稳定的速度减少，而为此感到焦虑、恐慌和迷茫，实在是在所难免的事。

马维佳纪录片作品《我的隔离熊》片段
在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正在法国进行动画短片《河岸》制作的动画导演马维佳在里昂滞留了两个月，当她离开时，那里已经从冬天变成了春天。在她滞留期间，法国政策要求个人出门必须自行填写并携带出行申请单，上面用法语写着马维佳的姓名、地址、出门时间，供路上的巡视警察随时查看，如果被发现出门时间太长或者离家太远就会被罚款。

马维佳的“出行单”画作
为了打发时间，在每次出门回来之后，马维佳都会在作废的出行单上作画，长此以往，“画出行单”这件事竟成为了她缓解焦虑的方式。日常的场景、脑海中的随想，当这些往日正常生活的碎片一点点覆盖掉出行单时，滞留在异国他乡所带来的不安似乎也随之湮灭了。在春天到来后，马维佳在出门的时候会摘些野花夹在书里，这些出行单和夹在书中的野花，成为了她在法国滞留期间生活的某种象征。
在回国的旅程中，马维佳的行李箱被航空公司落在了法国，她的行程单和野花都在其中，几经周折，直到她回国一个多月之后才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当她再次看到出行单和野花时，里昂的春天，和那些日子里支撑着她的精神力量，又再一次地涌进了她的脑海中。

马维佳笔下的野花
这也是《里昂的野花》这一作品的缘起。《里昂的野花》是一场结合现场即兴音乐和实验影像的互动表演：影像部分和道具设计由马维佳完成，其中包括实拍影像与她用出行单上的画与干花做成的动画。声音设计与即兴音乐表演的部分则由音乐人小河完成。在这之前，我们也找到了马维佳和小河，聊了聊他们想要送给观众的那个春天是什么模样，他们又是怎样创作的。

动画导演
马维佳
负责实验影像设计、舞美设计及表演。
独立动画、影像艺术家、动画专业教师，纪录短片《我的隔离熊》（2021）获得瑞士真实影展特别提及奖。动画短片《河岸》（2020）获得棕榈泉国际短片节最佳动画短片奖和芝加哥国际电影节动画银雨果奖，并入选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短名单。学生时期的动画短片《父亲与河》《抢狮头》也曾获得国内外多个奖项。

音乐人
小河
声音设计、现场音乐表演。
美好药店乐队主唱、民谣歌手、音乐制作人，「音乐肖像」、「回响行动」、「寻谣计划」发起人。“陶身体”现代舞作品作曲：《2》《4》《5》《6》《8》《10》《11》《12》，2021年7月19日在上海交响音乐厅，小河与交响乐团现场即兴为陶身体的《对照》配乐表演。

“窗外美好的岛屿在暴风雨来临时被黑暗包裹，我们退到房间内。起先我们害怕、焦躁，而房间内的温暖使我们平静下来。”
里昂并不是马维佳在法国进行动画制作的地方，她来到里昂的过程更像是在预感暴风雨来临之前先赶紧“躲进房间”。在疫情爆发后，法国颁布的全境限行令让她的项目制作被按下了暂停键，同时由于工作还没做完，她也没法离开法国。时间越拖越久，生计成了问题，她便去里昂投奔朋友。

马维佳在出行单上画下的朋友们
朋友的帮助让马维佳免于孤身一人滞留在异国他乡的悲惨境遇，同时里昂的邻居们的友善也让她感受到了温暖：住在隔壁的法国阿姨送给了他们自己种的迷迭香和葡萄风信子；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疫情期间一直还在坚持开门，马维佳和朋友们就指着他的小店里的物资活着，老板有时还会送些水果给他们。为了表达感谢，马维佳送了老板一幅画，还送了些口罩。

马维佳在出行单上画下的楼下小卖部
马维佳把这些她在里昂这座“房间”里找到的温暖，都画在了她的出行单上。出门了16次，一共画了16张出行单，同时还用相机记录了相当多数量的实拍影像。这其中有她和朋友们日常的生活碎片，也有她在出门时被眼前的平静与远处的“暴风雨”触动的瞬间。

马维佳的“出行单”画作
但马维佳后来还是像高尔基笔下的雨燕那样，冲进了那场“暴风雨”。在买到了回上海的机票后，马维佳踏上了漫长且恍惚的归途。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置身于时代洪流中的一条小鱼，见证了世界的转折。
她把她从登机起航到十四天酒店隔离结束这段时间的经历拍成了一部纪录片《我的隔离熊》——在漫长的隔离时光里，她把酒店的枕头和被子堆成熊的形状，再用定格动画给它生命；酒店的拖鞋在她的手中变成了火车和轮船；浴袍和外套在房间中翩翩起舞，她在一旁用琴声伴奏···在离开里昂之后，马维佳用想象力和自己所爱的事物，在暴风雨中给自己搭建了一间可以为心灵遮风挡雨的房间。

马维佳纪录片作品《我的隔离熊》片段
这些定格动画，也都被她放进了《里昂的野花》的影像部分中。在舞台上，她用屏幕建立起了三面“墙”，和观众席一同组成了一个盒子样式的空间。这个“盒子”既是对我们当下生活的隐喻，同时也是马维佳为所有观众准备的，可以在暴风雨中找到温暖的房间。

“与自己的相处变得更为私密，我们的内心好像蜗牛柔软的躯体，在壳中蠕动，和潮湿的梦境一起密封。”
小河的身上有着一系列的标签：美好药店乐队主唱、民谣歌手、实验音乐人、当代艺术家、「音乐肖像」「回响行动」「寻谣计划」的发起人···他在二十年前就出版自己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飞得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背上》，到现在他的乐队专辑和个人专辑加在一起已经有了十张；他和国内最顶级的现代舞团「陶身体」长期合作，包揽了他们所有作品的声音设计。

《里昂的野花》部分影像素材
在知乎「如何评价民谣歌手小河？」的讨论页面中，有人叫他谪仙，有人叫他艺术家，也有人叫他疯子。
但小河对外最常作的自我介绍却是“何萍所与田巧云的第三个儿子”。这种特立独行的自我介绍，可以让人理解他所拥护的“自由”与“爱”。在他的创作和他的经历中，你能看到他对打破限制的努力：他无视所有的标签，在民谣市场正盛的那些年跑去搞实验音乐；他无视专业的边界，做了像「寻谣计划」和「音乐肖像」这种人类学家和当代艺术家才会做的事儿；他甚至无视地心引力，在舞台上唱着歌直接跳下去，摔断了自己的腿。

《里昂的野花》先导片
他用尽全力去打破所有的边界，他要把他所爱的一切，放置在那边界之外未经污染的地上。
但这世界上终究有他打破不了的囹圄，下凡的谪仙也有吃瘪的时候。比如摔断了腿之后，他也只能坐在轮椅上捡树叶子、画树叶子，又比如疫情期间的居家隔离——在今年，他在上海隔离了三个月，他用“大眼瞪小眼”这样的描述来形容那段时间里的日子。

小河养伤时画的叶子
有一张作为了他的专辑《傻瓜的情歌》的封面
作品中想要进行讨论的公共议题是《里昂的野花》吸引小河参与共创的主要原因，同时让他感兴趣的，还有马维佳出行单上的画的手稿。在他的眼中，在出行单上画画这一行为，就像是他在养伤的时候画树叶一样，都是值得人为之感动的事情：在那些我们无法改变的糟糕日子里，我们总能做些什么去保卫自己的内心。
就像是蜗牛的壳，保卫着它柔软的身体那样。

《里昂的野花》先导片
在《里昂的野花》里，马维佳打算亲自上阵扮演一只蜗牛，她计划背着蜗牛壳在舞台上缓慢爬行，从右往左。在她的解释里，蜗牛柔软的身体直接指向着“内心的私密性”。蜗牛的壳在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又创造了一个嵌套的密闭空间，就像是在已经封控的城市中的一间酒店隔离单间，我们的肉身和灵魂，都在那蜗牛壳般狭小的空间里，做着蜗牛壳表面螺纹一般的往复运动。
《里昂的野花》的影像部分，有一段来自马维佳和小河之间的画图游戏：两个人在手机备忘录里，像下围棋一样轮流往上画东西，直到在画到一定程度之后两个人觉得可以停下了，这幅画就算完成。然后他们会用备忘录的自动起名功能，给这幅画起一个名字——备忘录没有AI智能，因此取名的过程和画画的过程一样，都充满着随机性。

马维佳和小河的画图游戏《___控控控搲》
人的潜意识决定了人的随机性行为，这种借由潜意识和无意识创作而来的画面，一如梦境。那是藏在我们意识最深处，同时也是最私密的生命活动。
这种梦幻感同样也体现在小河的声音设计工作中。除了他标志性的阮以外，他还使用了大量的效果器和电子元素，配合着影像的每个章节，用声音为观众制造着潮湿、隐秘的梦。

《里昂的野花》先导片

“我们靠近窗户，房间坍塌，我们再次和世界融为一体。”
当那只被丢在法国的行李箱重新回到马维佳的手中后，被关在箱子里的一个多月的野花和行程单又重新获得了自由。而里昂的春天在行李箱被打开的那一刻，似乎又盛放在了马维佳的面前。
不管是在现场表演的部分还是作品的影像部分，马维佳都格外强调着“时间”这一概念：堆叠的静态画面呈现出漩涡的模样，指示着时间的流逝，舞台上蜗牛从右往左缓慢爬行，用身体去度量时间的长度。

《里昂的野花》影像素材
在马维佳的眼中，那些失去水分的野花象征着一种生命力，一种让人在低微且局限的生活中仍能感受到的美好。在动画短片的部分，她依照着干花的形象，结合手绘，创造了数只“干花精灵”，他们密闭的方盒中生长、玩耍，最终又再次回到了外面的美丽世界。

《里昂的野花》影像素材
“观众齐聚在剧场中”这一行为，在它尚未发生之前就已然成为了这部《里昂的野花》所承载的意义的一部分——观众无声落座的同时，一面面围墙轰然坍塌，不管是观众还是表演者，不管是在心理抑或生理上，都打破了此前的隔离状态。就像是野花总会盛开，而春天也终将到来。
11月25日到27日，《里昂的野花》将在YOUNG剧场1020座的主剧场中进行全国首演。
《里昂的野花》演出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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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鱼片粥
原标题：《当春天来临时，我们和世界再次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