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们70后的池塘童年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文/魏军涛
时代的变化不显山露水,但却深深映射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逝者如斯夫,未来可期。
现在的农村孩子,大多是旱鸭子。村中凡有坑塘处,无论有水与否,必高挂有警示牌,肃然写着:“水深危险,且勿游泳!”学校老师与家长也对孩子一再三令五申,不可私自游泳,以防溺水。这也难怪,现在农村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游泳的坑塘了,要么坑水干涸,要么坑塘被填埋,鸭子们找个呷鱼滤虾的地方都挺困难的,没有坑塘可以戏水,农村孩子代代相传的游泳技能早已失传了。可想想我们小时候,有几个孩子不会游泳呢?

小时候,村里的坑塘,楔在房屋前后,斜在岗子边,窝在小树林旁,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弯的、圆的,一个个白亮亮,明晃晃的。坑塘边的泥是润的,沙是净的,池塘里的水是清的,水里的藻是绿的。好像那时的阳光特别透亮,树叶特别明艳,坑塘里水特别满。那大坑小坑,冬春季节也不曾干涸,时常留着半坑底儿的水洼,跟我们一样,眼巴巴地单等着这夏天。夏季雨水多,隔三差五来一场透雨,一场一场雨把坑塘喂得饱饱的。过了麦,哗啦啦暴了几场大雨,坑塘齐刷刷地满了,漫了,新了,陂岸沿的水儿,鲜润润、绿莹莹,活灵灵的,像没牙的娃娃口咬着我们的心,吮着手指头,痒乎乎,抓挠挠。于是乎,我们的快活季来到了。

热天晌午放学,书包往院子大门口一扔,撒脚丫“吧唧吧唧”一溜烟往离家不远的坑塘边跑去。或者偷偷钻进堂屋里抓块干馍,斜窥一下灶屋里裹在烟雾中母亲正在做饭的背影,弯腰闪过灶屋门口,鬼鬼祟祟地偷跑出了大门,一口气奔向大坑塘。一听见坑塘里别人的喧闹声,看见满坑塘齐沿儿一抹白亮亮的水,跟熬了半天刚开圈的鸭子似的,急不可耐,欢喜得嗓子眼噙了水,哼出的曲儿顺喉咙隙打滑,心尖痒得直打颤,简直腻爽透了。
坑塘里,倒有腿脚更麻溜的,已经在水里快活呢!露个光瓢水溜溜的头,“噗!噗!”地吹着水,一浮一漾地耍。还有露个脖子脑袋,一只手扒拉着水,一手把最后一团子馍搠进嘴里,翻出龅牙撅着凸唇跟大马猴似的大口大口嚼着。

这边迫不及待地扒拉下汗坎儿,褪下裤头,踢掉趿拉板,“哗——”地一下扑入水中,“扑通!扑通!”踢腾着水花往深处游去。或者一猛子扎到坑中央,长长一口气憋尽,“呼!”地一下脑袋瓜冒出水面,摇着头甩着水珠,黄澄澄绿莹莹的水流在头发稍眼睫毛前沥下帘瀑,无边水波摇碎了白亮的日光花花地耀着眼晃当。一会儿,下来了小半坑的娃子们,踢腾着,翻滚着,拍着水花,拥着水波,把坑里的水搅翻了天,水波的网纹一刻不停地织啊绣啊,惊得坑里捉鱼的鸭子们跟躲一群野狗似的,“呱呱呱”叫着溜着坑边来回游。直到做好午饭的母亲寻到坑塘边,喊着各自儿子的名字,边喝骂着威胁着,娃子们才极不情愿地爬出水来,一身乌油光水滑,在母亲抢起地上黍杆棍儿准备敲打脊梁骨时,撮起汗卦子裤头,拎起拖鞋,光屁股赤脚跑回家去了。

有时候刚入夏,赶上星期天,太阳才半竿高,前天又刚下过雨,坑塘水还冰得激胸透背,几个娃娃,也不顾得水凉,抖抖索索脱下衣服,一手捏小鸡鸡撅屁股朝水里滋一泡热尿,另一手拢着热尿液浸浸肚脐眼,以免入水肚子着凉。一面用手指湿湿水,捅捅耳朵眼,为的入水后耳朵眼里不屯水。然后紧紧抱着膀子,筛着满胳膊鸡皮疙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踏入水中,一寸一寸慢慢浸下去,直到水淹到肚脐眼,冻得吸溜咧嘴的,忽然有人撩起水来浇别人身上打一个激灵,就歪着头侧着身对攉起水,报复反击打起水仗来。末了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或者被人冷不丁地屁股后踹一脚,“嗷”地惊嚎一声,“扑通”跌进了深水里。

游了半晌,日头还没把水面一层薄皮子晒温,一个个在水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嘴唇冻得乌紫,水泡久的手指肚枯绌得扁凹麻木。又抱着膀子,赤条条地从水里钻出来。出来的一刹那,外面似乎比水里更冷,浑身爆出的寒栗子密密麻麻,汗毛都要竖起来,水淋淋地蹲在日头下晒暖。或者抱住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电线杆子暖身子,或者拍着屁股唱“拍、拍、拍麻杆,你的不干我的干。”一个个嘻嘻哈哈,光着身子,瘦骨伶仃,跟小猴子似的。晒干了,晒得头皮背脊发烫了,又“扑通”“扑通”一个一个跳进水里了。
赶上盛夏烈日酷暑,又是放暑假,那坑里每天中午前后热闹得欢。有时候打水仗,一席绿水泼起来,打成网一样密的银晶晶的水花花;有时候在水里捉迷藏,像泥鳅一样潜入水里躲避别人的抓捕;有时候“摔菜瓜”:互相踩肩膀被顶出水面,仰面朝天反跌到水里去;有时候“抢砖头”:摸一块砖头,抛远处水里“咕嘟嘟”沉下去,一群娃子你争我抢游过去,看谁抢先潜水摸住砖头。

会游泳的小娃娃们,趴在坑边,扯着水里的树根,“扑扑通通”小脚打着水花学狗刨。会游泳的,有时则一个个一次次爬上岸边斜伸到水中的歪脖大柳树上,站在枝杈上蹲身往前奋力一跃,“扑通”地一下,像颗炮弹,“嗖”地坠落下来投入水中央,砸起来高高的水柱与白花花的浪花。落下来失重的一瞬间,恍惚迷糊思维停滞瞬间失忆似乎身在三界之外。触水的一刹那,猛然醒悟,身子击穿水面扎入水中,震得眼花耳鸣,胳膊腿脚发麻。入水的身体,先穿越温热的表层水,然后倏地一直坠入森凉的深水,禁不住打个哆嗦。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到水的颜色由浅黄到深黄一直到深黑的遽变,“叽叽簌簌”的水流在耳边嚯哴哴乱响。然后脚触到了坑底,使劲一蹬地,摆着胳膊挣扎着往上浮,“噗”的一声钻出水面,甩甩头发上的水珠,抹抹脸上的水,一纵一浮地踩着水,洋洋得意地开始一场新的表演。

在水里游泳的时候,岸上有过往的行人商客,孩子们心眼刁,嘴巴毒,闲里找乐,有事没事常编一些顺口溜来笑骂过客。比如,看见卖酱油醋的推车过来了,就伸着脖子叫:“灌酱油灌醋,喝了就冒肚(拉肚子)!”“灌醋灌酱油,生疮长癞头!”。灌酱油醋的瘸子老头嘴里直嘟囔,要么就装作没听见,远远地躲着我们。看见骑自行车的,就扯着喉咙吼:“骑洋车,不戴铃,头上撞个大窟窿!”,“骑洋车,不戴表,不喊爷爷走不了!”有的路人,只当没听见,有的暴脾气的,站在坑边对我们叫:“小兔崽子,打您八辈儿!”抓起一砖头蛋,作势要砸我们,却只砸在坑边地上滚进水里。我们知道他不真砸,就不怕,就潜水底挖坑里的臭青泥,一把一把往岸上投,与他对骂,路人气咻咻地,却拿我们没办法。碰巧,哪个小孩子的本家爷爷奶奶路过,走过来对着坑里的娃子们一瞪眼骂道:
“兔娃儿们!回来给您爹说,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娃娃们登时噤若寒蝉,老实了一会儿。

大人们为了不让小孩子们游泳,经常言之凿凿地一再警告我们:哪哪庄儿的小孩自己偷偷跑河里洗澡淹死了;村里哪个坑里有淹死鬼,以前淹死过好几个小孩了;淹死鬼半夜里出来,谁谁还见过。说得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很是危言耸听。我们半信半疑,既有点怕也有点不怕:我会洑水怕什么!终究心里嘀嘀咕咕,可是一到水里,伙伴们洗澡玩得忒欢,什么淹死鬼的话全忘掉了。
游泳的技术都是孩子们言传身教,口耳相传的,跟其他游戏一样,小孩子跟着大孩子,模仿比划,手脚刨腾,呛过几口水,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基本上,村里的孩子很少有不会游泳的,就跟现代人学骑自行车一样稀松平常,只要舍得摔几个跟头,磕碰两下,一个个都能学会。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农村孩子们不会游泳了,也不再到坑塘里去戏水了。也许是夏天的雨越来越少,坑里的水越来越浅,一口死水越来越浑浊;也许是外出打工做生意的人太多,离开家乡在外求学的孩子太多,留在家乡的孩子们越来越少了;也许是神不管鬼不理的一大群兄弟姊妹时代过去,而爷爷亲奶奶疼的独生子女时代来临,孩子们越发的娇贵了;也许是生活条件变得越来越好,家家户户安了空调,孩子们窝在空调屋里,看电脑,玩手机,不愿意顶着烈日下水塘了;也许是家家户户有了卫生间,装了自来水太阳能热水器,人们越来越爱干净,孩子们就在淋浴房里沐浴冲洗了。总之,农村孩子们的游泳技能渐渐断代失传了,坑塘里再也看不到孩子们嬉戏的身影,听不到孩子们喧闹的笑声,就跟小时候老奶奶哄我们睡觉常哼念的民谣,一代又一代后,再没有人传承念叨,一丝一缕幽幽地钻进了墙旮旯砖头缝,随着沤烂的破棉花烂布头,一一分化消解,渐渐飞灰烟灭了。
作者简介:魏军涛 漯河市作协会员,喜读书,偶作文,乐山水,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