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恭达•抱云堂艺评】读书札记之二十：任何艺术都是时代的产物

《文心雕龙》中多处谈及：“时运交移，质文带变。”“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皆是说诗歌、文章在内容、风格、表现形式等方面，会因时代风气交替变化各具特色，其的兴衰也一定与时代更替息息相关。刘熙载《艺概》说：“文之道，时为大”“与时为消息”，也是说写作的规律是紧随时代的，要能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所以，“文”要因时而变，立足时代，才会体现出应有的价值。
狄德罗认为“不论什么样的作品，都应该表现时代精神。”那么，文学要当随时代，艺术上也是这样。康定斯基在《论艺术的精神》一书中说：“整个时代要反映自身，要求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它的生活。同时，艺术家也希望表现他自己，选择那些与自我相和谐的表现形式。”关于艺术与时代的关系，言先生有深刻的洞见，他在《远山的呼唤》一文中说：
一切能够永存的艺术作品都是用它的时代本质铸成的。笔墨当随时代，继往为了开来。
艺术的本体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是一种时代精神，是面对人类自身生存状态的思考与变革。（《抱云堂艺评》）
可以说，每一个时代的艺术作品都是这个时代的美学观点和社会风尚的体现，也是这个时代的审美理想彰显。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时代背景对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具有普遍性的。于艺术家而言，他或许并没刻意去关注、研究时代审美的倾向，但在他的艺术道路及其创作动机上，绝对会受到时代审美的影响。对于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而言，他在创作中绝不会置时代背景不顾，而是能响应时代的需要、捕捉时代审美的内在规律，承载时代的美学思想，从而把“言为心声，书为心画”的自我表达融入到时代的变革潮流中，做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创作出有时代性、思想性的艺术作品。这样的作品必然具有时代精神，即艺术的时代审美精神，这样的艺术家也必然是时代的贡献者，书写时代的大手笔。于当代艺术家而言，何以能彰显时代精神？言先生在《诗书秋色里的交响乐章》一文中指出：
中国诗书画的经典力量在于反映时代、感悟生活、感知民生。时代精神是一个时代人民群众在文明活动中所体现出来的精神风貌与人文情愫。作品的时代性是经典力作的试金石。（《抱云堂艺评》）
中国书协于2021年年初向社会发布的《中国书法工作者行为守则》中第五条“遵循艺术规律”也是如此强调：“持‘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彰显时代精神，追求正大气象；自觉摒弃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可以说，任何事物的发展都需要与时俱进，书法风格的时代性同样也是如此。
宗白华说：“各时代之文化型态，与美术风格，似皆可于当时之书艺窥见其意象与底蕴。”“书法成了表现各个时代精神的中心艺术”。何以拿书法艺术作为参照就能了解中国艺术风格呢？言先生在《书学散步》一书中给出了答案：“书法，从本质上说是一种内涵丰富的综合艺术。”“书法是一个时代美学最集中的表现。在一定意义上说，书法是时代人文精神表达的一种名片。”书法艺术在每个时代都有契合其特征的艺术风格，如“商周尚象、秦汉尚势、晋代尚韵、南北朝尚神、唐代尚法、宋代尚意、元明尚态、清代尚质”就是对书法的时代风尚简明而较准确的概括。中国书法艺术的审美不只是表现在其本体语言、艺术内涵及创作理念上，它还表现在所具有的社会精神及人本主义上。言先生在《借得梅花一缕魂——我的学书之路》一文中说：
应该说，古今中外，任何艺术都是时代的产物。就书画艺术来说，传世的经典作品可以说都是“为人生而艺术”。这种优秀的文学遗产都显现出对当下社会的思考与人类精神的弘扬，也就是说，艺术的“人文性”，它的“人本主义”将永远超越艺术本体的技法层面作为人类历史的文化记忆积累下来。（《抱云堂艺评》）
书法艺术的时代风格形成，往往是有其自身规律的，这说明“任何艺术都是时代的产物”，也在说明“一个时代理应引领一个时代的文化形态与艺术形式，建立它特有的人文精神。”（言先生语）可以说，一个时代的社会背景以及人们的思想情趣是可以通过书法文本内容及艺术性进行宏观的表现出来，这正是所谓书法的时代特色。如刘熙载《书概》云：“秦碑力劲，汉碑气厚。一代之书，无有不肖乎一代之人与文者。《金石略序》云：‘观晋人字画，可见晋人之风猷；观唐人书踪，可见唐人之典则。’”不同时代的书法艺术总能反映不同的精神面貌、艺术境界。同理，处在不同时代文化背景下的书法家也就有了创造不同个性、风貌、意境的书法艺术的潜在可能与空间。书法艺术要体现时代特征和气息，才能深受人民的喜爱。毛泽东主席70年前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就确立了“文艺为千百万劳动人民服务”的基本方针。
那么，当代书者应以“书法为人民”为己任，“一代之书，无有不肖乎一代之人与文者”。
说到书法与时代的关系，莫过于清初石涛提出的“笔墨当随时代”的观点最为有名，至今还有许多人对此有误解。笔者以为，此处的“笔墨”应作笔墨精神来理解，是说书画创作要有创新，能够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彰显时代精神。如果要把此处的“笔墨”理解为笔墨语言中的字法、笔法、墨法、章法等方面，那还是老老实实的随传统、随经典比较好，倘若这些紧随时代的变化，常常会一代不如一代，离经典渐行渐远，甚至是南辕北辙。王澍在《评宋四家书·蔡君谟》中说：“唐以前书风骨内敛，宋以后书精神外拓，岂惟书法醇醨不同，亦世运升降之所由分也。”所谓“书法随世运升降”，不同时代的书法精神各不相同，这是由当时的经济、政治等时代背景来决定的。所以，我们讲“书法随世运”，绝不是书法与时代的简单拼贴凑合，而是说书法艺术作为文化总和中的一个环节，它的发展必然要受到时代精神的影响。
钱钺《论宋诗》云：“六朝之美如春华，宋代之美如秋叶；六朝之美在声容，宋代之美在意态；六朝之美为精细澄澈。”由宋人审美之观念与六朝相比较来看，可以说时代是思想之母，亦是文艺创作之母。时代的社会风尚和发展状况对当时艺术家及其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巨大的。如黑格尔认为，艺术形象的决定因素首先是“普遍的世界情况”；歌德也有这样的认识：“莎士比亚的伟大多半要归功于他那个伟大而雄强的时代。”于当代的书者而言，生活在这个物质丰盈、海晏河清的和平年代无疑是最幸福的。今天的中国同样为每一个有抱负、愿拼搏的普通人提供了“施翮起高翔”的浩浩天宇。每个书者不论出身、不论地域，只要坚持正确的学书途径及书学观念，付出足够的努力，都会创作出属于自己艺术人生的精品之作，甚至是留给这个时代的经典之作。言先生对此感慨道：
纵观书法史，我们不难发现，从未有一个时代的书家如我们当代的书家，生活在如此精彩的时代。我所指的并不仅仅是科技进步带来的现代工具创新和传播形式的便捷，还包括在全球化语境下的视野的广阔与思维的多元。二十世纪至今，考古的发掘与成果的积累，让我们完全改变了前人自下而上观察书法史的习惯，第一次自上而下地梳理了书法艺术的发展脉络：首次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公元前十四世纪至今的文字演变，通过古人书写的实物，了解书法艺术三千年来的生发与流变。站在历史的交汇点上，每一位当代有社会担当的书法家，既是中国书法的传承者，也是当代书法史的书写者。后世视今，相信会感叹我们是时代的幸运儿，也会评论我们今天对时代的文化创造。（《抱云堂艺思录》）
陆贽《论缘边守备事宜状》云：“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是说仅仅知道事情本身却不懂得审时度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并采取与之相应的行动才能取得成功。作为当代的书者，光知道“任何艺术都是时代的产物”的道理是不行，还要有深入而辩证地思考，找到一条适合自己并符合这个时代的书法之路。沈尹默在《书法艺术的时代精神》一文中给出了很好的建议：“书法艺术家，既要学习前人的法度，又要创造自己的风格，尤其要有时代的精神。我们今天的时代精神表现在为当前的社会服务，为广大群众服务上。”身处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立足时代，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关注人民所思所想，把书法美学价值观研究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机结合起来，创作出既有时代美学共性，又有自我个性特色的书法作品，这才可能为人民代言、为时代代言。
言先生在《借得梅花一缕魂——我的学书之路》一文中对此呼吁道：
我们这个时代也提倡和鼓励书法艺术家不再沉湎于闭门造车，而是融入社会，拥抱时代，感知民生，感悟生活，让书家个人的生活体验提升为一个时代的艺术审美体验，从而实现真善美相统一的时代审美理想。这就是今天书法家艺术创作的必由之路，也是一个有良知有责任的书家的社会担当。（《抱云堂艺评》）
（文/彭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