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战场》：史料发掘有为，形式探索有功

百科TA说特邀作者:烹小鲜联盟
东方战场》落下帷幕。
关于14年抗战长路的全景展示，关于高空俯瞰六大阵营的博弈，关于正面战场的惨烈顽韧，关于游击战场的内伤式打击，关于毛泽东（黄海冰）战略眼光的深邃智慧，关于蒋介石（马晓伟）撑持危局的内外交困，剧中都有详略不一的书写，剧外都有精确对位的解读。本文不再走宏观描摹、总体把控的路子，作为一个一集集看下来的观众，观剧过程中多有细微的体会和触动，写下来与大家交流。

孱弱的国联
在未有联合国之前，就有过一个名曰“国联”的组织。这个组织在鲁迅的文章里是被讽刺的对象，在中国人的知识谱系里是个模糊的存在。《东方战场》显形了这个孱弱的国际组织。
“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先犯沈阳，再炸锦州，铁蹄踏向东北全境。当时的国民政府的应对是，张学良（周航）下令不抵抗，蒋介石提请国联调停。《东方战场》正面表现了国联开会，西方国家主导的圆桌会议上，一开始是颟顸的推诿，让中日两国自己解决，后来实在说不过去了，国联作出决议给日本人提要求，但日本代表根本不把国联放在眼里，拂袖而去。

国联最多时有58个成员国，其宗旨是减少武器数量、平息国际纠纷、提高民众的生活水平以及促进国际合作和国际贸易。听起来，这跟后来的联合国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国联没有军队配置，依赖大国援助，缺乏执行决议的强制力，也就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日本鹰派军人早就看出了国联的虚弱，一再在华扩大事态，偏偏蒋介石死求一计，总是冀望于国联的调停作用。结果不问可知。
弱国无外交。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打铁先要自己硬。这些话用在1930年代的中日关系上是再贴切不过了。蒋介石也未必不知道国联的纸老虎本色，只是他要全力剿共，要行缓兵之计，求助于国联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面对汹汹舆情有个搪塞罢了。二战爆发后，国联也就形同虚设了，二战结束后终被联合国取代。而联合国虽然也无奈于某些悍然的入侵事件，但它真的配备了维护部队，在某些国际争端的调停中腰杆子是硬多了。
“贼喊捉贼”战术
1931年，日本关东军按预定计划炸毁南满铁路沈阳北郊柳条湖一段铁轨，并诬为中国军队所为，随后关东军炮击北大营，“九一八事变”爆发。没错，这是十四年抗战史上，日本人第一次使用“贼喊捉贼”战术。此前的零星侵扰他们就用过这招，此后的大举进袭更是把这个用成了熟招。

《东方战场》中有清晰的描述，川岛芳子（叶璇）赚溥仪（张鲁一）入瓮，就是派了日本特务在溥仪公馆附近打枪，诬为国民党要派人暗杀之，骗得溥仪仓皇逃往东北。之后没多久，又是这个川岛芳子，操纵流氓在上海街头重伤两个日本僧侣（传一人不治），诬为中国人所杀，给日本海军陆战队出兵提供口实，引发“一二八抗战”。实际上，其目的是为了转移国际社会对伪满洲国成立的关注。他们又一次得手了。

再之后，卢沟桥事变前，日军又说失踪士兵一人，要进宛平城搜索...总之，《东方战场》中记述的这些找茬制造摩擦的事件，可以清楚地显形“羊和狼”的难以相处。当一只狼决心要吃掉羊时，理由从来都是现成的。在国与国之间的争端中，这个法则直到现在仍然部分适用。只有当两个国家势均力敌或者大体对等时，国际法则和外交手段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日军作为人类历史上最野蛮的武装部队，在侵华战争中轰炸平民、屠杀俘虏、三光政策，屡屡突破国际惯例和文明底线，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对于这个国家可能的变脸要永远保持警惕。

有意思的是，面对这群魔兽级的军队，美国人有时候也不那么守规矩。当中国密码天才池步洲（张晓晨）侦知日本海军司令山本五十六的出行计划后，中国当局通报给了美国。已经在珍珠港事件中遭到重创并对日宣战的美国，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对山本的伏击令。随从曾提醒罗斯福总统有“交战国不能刺杀对方统帅”的战争规则，罗斯福说“那就把这个消息通知那些不知道这个规则的人”。

战争中，要交战双方完全遵守国际约定是困难的，但像日本军队这样完全视之如空气的，也极罕见。美国人做得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对流氓国家最好的回应。
汪精卫和陈璧君
汪精卫革命资历比蒋介石老，当年刺杀过摄政王载沣。汪精卫长期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蒋介石压得郁郁不得志。张国焘在共产党内部的路线之争中失败后，投奔了国民党。而汪精卫在国军一败再败，国民政府一再西迁，苦劝蒋介石“和平救国”不果后，踏上了投降卖国的不归路。
《东方战场》中出场人物众多，但还是大致捋清楚了汪精卫（罗嘉良）叛国的心路历程。对抗战前景的悲观失望，对“千秋功业”的无限贪恋，自然是主因。不过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姜宏波），显然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每当汪精卫慑于公议而心生动摇时，她就在边儿上鄙夷地来一句：“犹犹豫豫的，能成什么大事？”这句不变的台词听得多了，汪精卫终于痛下决心，出山组织南京政府，充任日本人走狗。

当然，不管是溥仪，还是汪精卫，当傀儡的过程是复杂而痛苦的。溥仪是凡人被贼惦记上，跑不了打不过，加上一点点复国野心，不从也从了。汪精卫的遮羞布是日本人“没有领土要求”，他就说服自己此行是“忍辱负重为救国”了。
陈璧君女人男相，行事果决。在汪精卫刺杀摄政王前夜，以身相许壮行色。结成夫妇后，也一直是汪精卫的精神支柱，每临难以决断事，必是陈璧君拿主意。可惜的是，在叛国投降的事上，陈璧君起了最坏的作用。所谓“成也夫人，败也夫人”，汪精卫一辈子家庭生活和政治生涯相扭结，殊为可叹。

萨师俊和高志航
在一般印象中，抗战就是国军正面战场的溃败和共军在敌后战场的小胜累积成大胜。抵抗者都是陆军和游击队，空军轰炸和海军炮击那是日本人的专利。
《东方战场》足以扭转这种错误印象。空军有高志航领衔的“民国四大飞行员”，在抗战初期曾给日本空军以沉重打击，受到宋美龄（俞飞鸿）的亲临奖掖。只是，民国空军在洛阳落地加油时遭到偷袭，损失惨重，其余飞机也在与敌空战中近乎拼光，从此不再有制空权。

重庆大轰炸的惨状在剧中有表现。池步洲的日本妻子白滨英子在轰炸机来临时有一段震撼人心的演讲，然而诚挚的言语感动不了撒旦的信徒，日本空军还是把炸弹丢到了她的身侧。这种故意轰炸非军事目标，以平民伤亡来摧毁对方抵抗意志的行动，日本人不知道干了多少，但他们或许能收获汪精卫为代表的汉奸伪军，却动摇不了战士的心。
剧中记录了中山舰舰长萨师俊率部抵抗的故事。甲午海战中的邓世昌曾以必死之心撞向吉野舰，萨师俊在武汉保卫战中也是与敌人拼到沉船而绝不撤退。从四行仓库的守军，到喜峰口的大刀队，从宁肯耗尽航油也要击落敌机的飞行员，到江兴轮上架炮轰击日机终至沉没的炮兵，中国并不缺乏热血男儿和断头将军。就算没有美、苏参战，小日本也休想在占领的中华国土上安坐！

张自忠、戴安澜、高志航、萨师俊...，还有杨靖宇、赵尚志、彭雪枫、左权...，都是有据可查的抗战英雄。《东方战场》的记录也许并不完整，但从这些片段也能看出，抗日战争动员起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斗志，前线杀敌的兵将是不分你我，不争主次的，他们共同的心愿就是：将侵略者赶出家园！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经受了那么多抗战剧的洗礼，看到这样的真迹我还是会耸然动容，热血奔涌，追慕先贤，感慨万千。

大西洋宪章、开罗会议、雅尔塔协定
1941年8月14日，时任美国总统罗斯福与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签署战时联合宣言，全名为《罗斯福和丘吉尔的联合宣言》。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范围进一步扩大，美、英迫切需要进一步协调反法西斯的战略。《大西洋宪章》全文共8条，宣布两国不追求领土或其他方面的扩张，不承认法西斯通过侵略造成的领土变更，尊重各国人民选择其政府形式的权利，恢复被暴力剥夺的各国人民的主权。
《东方战场》口播了宣言的精髓：第一是在世界的一切地方，一切人都有言论与表达意见的自由。第二是在世界的一切地方，一切人都有以自己的方式信仰宗教的自由。第三是免于匮乏的自由，保证世界一切地方，每一个国家的居民都能过一种健康的和平生活。第四是免于恐惧的自由，使世界上一切地方，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向任何邻国发起侵略行动。事实上，这样的精神和理念到今天仍不过时，仍然是很多国家未能达致的目标。

开罗会议，会期为1943年11月23日至26日，由中华民国、英国、美国在埃及开罗召开，蒋介石、丘吉尔、罗斯福出席，商讨反攻日本的战略及战后国际局势的安排，制定盟军合作反攻缅甸的战略及援华方案。会后公布开罗宣言，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归还一切侵占的土地，塑造战后东亚的新局势。
《东方战场》中，蒋介石和宋美龄出现在开罗。作为外交行动，这是蒋介石一生的高光时刻：开罗会议确立中国成为世界四强的地位，他也就可以与罗斯福和丘吉尔比肩，共同商讨战后国际利益分配。

雅尔塔协定，是苏美英三国就苏联参加对日作战条件的秘密协定。1945年2月，德国即将崩溃，罗斯福、斯大林和丘吉尔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的雅尔塔召开会议，三国首脑就远东问题签订了雅尔塔秘密协定。美国为争取苏联参加太平洋对日作战，以及讨好苏联以保得自身太平，居然出卖中国的利益，强行把中国的国土分割开来：维护苏俄在大连商港的优先权益，并使该港国际化；同时恢复旅顺港口俄国海军基地的租借权...

《东方战场》中的斯大林，在雅尔塔会议中既为中国说话，又在攫取利益时毫不客气。蒋介石在开罗会议中获得的“国际地位”在这里又完全失去，中国在缺席的情况下利益已然损失。所谓瓜分豆剖，当一个国家不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别人就要替你做主，以前是“皇军要当你的家”，现在是苏俄咬住好处不撒嘴。没办法，强大自己是摆脱欺凌的唯一法门。
《东方战场》的最后几集，基本上已经成了重演二战收梢复杂国际动态的纪录片。有人说这不像戏剧了，我还不如真的去看纪录片。话不能这样说，纪录片终究隔一层，不如真人演绎来得生动；纪录片看的人还是少，电视剧是当代到达率最高的文艺形式，影响力无可比拟。
《东方战场》的种种政治、文化、社会价值已经被各种文章开掘得很多了，我在这里由点入面地写几个片段，是为了证明它的文献意义和史料价值。除了创作者耗资两亿拍的影像，片中还穿插了无数来自故事片和纪录片的资料画面，使得这部剧更翔实、更全面、更有留存价值。
实际上，电视剧这些年来大踏步地走向娱乐化，很多剧已经不再具有严肃的审美可能。既然经典戏剧范式早已不当家，电视剧向史料和文献迈进一次有何不可？它的确不是单一悬疑或者固定主角带动的标准化电视剧，但这种尝试恰恰宣告了一种情景再现式历史剧的诞生。我认为，以提高人们的历史认识水平而言，它有所作为；以丰富电视剧艺术表现形式而言，它探索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