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魅力：老舍《二马》讲了什么故事？

这一讲，其实接续的是在《四世同堂》里的一个具体话题，关于爱国主义。
很多人到国外定居以后，会比在国内的时候爱国——并没有调侃的意思啊，身在异国他乡，在心理上，会和祖国更亲密。如果遇上文化冲突，或者有过被歧视的感觉，更容易唤起民族情绪。
老舍是在25岁，也就是1924年出国的，他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做了五年的中文讲师。在这段时间里，他写成了长篇小说《二马》。这部小说被研究者认为，是老舍走向创作自觉的标志。

《二马》讲了什么故事？
《二马》的情节里，有两类主要冲突：第一类，是父子两代人之间的；第二类，是中国人和英国人之间的。这一讲要说的主要是后一类。
如果你有欧美生活经验，也许对这个故事会更有体会。这是一段来自九十年前的海外生活：
二马，指的是主人公马氏父子。小说描写的，是他俩在英国头一年的经历。老马叫马则仁，五十岁上下，丧偶多年。他在北京的时候，一直想弄个一官半职的，却总是不能如愿。于是就带着二十岁的儿子马威，坐船到伦敦，继承他死去哥哥的小古玩店。
老马信教，所以专门投奔了曾在北京传教的英国人伊牧师。伊牧师帮马家父子安顿生活，是出于宗教义务，他的骨子里很看不起中国人。他帮二马租到了两个房间，房东是温都寡妇母女。

温都太太四十岁左右，女儿玛丽生得挺漂亮，头脑很简单。这对母女和多数英国人一样，也不大喜欢中国人。她们从电影小说上看来，中国人都是杀人放火、抽鸦片吃老鼠的。但因为能收到比本国房客高的房租，只能勉强接受了他们。
老马是旧中国的标准老绅士，认为只有当官是体面的，看不起做生意，心思全放在了奉承英国人身上；他追求文雅、面子，很爱请客送礼，很快就讨到了温都太太的欢心。
幸好，他哥哥留下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店员李子荣。李子荣是个勤工俭学的留学生，是非分明，认真尽职，是个实干者，不在乎老马对他摆臭架子。
儿子马威很快和李子荣成了好朋友。马威的另一个朋友，是伊牧师的女儿伊姑娘，他俩从小在北京相识，以姐弟相称。马威迷上了房东女儿玛丽。但玛丽根本不会接受一个中国人的追求。经过短暂的痛苦，马威决定放下妄想，和李子荣一起认真经营古玩店。

没想到，倒是老马先遭遇了浪漫。温都太太的亲友，因为她家招了中国房客而不愿意登门，这让她的心情很低落。在圣诞节，玛丽又宣布了和男友订婚的消息，使她更加伤感。
由于害怕孤独，她决定嫁给老马。但在买订婚戒指时，她看到了店员对老马的轻蔑，瞬间明白了真要嫁给一个中国人，要面临什么样的社会压力，就收回了婚约。
马威在和伊姑娘吃饭时，有两个中国留学生用污言秽语侮辱他们，被马威教训了一顿。伊姑娘的弟弟保罗，误会马威欺负伊姑娘，非逼着他动手，被马威打败了。这惹恼了伊牧师夫妇。他们不接受儿子被中国人打。
这时候，老马受人蒙哄，在电影里演了一个贬低华人形象的角色。引起了中国工人的愤怒，把古玩店给砸了。

李子荣很精明，把这件事情炒作成了宣传古玩店的新闻热点，生意反而变得好了起来。可老马胆小怕事，把店给卖了。马威对老马、对自己的痴情都感到厌恶，选择离开了伦敦。
小说中的中英民族性格对比
故事的主要情节就是这样。老舍对这部小说的预期，是用比较细致的方式，“比较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不同”，也就是对比分析中英两国的民族性格，激发中国读者的爱国情绪。
他首先写到的，当然是很多英国人的自大和对中国的轻视态度。
对于没有什么文化的小市民，他的总结是，英国人的平均读书水平不如法国人，他们的知识，大多来自为了制造噱头而刻意贬低中国的报纸和电影，再加上自己的揣摩。

他们认为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当马威当众打赢了一个英国人，讲绅士风度的围观者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恨马威的。
比较复杂的，是在中国传过二十多年教的伊牧师。他对中国的所谓善意，是希望中国变成英国的属国。他费尽唇舌，说服温都太太租房子给二马，刚一出门就低声骂“他妈的，为两个破中国人”。
但老舍更注意的，是英国人具有中国人普遍稀缺的优点。
最基础的一条是，英国拥有适应现代社会的道德观念。
有一次，老马夜里醉倒在了公园里，被玛丽遇见了。玛丽叫了巡警和出租车，把他搭救回家。马威认为，这说明玛丽可能喜欢他们父子。

李子荣说：中国人见了别人有危险，是躲得越远越好，因为我们的教育是独善其身。英国人遇见别人遭难是去救的。不管你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也不管平时他是不是看不起你。因为他们的道德，是社会的、群体的。
在这里，老舍察觉出中西文化在道德模式上有区别。确实如此，中国传统道德的基础是先判断亲疏远近，不是均等的。
老舍也很认可英国人独立和实干的个性。
老舍发现，英国的强盛，在于人们都低头认真做事。他们热爱自由，但也最讲秩序，尽量避免极端和激烈。他目睹过几百万英国工人的罢工，居然没有出现任何暴力场面。

而被认为缺少底线的英式幽默，正是缓解这种刻板的润滑剂。英国人古板，不容易亲近，但也很自强。寡妇温都太太是老舍很多房东的缩影，她们见识不高，但不喜欢示弱，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总是设法用知识和劳动维持独立生活。
爱国该怎么爱？
从老舍的观察和分析方法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他的爱国主义了。老舍写《二马》时很年轻，血气方刚，有过大量被外国人歧视的体验，但他的爱国主义和民族思想，仍然是理性和有建设性的。
首先，从定义上来说：爱国是一种爱，而不是一种恨。我这样说，是因为有些人表达爱国主义的主要方式，真的不是爱，而是一直在用激烈的态度，和他认为是不爱国的人和言论做斗争。主要的场地，当然还是在网络上。
正常的驳斥和澄清，肯定是有必要的。但假如一个人的全部爱国行动，都是由抨击、抵制、举报这类攻击性行为构成的。那么，真的很难把这些行为的动机称为是出自于爱。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平稳发展的时代。

我不便于对这种精神状态做武断评价，但至少要提醒一句：恨意是非常容易上瘾的，可能会彻底控制一个人。太专注的恨，有可能让人变成自己恨的对象。这就是所谓的“与恶龙缠斗过久，自己也变成恶龙”。
另外，如果仅仅以否定的表述形式来爱国，会把国家民族这些具体的、和自己血肉相连的概念，抽象成绝对化的生硬准则。甚至可能为了维护这个准则，变得不顾事实和是非。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老舍的爱国，和刚才说的这种所谓爱国有什么不一样？
老舍对祖国的爱是具体的，是正向的、建设性的。他爱中国的历史，爱中国的语言和民族文化，爱河山，爱北京，爱自己出生的那条胡同。从他的景物描写里，我们还能看出来，他爱故乡的四季，爱一草一木，焦距可以拉得很近很近。

这样具体的爱，才能搭建起来真正的血肉联系：他爱民族同胞，爱家乡的人，爱家人和朋友，希望每个人都能为国家添砖加瓦，都过上美好的生活。
为什么我觉得老舍的这种爱国情绪更适合作为标准呢？因为它能让国家和自己都变得更好。
老舍不满于当时英国小说和电影对中国的蔑视，也看不起伊牧师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感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之后，不是用更恶毒的语言骂回去，而是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是为什么？
他看到，当时的欧美人也同样看不起日本人，但当面时却要恭维他们，不会直接拍进电影里。因为那时候中国的经济落后，中国人在欧美只能开餐馆，开洗衣店，骂起来没风险。而日本人虽然开妓院烟馆，但他们也开了轮船公司和银行。
所以，获得外国人尊重的办法，不是去和他们吵架，而是自己变得强起来。老舍借李子荣的口说：“要是自己不争气，就别怨人家。”

老舍注意分析中国人的弱点和英国人的优点，是希望中国人能学到这些更符合现代文明社会的民族性格，在未来获得真正的尊重。老舍期望的平等，是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让对方变得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