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孩子决定去死

读《孔雀东南飞》，印象最深的是焦仲卿自杀之前的心理活动——“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渐见愁煎迫”，这几个字，光看也觉得难受极了。
通过“作计乃尔立”可以确定，在这个时候，焦仲卿已经决定去死了。至于后来得知刘兰芝沉湖后的自挂东南枝，仅是焦仲卿心死之后的余波。
然而这个自杀事件，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我们暂不讨论刘兰芝的情况，也不去论证焦仲卿为爱情自杀是否值得——死亡是人生的大选择，只要他自己觉得值得，便无可指责。然而，焦仲卿的自杀，对故事中的另一个人而言，毫无疑问是不值得的——何止不值得，那简直是一桩愚不可及的蠢事，一场不亚于天崩地裂的灾难。
他妈。
焦仲卿的妈妈，与大多数古代妇女一样没有名字，所以我们只好称她为“焦母”。
对焦母而言，儿子焦仲卿的自杀，不是突发事件或飞来横祸；它原因明确，时间线清晰，导火索醒目，且焦仲卿在行动之前发出过无比明显的信号。从焦母的角度看，焦仲卿的生命，完全可以挽回。
焦仲卿向母亲禀明自杀意图，是在得知刘兰芝被迫再嫁、两人约定黄泉相见之后。他双膝跪地，对母亲沉痛地说：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翻译过来，大意如下：
“娘啊，今儿好冷，我瞧见大树和小花都被冻死了——就像我的心，也死了。娘啊，您就把我的头像拉黑吧，只是害您孤苦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是您儿子自愿做的，您不要埋怨鬼神。娘，那我就准备上路了啊，祝您健康长寿。”

可以想象，焦母此刻是怎样地心如刀绞。
然而痛苦归痛苦，她挽回的机会，可一点也不少。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焦仲卿轻生的出发点很清楚——就是那个他爱得要死、他妈恨得要死的刘兰芝。所以，若要不惜一切代价挽留儿子的生命，焦母大可以刘兰芝为切入点，好言相劝：
“儿啊，娘知道你是为了那刘家姑娘。你别伤心，她还没跟别人成亲，这事儿就还有希望，娘去想办法，咱们把她接回来。”
或者行缓兵之计：
“儿啊，娘听街坊老王大爷说，太守家的公子——就是和兰芝定亲那位，被孙伯符将军征调去参军了，凶多吉少啊。你别急，咱们等一等，打听清楚了消息，再一起想办法。”
如果实在太讨厌刘兰芝，不愿提起，焦母甚至可以大打感情牌，靠着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挽回儿子：
“儿啊，你爹走得早。娘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养大了，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能陪伴在娘身边啊！你走了，娘一个孤苦老婆子，无依无靠啊！还有你妹——你妹还没嫁人呢！这兵荒马乱的，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活不下去的呀！要给人作践的啊！不如——不如我先死了算了，以免将来受罪！”
这样的场面实在不好看，但再不好看，也比失去儿子强得多。
可是焦母没有作出上述任何一种回应。她只是流着泪，对儿子说：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这段话分析起来有三个内容：讲道理，强调儿子身份的贵重和来之不易；劝儿子回心转意，强调为了刘兰芝不值得；然后，继续给儿子介绍她看上的漂亮姑娘。
从焦仲卿的角度看，谈身份地位太理智，听不进；情绪被否定，感到挫伤；介绍对象，则是往整个事件的痛点——婚姻问题上，又撒了一把盐。
就算之前不那么想死，听了母亲的这一席话，焦仲卿也怕是真的要去死了。
然而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立刻去死。
他是在第二天，刘兰芝出嫁后，刘兰芝举身赴清池后，以及听说刘兰芝确实举身赴清池后，才来到自己家的后园，在大树底下徘徊了几圈，才自挂东南枝。
要不说焦仲卿这个人不爽快呢？他爱得不爽快，办事儿不爽快，就连死都死得犹犹豫豫。
其实焦仲卿的性格，从他的职业和生活状态就能窥见一二。“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在那个群雄并起民不聊生、稍微有点志向的男孩子都要去投军的时代，焦仲卿在相对安宁的庐江府担任一个小小公务员，和母亲妹妹生活在一起。拿现在的眼光看，焦仲卿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妈宝男啊。他畏惧母亲，敬爱母亲，从不违抗母亲，就连打算自杀也要提前禀明母亲。
然而，母亲低估了儿子性格的强度。她以为焦仲卿永远是那个心理上没断奶的孩子，以为儿子从小到大都温顺，将来就必然一直温顺，不可能叛逆走极端；她忘记了人是会成长的，也不懂得爱情是可以塑造一个人的——话说回来，焦仲卿的死，我甚至不认为是爱情塑造的结果；他自杀的直接导火索，是刘兰芝约他共同自杀。焦仲卿的生命很轻，轻到谁的力气大一点就能把他拉过去；那么如果焦母能稍微努力、用心、理智一点，未尝不能把儿子拉回来。
然而，她错过了每一次机会。
我想，抛开爱情、家庭、意识形态等大问题不谈，焦仲卿之死，在心理危机应对领域，是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虽然是反面案例。它或许可以带给我们许多启示，如果身边重要的人有了厌世弃世的想法，应该如何理智而有温度地对待他们，并挽回他们的生命。这看似是个极端问题，但却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毕竟，人活一世，谁还没有几次想死的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