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鲸梦》|极寒之下的人性试炼

一艘驶向格陵兰岛的捕鲸船，几个心中各怀鬼胎的船员。极度寒冷、风雪肆虐、食物匮乏、药品短缺。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如果人类的极限可以抵抗自然的伟力，那么对于人心的罪恶与凶险，又是否具有免疫的能力？
 英国作家伊恩.麦奎尔的近作《北海鲸梦》是一部具有“硬核”风格的小说。没有令人魂牵梦萦的女性形象，没有复杂纠葛的历史背景，没有爱情，没有亲情，没有纯真、活力与浪漫。被捕猎的动物身上的血腥味道与人类体内的排泄物的味道充斥于字里行间，带着原始的荒蛮与粗野，猝不及防地钻入你的鼻腔。
 粗鲁而野蛮，彪悍而生猛，充满邪恶的欲望——这是船员亨利﹒达拉克斯的形象。“他踉跄着从克莱珀森的院子里出来，在塞克斯街上走着。他凝神闻了闻各种怪味杂糅的空气……他打了个喷嚏，摸了摸脑袋上粗硬的头发，又整了整裤裆。他闻了闻自己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挨个把它们吮了一遍，把指头上残留的食物的味道咽下肚，让他最后的那点钱物有所值……他趔趄地走着，肩膀蹭着平整的红砖墙……他又深吸一口气，舌头沿着嘴巴里杂乱无章的两排牙齿舔了一遍。”极具画面感的叙述让读者仿若化身成为一个亨利的“跟踪者”，我们在他所途径的街角窥伺着、观察着，试图发现亨利私人生活中不可告人的“蛛丝马迹”。在故事展开的第一章节的末尾，亨利﹒达拉克斯向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孩张开了魔掌，这个“狂暴的、邪恶的恶魔。”的罪恶尚未被人揭开，只是暂时隐没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从印度骚乱之地旁遮普来的军医萨姆纳也登上了这艘捕鲸船。用船长布朗利的话来说，他在萨姆纳身上发现了一种独特的品性——“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醒”。作为医生，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悲悯心。然而，一旦成为海船上的船医，需要的就不仅仅是一颗仁慈宽厚的心了。
无事时风平浪静。船医萨姆纳随身带着一个医药箱，箱子里除了装些必需药品外，还装有能让自己迅速入睡并感到灵魂飞升的阿片酊。他不时还在船上阅读《荷马史诗》等文学经典。显然，萨姆纳的“遗世独立”在这条人心叵测的捕鲸船上是不合时宜的。
在对船员汉纳进行身体检查时，细心的萨姆纳发现这个男孩有遭到凌辱的迹象。而在这一发现的几天之后，船员们在铁皮桶里发现了死去的汉纳。无辜船员遭遇凌辱之后惨死——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船上会发生这种恶劣而悲惨的案件，而萨姆纳对亨利﹒达拉克斯询问之后，从他结实的上臂肌肉里居然掉出了一枚嵌入的牙齿！这更加证实了萨姆纳对亨利的怀疑。
大家将汉纳草草装殓之后，继续北上。暴风雪更加肆虐，冰山近在咫尺，燃料接近枯竭，寒意愈加彻骨。更为恐怖的是，死亡与谋杀的阴影一直在船员们的头顶上空盘旋。没有人知道他们中下一个死去的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此行的意义究竟何在。
极寒条件下，人性转变为兽性。恶魔亨利﹒达拉克斯又接连杀害了与船员们交换物品的爱斯基摩人和自己船上的同伴。船医萨姆纳开枪打死了一头熊，自己躲在熊的肚子里直到被人救起。神父让萨姆纳重新焕发了生命的活力，萨姆纳也用自己的医术为神父祛除病痛。
小说在这里似乎画下了休止符。
作者并未在故事中交代随船军医萨姆纳的背景。事实上，这个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隐而未发的秘密。萨姆纳——一个爱尔兰裔军医，从印度的暴乱之地到随船出海，剥熊皮猎海豹，在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中，还能保有阅读《荷马史诗》 的热情；在无法入睡之时，服下“阿片酊”就能让自己迅速进入酣眠之境。他为何从印度的暴乱之地又投身所谓的“壮阔的”捕鲸之旅？亨利﹒达拉克斯——一个充满着邪恶欲望的海员。他与汉纳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过往？船长布朗利——自认为对人性有着公正的裁决，自己最终也难逃命运的戏弄。为船长布朗利推荐萨姆纳的巴克斯特——随着剧情的发展，是他和亨利﹒达拉克斯合谋，制造种种事端，颠覆这趟航行，从中牟取暴利。而最终，巴克斯特的如意算盘没有得逞。躲过一劫的萨姆纳开枪打死了作恶多端的亨利﹒达拉克斯。多年之后，隐姓埋名的萨姆纳开始了自己崭新的生活。
《北海鲸梦》从第一位人物亨利﹒达拉克斯的出场，即小说的第一章节，也可以看作悬念的开始，颇有美剧的风格。亨利的短暂出场之后，宕开一笔，切入了另一个场景，也即小说的第二章节，开始真正进入有关“海船”的主题。如果没有第一章节对于亨利的邋遢的外貌、放荡的行为、粗鲁的语言等等的铺垫，直接切入海船，则会对后面故事发展的转折造成理解上的隔阂。这个故事是一个属于男人们的故事，但作者似乎并不过于强调人性中正义和邪恶两方的较量。事实上，在小说中，除却对于声音、气味、外貌、语言等的精确描绘，少见哲理式的说教和内心式的独白。而所谓的“人性”也正是在那些极具隐喻意味的声音、气味、外貌乃至语言等等的刻画中凸显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伊恩﹒麦奎尔的这部小说是一部成功的范例。
另一方面，小说中对于较为正直的一方——船医萨姆纳与较为邪恶的一方——船员亨利之间的心理较量并未有过多过深的展开，而且在探讨人在极端状况之下的内心层次的丰富变化也有待深入开掘。
被冰封的内心，需要一场试炼与拷问。极端环境下，蒙上天恩宠，能逃出围困。用手中的锋刃，告慰冤魂；所谓的人性正邪区分，待内心天平权衡，自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