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不希望失踪的她们被找回

每当看到有女性失踪的寻人启事，我们都会揪心。
担心她们遭遇不测，希望她们被早日找回。
但最近看到的几份「寻妻启事」，却让我陷入了矛盾中。
那些看似牵挂担忧的话语，让我感到汗毛倒立。
对不起，这一次，我的私心是——不希望失踪的她们被找回。

01
一场单方面宣告结束的逃亡
这几份「寻妻启事」是这样的，看上去与一般的并无两异。

△寻人启事 | 图源：网络
通告的发出者的身份均为丈夫，而被寻找的都是妻子。
她们身材瘦小，家庭情况算不上富裕。
随身没带证件，也没带通讯工具，离去突然。
但要是仔细观看她们的面容状态、身份信息，会发现一些端倪。
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妻子，出生于2002年。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育有两子，大儿子三岁，小儿子八个月。
性格单纯，未成年生子，手腕疤痕明显，带着轻生的念头。
寥寥几句，是一个女人悲惨的过往。

△其中一张寻人启事 | 图源：网络
对于妻子的消失，丈夫们的统一口径是“失踪”和“离家出走”。
按常理来说，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是很难走丢的。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年代，一条信息一通电话，或是选择求助警察，都能很快与亲人取得联系。
除去被拐卖、遭遇意外等无法发声的情况，两三年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属实有些蹊跷。
除非，她们是选择主动离开。
让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寻人启事最后以丈夫口吻写的「家属附言」。
「对不起了，老婆，我不该对你动手。」
「回来吧，我会努力改，彻底的改变。」
「我们的五个小孩子还在等你回来一家团圆。」
「请你好好为你生的孩子想想吧，他们都很小，需要母亲的陪伴。」
「尽快找到她，小孩高中9月开学必须要回家。」

△丈夫恳求妻子回来 | 图源：网络
字里行间中展现出的形象，是朴实的丈夫牵着年幼的小孩，在深情呼唤着妻子的归来。而妻子是如此的执迷不悟，任性地揪住一点小错就抛家弃子。
但我却读出了两点：
1. 这些离家出走的女性，很可能遭到了家暴，不得不逃；
2. 丈夫正尝试用「母职」和孩子，对她们进行道德绑架和羞辱。
在马斯洛需求层级理论中，安全是底层需求。有了安全感，人才能去追求更高层次的满足与幸福感。
而这群来自基层的女性，连最基础的安全需求都无法得到满足。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单枪匹马，寻求生存下去的希望。
用“离家出走”这个词来形容她们的行动，还是太轻了。
她们选择割舍与孩子的羁绊，冒着未知的苦难与危险离开。
比起离家出走，这更像是一场逃亡。
一场单方面宣告结束的逃亡。
02
无可奈何的基层女性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宁愿狼狈逃离，也不选择体面离婚？
她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网友对寻人启事的评论 | 图源：网络
这些逃跑的妻子，大多来自经济不太发达的地区，属于「基层女性」这个群体。
「基层女性」的原创者，博主王慧玲给它的定义是：来自农村，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依傍的女性。
她们的脆弱性，首先体现在经济上的弱势。
尽管有法可依，但在实践层面，农村女性的平等土地权益始终得不到保障。一旦婚姻关系破裂，以家庭为单位的承包地、宅基地等财产的分割非常不利于女性。
性别歧视也导致女性受教育程度不高，职业技能有限。
因此，哪怕遭受家暴，她们也往往会因为经济问题而忍耐。
其次，社会舆论往往是基层女性离婚的第二道“拦路虎”。
结婚时有多热心当媒人的七大姑八大姨，离婚时就有多阻拦：“忍忍就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们的话语中，对家暴的轻描淡写，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人际关系的盘根错节，带来的是双方家庭的知根知底。一旦离婚，被戳脊梁骨的不止是夫妻二人，整家人都颜面无光，无形中就比他人矮一截。
真打算离婚，就要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
司法层面的取证难，则是离婚的第三道难关。

△农村妇女关于家暴的求助贴 | 图源：网络
根据北京市怀柔法院统计，当地农村的离婚案有八成涉及家暴。
但在实际的离婚诉讼中，家暴认定率不足5%。
这是由于农村妇女的教育水平普遍偏低，对于家暴的认知普遍不足。在遭遇家暴后，也很少有保留证据的意识。
也就是说，即便家暴事实存在，缺乏有力的证据，法院也难以维护受害者权益。

△怀柔法院对于家暴行为认定率的统计 | 图源：网络
总有些幸运儿，斗智斗勇后掌握到了家暴的证据，成功进入下一环节。
证据被提交到法院，法院也承认了证据的合法性，一切顺利，似乎离婚的希望近在咫尺，自由的号角即将吹响。
但她们不敢放松，因为通常形势下，这只是离婚拉锯战的开始。
短则数月，长至一两年，耗费大量精力财力，她们才能从丈夫死皮赖脸的纠缠，以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好意”中脱身。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普通人，尚且要在爬出泥潭的漫长折磨中脱层皮，更何况加倍窘迫的她们。
在寻求司法解决的过程中，还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从准备诉讼，到判定离婚，存在一定的时间差。
部分施暴者，被受害者的反抗行为激怒，会引发更加失控的情况。
二次伤害，往往发生在这一时期。
央视新闻《面对面》节目，曾专访过一位“被咬掉鼻子的女人”。

△家暴中被咬掉鼻子的女人 | 图源：网络
在日复一日家暴的死循环中，她隐忍了十几年。
她也尝试过离开。但女儿，竟成了丈夫手中要挟的工具。
女儿被迫跪在闹市的照片，在网络上疯传。她的胸前悬挂一张“找妈妈”的牌子，路人的指指点点几乎要将女儿生吞活剥。
她再也受不了了。而就在她鼓起勇气与丈夫协商离婚的那天，丈夫的怒气瞬间爆发，咬掉了她的鼻子并吃了下去。
鼻子可以通过整形再造，但她内心的伤痛无法复原。
她是她们的缩影。
选择离婚？
她们面临的将是经济来源、社会舆论、离婚程序、二次伤害的多重难关。
选择留下？
家暴的恶习“非一日之寒”难以纠正，且次数与程度会只增不减。
她们的逃跑，不如定义为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03
「七次尝试」
同时，这也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们寄希望于只要自己消失得够久，丈夫就会难以忍受现状，从而主动提出离婚。
根据离婚相关的法律规定：
「如果一方(被告)下落不明或失踪满两年的，人民法院会判决离婚；
对于下落不明或失踪未满两年，又没有其它证据证明夫妻感情已经破裂的，人民法院会判决不准离婚。」
如果赌赢了，摆在眼前的难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的确是一种解决思路。
但既然是赌博，就有输有赢。
有人在网上向律师提出这样的疑问：

律师给出的解决办法是：

△不愿离婚丈夫发出的求助贴 | 图源：网络
遇上这种“坚决不同意离婚”的施暴者，她们赌输的，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要么隐姓埋名，像逃犯一样心惊胆战地苟活；要么被迫回去，顶着法律上的夫妻名义，继续过猪狗不如的日子。
在讲述家暴困境的美剧《女佣》中，有这样一句台词：
“大多数女人最终决定离开前，需要七次尝试。”
这群家暴受害者的逃亡，或许是第一次，也或许是第七次。
但逃跑，终究不是长宜之计。

△女主遭遇家暴 | 图源：美剧《女佣》
湖南邵阳县黄荆乡，有一个别名——「无妈乡」。
据报道，当地有上百个孩子从小没有母亲。
除了正常死亡外，多数母亲选择逃婚或改嫁，离开这个地方。
许多人认为，她们忍受不了贫穷。但媒体调查后发现，家庭暴力、丈夫懒惰，才是她们逃离的根本原因。
被留下的孩子，独自吞下失母的苦果。这枚果子，经过闲言碎语的浇灌，可能长成怨恨母亲、厌女的树苗。
我无法苛责这些自身难保的女性，毕竟现实并没有给她们更多选择。
这种困境的解决，远远超出了个人能力范围，更需要法律、社会层面的支持和解决。
比如，在南澳，政府将为家暴受害者提供10天带薪假期。
受害者可以利用这段假期，安全地搬家、出席法庭听证会，以及寻求法律建议。

△家暴假 | 图源：网络
中国也有不少致力于反家暴的社工机构，比如位于云南的明心机构。
他们会对家暴受害者进行干预和调解，组织集中庇护。
如果无法调解，他们会对想要离婚的受害者提供相应的协助，并持续进行心理辅导。
除此之外，他们还搭建了一个就业过渡平台。
家暴受害者们可以通过这个平台积累工作经验，提高社交技能，为以后的回归社会和独立生活打基础。

△曾受家暴的女性通过做美甲维系生计 | 图源：网络
基层女性对婚姻的逃离，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像是「遥远的哭喊」。
我们绝大多数人，未经她们遭遇的苦痛——
那些打在脸上的耳光，砸在身上的拳头；
那些寄人篱下的难堪，那些丧失尊严的忍耐；
那些被迫与孩子分离的痛苦，与亲人失散的悲伤……
虽不能与她们共患难，但我希望至少我们能听见这些哭喊，不要让它被淹没，变成远方无关紧要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