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借枪

1、借枪失败
冲锋号吹响了。
“弟兄们，冲啊！杀呀！”
王立跟战友们发出怒吼，拔出马刀，跃出战壕，杀向法军。
刚才还是一片寂静的田野，突然枪炮声四起，硝烟滚滚。无数子弹迎面飞来，在日光下看不见火龙，但听到耳边传来“嗖嗖嗖”的响声。与此同时，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人，像割麦似的一排排倒下，鲜血飞溅。
有的人倒下后，还发出轻微的呻吟，垂死挣扎；有的人倒下后，立即死去，血肉模糊。
很快，两军交织在一起，黑旗军的马刀终于派上了用场。
由于双方近距离肉搏，法军的枪炮失去了威力，不少法兵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被黑旗军冲到身前，砍瓜切菜似的杀掉。
王立杀红了眼，来不及看身边还有多少战友，也无暇顾及敌人的数量。
耳边不断地飞过子弹，发出“嗖嗖”的怒吼。子弹是不长眼的，人也仿佛不长眼。此时，王立只有冲锋陷阵，英勇拼杀，才能活命。
突然，一枚子弹呼啸着洞穿他的右胸膛，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立感到整个身子微微一震，接着感到有一股暖流淌下肚皮。
他用手捂了一下胸口，都是血。
奇怪的是，王立并不觉得疼痛。他咧着嘴笑了笑，扬起马刀又要往前冲。可他失败了，因为他突然觉得浑身没劲。
王立倒下了，跟身后的战友们一样。他仰望着蔚蓝的天空，还有漂浮的白云，耳边枪炮声和厮杀声，就像风声一样……
这是1884年2月，越南山西，黑旗军跟法军展开的一场激烈战斗。
因为清军作壁上观，黑旗军孤军奋战，在挫败了法军几次进攻后，伤亡惨重，被迫撤出阵地——山西陷落。
19世纪末，法国人侵略越南，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黑旗军受到清廷围剿，被迫转到越南。
黑旗军严肃军纪，不扰百姓，打土霸，倒劣绅，深得民心。随后受越南政府之邀，援越抗法，河内之战毙安邺，纸桥大捷斩李威利。
中法战争爆发后，黑旗军接受清廷招安，成为清军在越南的抗法先锋。
奈何当时的清军只想利用黑旗军，在枪火粮饷上，并没有过多援助。
早在山西之战爆发前，刘永福就前往清军大营求助。
双方见面，清军统帅客套了几句。
“刘将军在越抗法多年，屡建奇功，有将军在，我们抗法信心倍增！”
刘永福：“不敢当！同为清军，你我当勠力同心抗法！”
清帅：“刘将军深谙敌情，堪称抗法先锋，佩服佩服！”
刘永福：“大帅过奖了。不过，刘某此番前来，专程是借枪的。”
清帅眉头一皱：“借枪？”
刘永福：“实不相瞒，黑旗军几千将士，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奈何武器装备落后，多是大刀长矛，外加少量陈旧火枪。眼前法军重兵和先进枪炮进逼山西，黑旗军作为先锋，只怕实力悬殊太多。”
清帅：“刘将军想借多少枪支弹药？”
刘永福：“多多益善！至少也五六百支吧。否则拿什么跟法国人拼？”
清帅：“嗯！刘将军且先回营，待我点清数量，就给黑旗军送过去。”
刘永福：“多谢大帅！黑旗军得大帅强援，当冲锋陷阵，不遗余力！”
刘永福喜滋滋回到阵中，左等右等几天，却等不到一枪一弹。
直到山西之战爆发，清军既没有武器援助黑旗军，更没有派兵支援。
战后，刘永福愤怒不已：“两军对垒，各自为战，作壁上观，焉能不败？！”
在战斗中受重伤的王立，幸得战友抢救，几经辗转后回到国内养伤。
半年后，王立康复，重新拿起枪。不过他换了身份，变成了一名猎人。
2、借枪成功
如果没有战火殃及，广西防城县（今防城港市）滩散、板八、峒中一带应该是世外桃源。
这里山高林密，风光旖旎，人们平时种庄稼糊口，闲时就上山打猎解馋。自给自足，无忧无虑。清朝末年，内忧外患。相比于其他地方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片区域令人心驰神往。
清朝光绪十一年(1885)六月，一伙不速之客闯入这片世外桃源，带来了战火和死亡。
那天，王立纠集10余名村民上山围猎。山上野猪、野鹿、果子狸等野兽众多，如果不出意外，这群枪法出众的猎人将满载而归。
中午时分，太阳高照。王立和村民布好了阵势，就等着野猪往里钻，待会四角收拢，齐开火，战利品就手到擒来了。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山谷。
作为领头人，王立并没有下令开火。他低吼：“时机未到，谁他妈的开枪？”
王立是板八乡江口村人，瑶族，善弓马，通诗文，富有胆识，聪明能干。村民历来敬他，也服他。
听到统领狂怒，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是谁开的枪，同时又都否认是自己开枪。
王立有点恼了，说：“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放的，难道是鬼开的枪不成？！”
话音未落，又“砰”的一声枪响了。王立看到身边的一个村民应声倒下，胸前血流汩汩。
循着子弹飞来的方向望去，王立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动了两下，接着露出一顶军帽，然后一群洋人抄起洋枪叫嚣着扑杀过来。
“不好！乡亲们，法国鬼子打过来了，赶紧跑！”王立大喊，同时朝敌阵开枪反击。
山谷里顿时枪声大作，伴随着一阵呻吟声。
由于敌方人数众多，而且枪械先进，王立等人只有猎枪、大刀和长矛，不敢恋战。
王立和村民边战边退，企图将法国人引往一处绝地，再伺机歼灭。
村民们长年行走在这深山老林，轻车熟路，很快便跳出险境。王立吩咐随从陈阳：“这伙敌人来势汹汹，看样子是图谋已久，你速回村里召集人前来抵抗，决不能让他们进村祸害！”
陈阳：“你们怎么办？”
“我们在这里拖住敌人，将他们引向山谷！”
陈阳听明王立的意图，回村庄搬救兵去了。
“铛铛铛”，随着一阵紧急的锣声在村里敲响。村民都赶到村中的空地上集合。
陈阳气喘吁吁：“乡亲们，我们刚才打猎时遭遇100多名法国人，立富哥他们正同敌人周旋，大伙赶紧支援去！”
村民平时为农，闲时为猎。听说敌人进犯，个个摩拳擦掌，跑回家挑起猎枪，操起大刀和长矛往山上奔去。
可村民刚出村，就迎面碰上王立等人，污血满面。
陈阳：“立富哥，你们怎么回来了？法国人退了吗？”
王立：“没有，这些洋鬼子太狡猾了。他们似乎看出我们的意图，追到半路改道奔里火隘和敲梆岭去了！”
陈阳：“里火隘和敲梆岭？糟了，那两处地方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历来是军事要地，一旦让法国人侵占，我们这方圆五十里的村庄将不可设防，以后的日子没法安生了！”
王立：“没错，我赶回来就是跟大伙商量怎么夺回里火隘和敲梆岭。”
陈阳：“强攻里火隘和敲梆岭？光靠咱们这几条猎枪可不行啊！要不报官吧？”
王立：“等等，朝廷刚跟法国签了合约，对洋人投鼠忌器。再说我们有枪有人，如果能像黑旗军那样凭自己之力击退法国人，最好不过了！”
陈阳：“那就先靠咱们的力量解决吧，省得惹来外交纠纷！”
王立镇定下来，将100多名村民分成三个小队，黄昏时分悄悄摸到了里火隘、敲梆岭阵地。
“乡亲们，敌人人数跟我们差不多，尽管武器装备比我们好，但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熟悉这里的沟沟壑壑，并非没有取胜的机会。”入夜，王立带领村民杀向阵地。
骄横的法国人以为广西边境山高皇帝远，可以高枕无忧。听到枪响，顿时乱作一团。
可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占了地利的法国人很快冷静下来。他们有序地组织防御，凭借着先进的炮火压制住武器落后的村民。
激烈的战斗持续到夜半，村民不仅夺不回阵地，还死伤不少。法国人居高临下，开始转守为攻。
看着敌人不知疲倦，源源不断地反击，王立才意识到，在里火隘和敲梆岭上的敌人绝不仅有100多人，而是近300人。白天他们遭遇的法军，不过是其中一股。
王立：“乡亲们，敌众我寡，闷头仰面强攻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我决定连夜赶往钦州府，向州牧李受彤求援。至于大伙，撤到山下围而不打，密切观察敌人动向，绝不能放走法国人！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王立诀别众人，带着几名村民，连夜策马赶往钦州府。
次日天亮，王立一行人在钦州府衙拜见了李受彤。
李受彤听完情况说明，一边惊讶于法国人的飞扬跋扈，一边敬佩勇敢的村民。
“老乡们，如果每个同胞都如你们这般热血英勇，洋人势必不敢再觊觎大清的疆土！”
王立：“这是我们的家园，绝不能让法国人侵占！请李大人出兵相助，驱除洋人！”
李受彤听了，面露难色：“老乡，李某有心杀敌，奈何上面明令禁止跟法国人交战。”
王立急了：“法国人火力强大，而且居高临下，我们拿着猎枪和大刀长矛仰攻，就是做无谓的牺牲。如果官军不好出面，拨给我们武器也行。”
李受彤：“这？万一传出去了，上面追究下来我李某的人头不保啊。再说，谁敢保全这批武器？”
陈阳哼了一声：“原来李大人对我们有所顾忌。不过，法国人侵占里火隘和敲梆岭，从小的说是侵扰我们的家园，从大的说可是打了大清的脸面！”
王立制止陈阳，走到李受彤身边，说：“李大人，你可以相信我！”
李受彤冷冷道：“凭什么？”
王立：“实不相瞒，我曾经是黑旗军的一员！”
李受彤一惊：“黑旗军？”
王立点点头：“当年吴凤典从越南回国招兵时，我加入了黑旗军。在纸桥大捷中，我被火炮炸伤，回国休养。李大人应该听说过，黑旗军有个使命叫‘为中国捍蔽边疆’，杀敌我还没过够瘾呢。如今法国人打上门来，你说我能坐得住吗？”
李受彤听了，愣在原地。
王立：“就算李大人不信我这个人，但黑旗军这面旗帜你总可以相信吧？”
“我知道怎么做了。”李受彤说，“我给你划拨500支土枪，你可召集附近村庄百姓一同抗敌！切记，此事不可张扬！”
王立明白李受彤的处境，拱手道：“我替乡亲们感谢李大人了！”
李受彤摆手苦笑：“李某尽力了。”
王立拿到500支土枪，别过李受彤，火速运回里火隘、敲梆岭阵地。
附近村庄听说法国人进犯，青壮年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前来参战。义军一下子扩充到500多人。
有了充足的武器和人员，王立重整旗鼓，很快向盘踞在里火隘和敲梆岭一带的法军发起猛烈的进攻。
战斗中，王立一枪击倒一匹“五画”坐骑，一名军官当场毙命。法军见势不妙，四散逃命。
义军乘胜追击，收复了里火隘和敲梆蛉。
枪声平息后，王立前往钦州府衙拜见李受彤：“李大人，法国人败退了，这500支土枪如数还你，请过目。”
李受彤：“眼前中越边界模糊不定，我猜法国人不会善罢甘休。这批枪火你们别急着还，虽然简陋了点，毕竟还是能猎杀豺狼的。”
王立大喜：“果真如此，求之不得。只是，李大人在朝廷那里如何说辞？”
李受彤：“法国人扰我边关，朝廷自然也不满。有些事情明着不好办，暗里好办。你趁夜再将这批枪火运回去，不过……”
王立：“不过什么？”
李受彤：“我要你保证，这批枪火绝不能对准自己的同胞，更不能为乱地方！”
王立：“我以性命担保！”
李受彤：“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后中越边关的事，还得烦劳乡亲们。”
王立：“为中国捍蔽边疆，义不容辞！”
3、反被借枪
1887年3月，中法两国大使在越南芒街谈判，划定中越边界。
出发越南前，李受彤叫来王立：“王壮士，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回轮到我跟你借枪了。”
王立一愣：“跟我借枪？李大人说的可是那批枪火？我这就回去取！”
李守彤摆摆手：“不，我借的不是那些武器？”
王立又是一愣：“那大人到底借什么？”
李守彤：“我想借你这个人。”
王立苦笑：“我？莽夫一个，不给大人添乱就好了。”
李守彤：“王壮士错了，我这回去越南，还真的缺少不了你这把好枪。”
王立：“李大人要去越南？”
李守彤：“没错，我将代表大清跟法国人划定中越边界。”
王立点了点头：“我能干什么呢？”
李守彤：“你生长在中越边关，熟悉这里的山水草木，也深爱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此次划定边界，我想带你同往，不知意下如何？”
王立：“义不容辞！李大人，我就是一句话——守护国土，寸步不让。”
李受彤听了，连连点头，因为他深知边界谈判的苦楚。
光绪十二（1886）年，李受彤曾奉命随清政府钦差鸿胪寺卿(外交官)邓承修、道台王之春与法国勘界代表狄隆、海士勘定中越国界。但因法方海士于海宁被越南人杀害，狄隆怕死绕道中国云南于光绪十三年（1887）1月才到达芒街。当时法军越境抢占我国江平、长山、八庄等地，陈兵威胁，设置勘界障碍。会谈中，法方傲慢无礼，要求强占我方土地，我方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历时4个多月的会谈，由于法方无理胡闹，界务未取得进展。光绪十三年，清政府以“议久未成，别生边衅”为由，召邓承修回钦州候旨，不久回京。中越界务交由地方立界总办三品衔知州李受彤和防城知县，让他们与法方立界总办五画官厘伊、四画官阿林协商解决。
“中越边界勘定，我已无功而返一次，绝不能再拖延下去！”李受彤感慨道。
王立：“却不知李大人要在下做什么？”
李守彤：“神枪在手，不怒自威。”
王立：“在下还是听不明白？”
李守彤：“如果法国人讲理，我们就心平气和跟他谈；如果法国硬来，我们就硬气回应。”
王立：“这？能行吗？”
李守彤：“当然行！你知道法国人怕什么吗？他们不怕清政府，而是怕黑旗军。而你就是黑旗军的一把好枪。”
王立拍着胸脯：“我明白李大人的意思了，在下一定会舍命保护大人的安全！”
李守彤点点头：“总之就是一句话——敌不犯我，我不亮枪；敌若犯我，我必亮枪。”
王立听了，郑重点头：“王某绝不辱使命，死而后已！”
谈判桌上，李受彤秉承国家领土完整、寸土不让立场与法方争斗。关键时刻，王立站出来直陈中国疆土的地形地貌，有理有据。身后，王立组织的那支义民队伍，收复了法军强占的江平、八庄等地。前后夹击下，中越边界终于完成勘定。
从越南回国，李受彤仍忧心忡忡：“边界虽已划定，但界碑只要一天没立起来，我就担心夜长梦多。”
王立笑道：“李大人，这事交给我吧。”回头他带领边民和义军，只用几天时间便将33块石碑分立于竹山至峒中西岗隘的我方一侧，还日夜巡逻，保护界碑。
当李受彤来到中越边境线上，看见那一尊尊刻着鲜红的“大清国钦州界”石碑时，不禁热泪盈眶。
1888年，野心不死的法国人又一次入侵板八乡那涯村和峒中乡丈二村。
王立立即集合义军，分兵三路迎击。由于枪支弹药不足，他便在铁桶内放鞭炮吓唬敌人，并诱敌进入埋伏圈。一番激战，又将法国人赶回越南。
过后，王立和边民沿着中越边境线险要地点修筑了十多处营盘防御工事，严防外敌越界侵扰。
王立因抗法有功，清廷策封他为古森上峒世袭峒长，并授予官印一颗。
1908年6月15日，王立病逝于古森峒，享年8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