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珮瑜一起:台上看戏,台下观文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瑜音社 瑜音社
按|观文
台上看戏,看文学的表演;
台下观文,观表演的文学。
历观文囿,泛览辞林,
略其芜秽,集其清英。
使皮黄一技上跻文学之林,
酬列位宾朋拳拳爱戏之心。
念白,是戏曲中唱段之外的“说话”。但与日常交谈不同,这是一种没有伴奏的演唱。
虽不是曲,却也动听。它有千百种变幻,或是高亢铿锵,响遏行云;或是低回婉转,情意绵绵。
虽不是曲,却要美听
戏里中的“唱”,脱胎于诗词,重音韵,讲究辞律和谐。其实,念白也是一样。
句字长短平仄,须调停得好,令情意婉转,音调铿锵;虽不是曲,却要美听。
——(清)王骥德《曲律》
念白的字句长短、声调平仄,虽然不像唱词一样有明确的格律规范,也没有严整的节拍、固定的调门和旋律,但同样要讲究语音的美感和音韵的和谐,做到“美听”。
在京剧里,这种以湖广音、中州韵为基础的念白方式,叫做“韵白”。
念韵白是身份的象征,帝王将相、达官贵人、书生才子、大家闺秀等等身份贵重或是学识不凡的人,才会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言语要顾及翩翩风度。
沉稳持重的老生和落落大方的青衣,这两个行当里,几乎所有角色都说韵白。

京剧《汾河湾》王珮瑜饰薛仁贵
田慧饰柳迎春
清代曲论家曾总结,将骈文的“四六”引入念白能增强音乐性。这类文体的特点,是以四字句和六字句为主,讲究对仗与平仄,风格严整端庄。
元杂剧以来,戏文创作本就以文人士子为主,驾驭骈文,实在是信手拈来。比如《牡丹亭》“游园惊梦”,杜丽娘孤芳自赏,感怀青春易逝一段,文笔斐然:
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
——(明)汤显祖《牡丹亭》
后来,这种方式为京剧所吸收,一些传统剧目中,还保留着这种工整规矩的念白形式,常用于“自报家门”,相当于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啦~
《四郎探母》“坐宫”一折中,杨延辉出场之后,向观众交代他的身世、处境时,正用了接近四六骈文的念白方式。
好歹是杨家四郎,虽然隐姓埋名,虽然流落了十几年,开场白总要挣回面子的嘛:
本宫四郎延辉,山后磁州人氏。父讳继业,人称金刀令公;我母佘氏太君,所生我弟兄七男。想当年,沙滩赴会,只杀得我杨家望风而逃。本宫被擒,改名木易。多蒙萧后不斩,反将公主匹配。适才小番报道:萧天佐在九龙飞虎峪,摆下天门大阵。宋王御驾亲征,六弟挂帅,老娘解押粮草,来到北番。我有意回宋营,见母一面,怎奈关津阻隔,插翅难飞,思想起来,好不伤感……
——京剧《四郎探母》
不过,念白毕竟还是口语,可以讲究辞藻、平仄,但不能死板地守着“骈四俪六”的规矩,还是应适当地增删减改。

京剧《四郎探母》 王珮瑜饰杨延辉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要文绉绉地说话。
小丫头该是活泼可爱,千金小姐才会行、动、坐、卧处处端庄;帝王将相可以出口成章,可船夫樵哥该有乡野气息,说着些妙趣横生的俗话俚语。
所以,与“韵白”相对的,还有一种念白叫做“散白”。比如京剧中的京白、昆曲中的苏白等等,它们以北京话、苏州话等方言为基础,接近口语,只是在节奏、语调上比日常交谈夸张,念起来同样悦耳动听。
花旦常演小丫鬟,丑行擅长演市井的小人物或是狡猾的官员,这类角色一般都念京白。
比如《玉堂春》中崇公道,是押运苏三的差官,他心地很好,知道苏三的冤屈,处处帮着她。不过,苏三一不留神,骂了一句洪洞县没有好人,这可把崇公道也捎上了,惹得崇公道很不高兴:
什么?洪洞县没好人?不用说,我也在其内了,你可真没良心!这么热的天,挺重的枷我拿着,我的棍儿你拄着,连我都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咱就甭行好事,官事官办吧。来来来,把枷戴上!
……气能把我气死,这一乐我又乐活了!得啦,跟你没气生。
——京剧《玉堂春》

京剧《玉堂春》梅兰芳饰苏三
萧长华饰崇公道
再如《卖水》中,丫鬓梅英自报家门:
我,梅英。是礼部尚书黄府的丫鬟。我家小姐桂英,自幼许配兵部尚书二公子李彦贵为妻,不幸李家被奸臣诬告通敌,李老大人判罪入狱。
……有道是: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我梅英就是见不得这个……
——京剧《卖水》

京剧《卖水》 刘长瑜饰梅英这两处京白,干净利落。宽厚善良的崇公道与正直伶俐的梅英,活灵活现地就在眼前。
那些引子、定场诗~
在传统老戏中,主要人物的上下场一般有引子、定(上)场诗和下场诗,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规范。这些都用诗体韵文,很适合唱、念。
引子,是唱与念的结合。念的时候用韵白,唱的部分没有伴奏,但有固定的节奏和旋律。这之后,往往紧跟着念定场诗,用四句五言或七言诗,先说一说此时此刻的境况、心情。
比如《四郎探母》中,杨延辉出场时,满是思乡的愁苦:
引子: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定场诗:沙滩赴会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叫人泪涟涟。
——京剧《四郎探母》
又如《宇宙锋》中,赵高上场时:
引子:月影照纱窗,梅花映粉墙。
定场诗:人道老夫奸,我看世人偏。若无良谋智,焉能富贵全?
——京剧《宇宙锋》
赵高是这出戏里的反面角色,出场时寥寥几句,已经勾勒出一个老奸巨猾的形象。之后他听从皇帝的吩咐、送女儿赵艳容进宫的举动,也就不足为怪了。

京剧《宇宙锋》 梅兰芳饰赵艳容不过,也不需要每个人物、每次出场都这么隆重,有时念着两句或四句“对子”就可以登场了。
“对子”,就是宽泛的对仗,押韵、平仄并不需要十分严格,七言、六言、五言、四言都可以:
陈秀英:不幸爹爹亡故早,撇下母女受煎熬。
石文:自幼生来浪荡,懒读诗书文章。
匡忠:来在大街上,忽听闹嚷嚷。
——京剧《铁弓缘》
红娘:红娘红娘,做事停当,离了花辕,来到禅堂。
——京剧《红娘》

京剧《铁弓缘》关肃霜饰陈秀英

京剧《红娘》 宋长荣饰红娘戏里,有时还会有“下场诗”。
比如《失·空·斩》中,诸葛亮下场时诗云:虎在深山走兽远,蛟龙得水又复还。
一场戏结束了,剧中人的一段人生落下帷幕。这一遭经历是悲是喜,是成是败,总该留下点痕迹,有一些感怀。

京剧《失·空·斩》 王珮瑜饰诸葛亮此外,念还有一种形式,像rap一样强调节奏感与韵律美,这就是“数板”。
数板只用打击乐伴奏,节奏明快,丑行常用它来自报家门、讲述剧情。比如《三岔口》中的焦赞,用一段数板来介绍自己为什么发配到了沙门,很快就把故事的前因交代清楚了:
恼恨奸贼太猖狂、太猖狂,私通北国害忠良。俺焦赞打死谢金吾,那王钦若起了歹心肠。将俺发配沙门往,披枷戴锁恼胸膛。
——京剧《三岔口》

京剧《三岔口》张云溪饰任堂惠
张春华饰刘利华
也有时候,数板游离剧情之外,专为展示演员念白的功力。一大段痛快淋漓的数板,常引得观众叫好。最著名的莫过于“报花灯”:
尊列位在上听,细听我灯官报花灯,我报的是:
—团和气灯,和合二圣灯,
三羊开泰灯,四季平安灯,
五子夺魁灯,六国封相灯,
七财子禄灯,八仙过海灯,
九子十成灯,十面埋伏灯。
——京剧《打龙袍》
千斤话白四两唱
念白看上去简单,但要念好并不容易。
说白固须字字清楚,不可含混,然而要分出阴阳、轻重、急徐,按其文之缓急,查当时之情形,应念急则急,应缓则缓,方为上乘。若一意急念,用力过猛,必致不合乎戏文;日久习惯,则成过火之病也。
——(清)黄旛绰《梨园原》
念白要与身段、锣鼓、唱腔相协调,要注意轻重、缓急、抑扬、顿挫,还得有情绪、有性格,既铿锵明晰,又能动听传情。
梨园行里常说,千斤话白四两唱。这固然有夸张的成分,却也证明了念白的重要。
《四进士》中,宋士杰与顾读针锋相对,有段念白长达三十多句,酣畅淋漓:
小人宋士杰,在前任道台衙门当过一名刑房书吏。只因我办事傲上,才将我的刑房革掉。在西门以外,开了一所小小店房,不过是避闲而己。曾记得那年去往河南上蔡县办差,住在杨素贞她父的家中;杨素贞那时间才这长这大;拜在我的名下,以为义女。数载以来,书不来,信不去。杨素贞她父己死。她长大成人,许配姚庭梅为妻,她的亲夫被人害死;来到信阳州,越衙告状。常言道:是亲者不能不顾;不是亲者不能相顾。她是我的干女儿,我是她的干父;干女儿不住在干父家中,难道说叫她住在庵堂寺院?
——京剧《四进士》
此时,宋世杰正一边杜撰、一边答对,到后来,理由越编越顺,节奏也越来越快。最后他反问起顾读来,倒叫顾读哑口无言,只得说“你好一张利口”。这段说白,便演活了这个“说不倒的老先生”。

京剧《四进士》马连良饰宋士杰

京剧《四进士》周信芳饰宋士杰
还有一出“念白戏”《审头刺汤》。
堂上会审之时,汤勤以莫怀古长有梅花痦、三台骨两处异样为由,断定人头是假。陆炳恨汤勤的忘恩负义,又不敢明言,于是句句话中暗藏机锋:
《瑜你台上见》王珮瑜&王盾《审头刺汤》 经典桥段舞台再现

京剧《审头刺汤》王珮瑜饰陆炳
王盾饰汤勤
李渔曾说,念白但凡一句鳌牙,都教听者“耳中生棘”;若有数言清亮,观者则能“倦处生神”。
唱曲难而易,说白易而难。
念,是在言语之间动人,在细微平常处出彩。
京剧的舞台,就有这样的魅力,仅仅是一句念,不过是戏中人平平无奇的自白或对话,偏能教人记住,让人品味出千百种不同来。
京剧的念白
与唱腔一样丰富多彩
有着诸多变化
哪些是你难忘的呢?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文案 | 小咸瑜
编辑 | 瑜小胖
「瑜音社」
是京剧演员王珮瑜和她的团队
传承与传播京剧之美的平台
京戏可听、可看,可触摸、可感知
戏非戏也,越戏越真
原标题:《咦?他们怎么不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