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把日常拍成美学,他为此徘徊了五十年
2023-05-20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袁欢


是枝裕和 “小区派出所的巴士站旁边。上小学的时候,我也曾这样,站在这里拍过照。”
作为“电影作家”的是枝裕和
“当时我正不露声色地说着什么人的坏话。我对自己身上的毛病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嘴上却一个劲儿数落着谁谁的电影不好,谁谁的演技不行……而是枝先生,却也呵呵笑着照单全收。”这段描绘某张照片的文字来自演员树木希林所写的《一张安详的照片》一文,这张照片是电影宣传采访时拍下的,现被收录到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新书《是枝裕和:再次从这里开始》中。

树木希林和是枝裕和
在这篇文章中,称自己为是枝裕和“代理母亲”的树木希林写下了她对于导演的认识:“正、邪、美、丑……正是同时集不同的属性于一身,人方才成为了人。尤其是我们演员。而是枝先生,始终在注视人身上的这份复杂性。”6月30日,《是枝裕和:再次从这里开始》一书的译者匡匡和作家于是做客艺仓美术馆,与读者、影迷共同探讨是枝裕和的电影世界。

《是枝裕和:再次从这里开始》是枝裕和/著,匡匡/译
东方出版中心2019年
去年,是枝裕和凭电影《小偷家族》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而最早,是枝裕和的志向是做一名小说家,考入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却意外使他与电影结缘。早稻田大学旁的“ACT迷你剧院”成为他日常出没的地方,交纳一万日元年费,就可以每天光顾,一部电影翻来覆去看好多遍。他也认识了一批编剧,毕业之后,直接进入TV MAN UNION电视纪录片公司,开始着手拍摄电视纪录片。

《小偷家族》中树木希林饰演的奶奶对着在海边玩耍的家人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在《是枝裕和:再次从这里开始》里一篇自述中他说道:从二十八九岁到三十多岁,一边从事电视节目制作,一边对拍电影有所期待,怀着嫉妒之情,观看他人导演的电影,其中,中国台湾导演侯孝贤的系列作品给予了是枝裕和最大的影响。

侯孝贤代表作之一《恋恋风尘》海报 拍纪录片的经历对是枝裕和而言,成为一种持久性的影响力量,让他开始以不同的方式去思考社会。“纪录片对他有一种养育之恩,他经常把纪录片的拍摄方式注入到电影的细节中,然后透过那些细节发现一些隐隐可见的问题。”匡匡提及是枝裕和电影与纪录片的关系时认为。是枝裕和拍摄过因为医疗事故导致无法拥有新记忆的人,日本第一个公开现身公共领域的艾滋病患者等,在一个个社会议题下,他学习用更为现实的视角关注人的生活状况。

是枝裕和纪录片《当记忆失去时》1996年
于是认为,是枝裕和总不断地在尝试突破纪录片的真实与电影的虚构之间的界限,这一点对于拍摄纪录片出身的他,有特殊的敏感性及优势。正如他曾在采访时说过的那样,电影的表现存在于真实的振幅里,“纪录片和电影之间的界限是人为的,我要用影片去瓦解它。”
是枝裕和将拍摄比作一种发现,他认同自己的作品具有“新闻性”,却反感“社会派”所代表的条条框框,他秉持的是电影不是拿来审判的观点。
他说:“作品不是为了表达自身内在的想法,而是为了反映和记录当我们与外部世界的丰饶或幽微复杂的人性相遇时,产生的那份惊奇。拍摄影像这件事本身,即是一种发现、一份邂逅。在拍摄之前便已拥有结论的,不能称其为纪录片。”
这一想法追根溯源,来自于他拍摄代表作《无人知晓》时,影片改编自1988年东京西巢鸭弃婴事件,从1989年是枝裕和开始构思剧本,起初的剧本戏剧性比最终版本更加强烈,但直到2002年,四十岁的他重新审视这一新闻事件时,逐渐成熟的他改变了最初的想法。《无人知晓》从秋天开始拍,经历了冬、春、夏三个季节,整整一年,边拍边剪辑,经常收录一些现场偶发的素材,往电影里不断加入更多生活化的镜头,也是从这部电影开始,是枝裕和与“家庭”一词形成了紧密难解的关系。

《无人知晓》

“他的每一部电影都轻描淡写,夏天的微风、在油锅里炸着的天妇罗、躺在凉席上的大人与小孩、还有那甜甜的梅子酒和沁凉的西瓜……就是在这样静悄悄的状态里,是枝裕和讲完了人怎么度过一生的故事。”于是以“绵里藏针”来表达她的感受,静悄悄流淌出的细节里藏着残酷与冷意,既远离时代又切中要害。

《海街日记》浅野铃
家庭剧在日本是有着优秀传统的电影类型,人们熟知的小津安二郎和成濑巳喜男正是这一类型的杰出代表,描述人们在日常状态下的生活和行为,是以,是枝裕和常被拿来和这两人比较,是枝裕和自己对此的看法是“不必有意识地催促自己改变,只要采取顺其自然反映现实的方式,让作品自行改变即可。”
他对“家人”的定义并不那么严格,他认为使“他人”成为“家人”的,并不是“血缘”,而是“时间”,于是“被抛下的人”有意无意地聚集到一起,成为了电影被讲述的对象,这一点,在他2013年的电影《如父如子》和2015年的《海街日记》以及2018年的《小偷家族》里表现得尤为明显,而后者则显得更为冷冽。

《如父如子》 &《步履不停》
“用记录性的手法去呈现演员内在自发的台词与情感的真实性”是是枝裕和拍摄时的理念,他大多在指示说明之后,就任由演员随性发挥。不会随着电影完结而终结的因缘,在是枝裕和的工作圈里常常存在。

是枝裕和信中提及儿童演员部分 他爱与一群常规演员及制作团体合作,他们会根据主题进行调整,帮助赋予他的作品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这个团队被大家笑称为“是枝组”,作为负责食物造型的饭岛奈美,从电视剧《回我的家》就加入了,还有为《无人知晓》主演拍摄海报的摄影师川内伦子,在她们眼中,是枝裕和是能在更大程度上让每个人发挥自己特性的导演。

左:川内伦子 右:饭岛奈美 “我们通常看完一个电影就结束了,但是事实上对于演电影、拍电影的人来讲,这个电影还在继续下去,甚至还会继续影响到他们以后的人生之路,这也许是是枝裕和的魅力之一。”匡匡说。
是枝裕和的电影美学确如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松浦寿辉所说:这样一位“对自身执着的同一个主题或主题群,持续不懈地追寻和探讨”的导演,以他独特的对主题的电影化处理,将文学性与电影相结合,建构了一个“日常极致美学”的世界,是枝裕和由此成为了一位深具个性与独创性的“电影作家”。

剧集《回我的家》

选读:
“成为人父,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往,我也曾因遭受了社会事件的冲击而创作过电影。“奥姆真理教事件”发生后,我拍摄了《距离》(2001年);“9·11”之后,以报复、复仇为主题,拍摄了古装剧《花之武者》(2006年)。然而,如今回头再看,我发现无论从好坏哪种意义来讲,它们都没有体现出我自身对事件更多的消化与思考。想要讲述的故事,与自己从外部世界接收到的问题之间,建立关联的方式十分“青涩”。青涩本身,在我看来不算什么坏事,但关于本次大震灾,我还是希望多花费一些时间,用自己的方式去描述它。这次大震灾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关于这个问题,与其急于把它落实到语言或影像之中,我更愿意让它保持混沌,放在内心多酝酿一段时日。
想一想震灾之后的状况,会发现乍看之下平淡无聊,然而稳稳当当的日常生活,即使在远离了受灾地的东京,也不复存在。参考灾害发生前是怎样的面貌,会觉得目前的每一天都处于“非日常”状态。而我在此之前,从未站在“非日常”的角度去刻画过人的生存,只是一直在描述日常状态之下人的生活与行为。
现在,日常的根基已彻底动摇,面对此刻这个非日常的世界,自己能够表达些什么呢?该如何与之相处呢?从更加私人化的层面来讲,我已身为人父。作为一名父亲,在震灾发生后该如何与家人共同生活、共同进行心理的重建呢?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思考,我领悟到,作为一名实实在在生活着的人,假如自身发生了变化,那么产出的作品大概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头换面吧。
今后,恐怕对“日常”这个概念的认知也不得不随之改变。但这种改变,对那些经历过关东大地震和太平洋战争的人来说,其实是早已体验过的东西。又或者,震灾发生前的日常也并不平稳,表层之下潜藏着各种危险的火种。对此,我们一直装作未曾察觉,看来以后没有办法再佯作不知了。
住在何处,饮用什么样的水,吃哪里的稻米……对这些构成日常生活的、最具体而微的每一样事物,我们必须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仔细想想自己为何要选择它们。实际上,以往或许也同样需要思考,但我们一向总无所作为,任其不了了之。假如有人问我,会不会直截了当以震灾为主题去拍部电影,我想恐怕不会。不过,今后再对现代社会进行刻画时,当然无可避免地,会把自己对“日常”这一概念的认知变化反映在作品当中。
从社会接收到的东西,与自身怀抱的问题,两者是无法切割的。
从我自身的立场来说,并不愿有意识地选取震灾为主题,去创作虚构的作品。既然自己的认知已发生了转变,那么假如投入创作,产出的作品也应当随之改变,我希望把这种意识作为自己创作的主轴,去从事电影的制作。不是从电影去改变,而是从自身去改变。
这不仅仅是由震灾引发的,毕竟,当我们身为人子时创作的东西,与成为人父时创作的东西,在对亲子关系的描述方式上,是会有所变化的。同样,在灾区目睹并接触了受灾现场之后,我已与早先那个自己不再相同,电影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假如不变,我自己也就停止了成长,止步于过去了。一直从日常角度对人们的生活展开观察的我,不必有意识地催促自己改变,只要采取顺其自然反映现实的方式,让作品自行改变即可。
此刻我身为一名父亲,最先感受到的是,在东京,政府对那些拿着测量仪去测算学校公园里辐射值的父母,或尽量购买产地远离灾区的食品的父母,会斥责其“歇斯底里”。然而,政府给出的信息如此地含糊潦草,那么从父母的立场来看,当然不管什么消息都会选择去相信吧。为孩子考虑,尽量伸手抓住足够安全的东西,在我看来也属于人之常情。因为大家面对的是一种充满未知的状况。至于今后得出的研究结果会是怎样,此刻谁也不得而知。但届时再去后悔,说什么“为了孩子,当初要是选择这个就好了”,或许为时已晚。包括这些切身的生活琐事在内,此刻我所面对的问题是,“成为人父,究竟意味着什么?”
下一部影片,我想尝试从这一点出发去展开创作。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我感觉母亲在诞下孩子的一瞬间就已是母亲了,而父亲对待孩子,却必须先获得些什么方才能成为父亲。至于获得的方式,或者与孩子建立关系的方式,男性并非与生俱来便拥有与之相关的能力,对此,我有切身的体会。又或许,我只是欠缺一些自信吧。但“没有办法彻底地成为一名好父亲”,在我而言,是十分真切的感受。
直到如今这个年纪,回首过往,我方才明白,当年父亲其实也不懂得该如何与我相处。男人为何无法成为一个完美可靠的好父亲呢?或者说,为何非如此不可呢?我想讲述一个与“父性”有关的故事。至于它会不会与本次大震灾有什么联系,尚不得而知。但是从社会接收到的东西,与自身怀抱的问题,两者是无法分割的。极有可能,我会从自己此时尚未意识到的东西,着手去进行拍摄呢。
摘自:《将镜头对准日常生活的根基已彻底动摇的世界,身为人父的我,想要去刻画的东西》
文/是枝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