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诗在中文里能有多美？卡罗尔作品《无言的暗夜》欣赏

Words, Wide Night
by Carol Ann Duffy
Somewher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is wide nightand the distance between us, I am thinking of you.
The room is turning slowly away from the moon.
This is pleasurable. Or shall I cross that out and say
it is sad? In one of the tenses I singingan impossible song of desire that you cannot hear.
La lala la. See? I close my eyes and imagine the dark hills I would have to cross
to reach you. For I am in love with you
and this is what it is like or what it is like in words.

Carol Ann Duffy（卡罗尔·安·达菲，苏格兰诗人）的诗特点是accessibility。对读者友好的作品，容易引起共鸣，但自降门槛并不意味着就该失去诗应有的韵味，相反，与已有经验高度重合的文字更易勾起深层的兴味。
读了她的《Words,Wide Night》之后，我不禁思考外语诗在中文语境下会是什么样子。作为一门有着长久诗词传统的语言，汉语诗词作品浩如烟海。而这首诗的意境，似乎能够对应其中一些作品。
“Somewher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is wide night and the distance between us, I am thinking of you”可对应白居易《长恨歌》之“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wide night"译为长夜，唐玄宗在马嵬坡无奈赐死杨玉环后，去蜀地暂避时夜夜苦思，“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待战乱平息回宫，睹旧物思故人，更是激起强烈思念，“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二句即从环境侧写他这时“孤灯挑尽未成眠”的煎熬之状。根据诗中叙述，当时杨玉环正在海外的“其中绰约多仙子”处，即使脱离尘世，杨玉环仍是“雪肤花貌”，“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但终究天人相隔，分离时日已深，“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只能是"on the other side of this wide night and the distance between us"。
提到阴阳相隔，这句还能联系苏东坡著名的《江城子》：“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轼十九岁时与年方十六的王弗成婚，无奈妻子二十七即病逝，写这首词时苏轼已年过不惑，因此“十年生死两茫茫”，这时对”distance”的感受更为凄切。

生死尽可隔人，但显然隔不开爱。对于超越生死的爱，汤显祖借《牡丹亭》表达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倘或确有如此至情，任何距离恐怕都不在话下了。

下一句“The room is turning slowly away from the moon”可对应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又是这首孤篇盖全唐，这首诗简直永远品不完的，extremely impressive。月亮晃晃悠悠，似乎不解风情般在屋顶盘旋，生怕离人之伤还不够深，难怪李白在《月下独酌》里说“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其实，这句英文原诗极富意趣——“房间缓缓地远离月亮”，一般认为，房间乃是静立的，而月色会渐行渐远，这里反其道而行之。撇开英文原意，天马行空：漫漫长夜，清冷的房内，独自静待月光褪去，如同张先《千秋岁》所吟：“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怔怔地等着夜色散尽，能见着的，只有窗边凝结的清辉，此举无非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外化罢了。
接着，"This is pleasurable. Or shall I cross that out and say it is sad?"可对应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望着月光渐隐，Carol觉得微微有趣，但转念又是一股悲意上涌，这与张九龄不谋而合，名垂青史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后文便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茫茫海面上，皎月东升，面对海阔月明，难以自制地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进而生出与天下人共飨此景的宏愿，但地面上单薄的孤影迅速将这股快意吞噬殆尽。遮住月亮，剩下的除了几点微光，皆是黑暗。那水月镜花就像，虽然透过明月似乎能感受到天边之人的鼻息，然而幻影虽浓，又哪抵得过一瞬的现实呢？"Or shall I cross that out and say it is sad?"，或者我应该抛开那些画面，说这是悲伤的？由喜入悲，自然而然。
"In one of the tenses I singing an impossible song of desire that you cannot hear "可对应“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来自柳永著名的《蝶恋花》。

在某个时刻，吟唱一支渴望之歌——对你的渴望，明知渴念不可能实现，也即使你听不到，仍无法停止歌唱。这句诗用了”one of the tenses”，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唱起，这个表达特别像加缪《局外人》那个著名的开篇：“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无从考据。不知道是唱得太多了，还是太动情，连时间都被抛在脑后。
纵观整句诗，感到一种明知无用偏要为之的痴态，很像柳永艰难取乐时的狼狈相，这痴态在后文体现得更彻底：“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二句亦被王国维形容为鼎鼎大名的“治学第二境界”。

"I close my eyes and imagine the dark hills I would have to cross to reach you"可对应杜甫《赠卫八处士》之“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Carol此句愈发传递出感伤情绪，“群峭碧摩天”，究竟要跨越几重山岳才可相见？无从得知，只能想象。同样被群山阻隔，杜少陵的怅惘不比她少。

杜工部颠沛流离，与卫八处士难得见上一面，虽是老友久别重逢，可一聊天竟是“访旧半为鬼”，仅四十八岁的年纪，亲友却离世已半，他“惊呼热中肠”，心中感到火辣辣的难受。因安史之乱而愁肠百结的老杜，即便和朋友“一举累十觞”也浇不灭愁闷，最后也只得以“潦倒新停浊酒杯”离席吧。《赠卫八处士》的末尾，杜甫想到山遥地远，对未来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一句“and this is what it is like or what it is like in words”，这里头有一股意犹未尽的感觉，特别像陶渊明《饮酒（其五）》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就是它的样子，或者说，它在文字中呈现的样子。它可以是“两蛾愁黛浅”，是“春恨正关情”，也可以是“人远泪阑干”。它的表现形式当然也不止于文字，可以是“花落子规啼”，是“燕飞春又残”，是“柳丝金缕断”，甚至可以是“摇曳碧云斜”或者“月明花满枝”。一旦陷入“闲坐悲君亦自悲”中，无论往哪里走，都只会是“满目离情欲去难”，毕竟，“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