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暗恋文学青中老年女性群像厌世少女x豁达混球x翩翩君子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1.这个世界上会喊她“杳杳”的人只有两个
东城入夏,例必是从一阵没完没了的雨开始的。
今年的雨下了大半个月,到这会儿,终于有了要停的意思,新生的暑气从未干透的地面顺着小腿皮肤一寸寸蒸上来,黏黏腻腻,叫人心浮气躁。
叶杳站在路边等车,跺了跺脚,总觉得哪里都不爽利。
叫的车子停在路边,司机早早换上了汗衫,汗衫又早早地泛起一阵黄。
叶杳坐进车里,想叫他开空调,抬眼看见那大爷一边开车一边旁若无人地给车载广播里的主持人捧哏,有来有回,十分自得。
算了。
她又懒得开口,把手肘架在车窗上,半截胳膊感受窗外的凉意。
她今天穿一件镂空刺绣的法式蕾丝裙,搭配珍珠项链,脚上一双尖头水钻高跟鞋,拎一只小得连手机都装不下的贝壳包,很端庄,很典雅,但这辈子不想再穿第二次。
如果不是为了参加学生的婚礼。
收到请柬的时候叶杳有点意外,因为新娘今年刚满 20,她记得很清楚。
女生叫莫嘉禾,长得漂亮、家底丰厚、且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哪哪儿都非常有记忆点,属于从出生起脑袋上就带着标儿无论如何都不会泯然众人的那种类型,但叶杳记忆如此清晰倒不是因为这些。
三年前她刚回国,进入东城明德学校当写作老师。明德是所全国闻名但又素来神秘的国际学校,一个班 20 人,语文老师都有三个,分别教阅读、写作、文言文。
叶杳自己小时候写作文,从我的妈妈到绍兴的秋,连编带扯,题材半径从没越过黄河,最远的一次是高二开学前补暑假作业,连夜就着江序临 QQ 空间里的照片编了 800 字的《伊犁之夏》。
还被江与昕蔫儿坏地“拜读”一番,“啧,写的比我看的还好。”
结果,入职一个月,叶杳改过几十篇作文,从信号山的大西洋落日看到纳米比亚的红沙漠,动不动就有人在赫尔辛基穿越雪原。
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这学校,八百个人里有八百个江与昕。
但她非常能接受江与昕那种“飞去巴黎喂鸽子”的做作作派,因为她很清楚江与昕的人生主要使命就是挥霍钞票,这辈子能对人类社会做的最大贡献恐怕就是多多消费。可这些学生,一个个从小就得学英文法文文言文,16 岁托福就能考 110,他们哪来的时间花半个月去非洲帮长颈鹿搬家?
这种时候,一篇写小区门口早餐店的作文就显得非常清新脱俗。而且莫嘉禾是真的很会写,从茶叶蛋的裂痕到拈着大拇指做出来的泡泡馄饨,烟火气鲜灵灵跃出纸张,给了当时还不太适应“太子伴读”身份的叶杳半小时的精神解放。
她那时也是罕见的冲动,居然有闲心去找莫嘉禾,问她有没有意向投稿,她可以帮忙联络。
女生穿格纹半裙,露出比雪还干净的纤细小腿,脚踝上包着厚厚灰色羊毛袜,膝盖却冻成粉红色。
“不用了老师,我只是随便写写。”
接下来的两段话,在回忆里仍然精彩。
“是这样的老师,我本来想写扎金索斯,但那天忽然看到项飙老师的一个访谈,他说到‘附近的消失’,挺触动我的。我就连夜换了题目,写了记忆里奶奶家门口的早餐店。其实写得很匆忙,我觉得不是很好。”
说完女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沉默几秒后抱歉地笑笑,礼貌展颜。
“说实话……我也不太想投稿,让太多人看到我写的东西。写作是我自己的事情,留在我心里就好了,我不想将它曝之于市,时时叫卖。”
刚上高一的女生,跟她聊项飙,讲“附近的消失”,说不想“叫卖”文字。
那场面有多诡异呢?
这话换个人说,会显得愚蠢傲慢,或者中二矫情,但莫嘉禾眉宇间写满灵气,微微泛红的脸颊又透着十六岁的稚气和充满学养的礼貌。
换个人听,也可能会觉得被冒犯,或者多少有点无语,但叶杳听了,就只觉得……
有道理。
她对人类多样性的接受度非常高。
莫嘉禾最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两秒又解释:“叶老师,谢谢你的关心,我暂时不想投稿。”
可能是怕她觉得被驳了美意,好贴心地解释。
叶杳点点头说好的,那事就此作罢。
但对这个女生,由此就印象深刻起来。
莫嘉禾没多久就拿到美国藤校的录取,高高兴兴出了国。朋友圈里她晒飞机上两只碰在一起的香槟杯,叶杳顺手点了个赞。
今天婚礼上才知道,新郎就是当时的另一只香槟杯。
两人青梅竹马,四五岁就在一起,正式恋爱都已经谈了五六年。叶杳叉一块火腿片裹蜜瓜,边嚼边想,这世上最富有的和最贫穷的,在某些方面竟然殊途同归。
比如,女生刚到法定年龄就结婚。
每个客人都收到了伴手礼,叶杳在车上打开黑色的硬纸袋,又颇有耐心地解开盒子上缠绕的香槟色丝带,拿出白色烫金的卡片读了一遍,没分辨出那几句华丽祝词是不是出自莫嘉禾之手。
D 家的香水、东城某高级美容会所的贵宾卡,和一个近年来颇负盛名的高奢国牌的定制丝巾。
分量够足,也显出主人家用心。
手机响了一声,他们几个年轻老师的小群里果然又热闹起来。
去年新入职的男同事发了图片,说:[真阔啊,这个马场是会员制,有钱也进不去的!]
叶杳点开图片看,发现男女宾客的伴手礼不一样。
给男客人的,是 AURORA 的钢笔、轻驰马场的入场券,还有一枚 G 家的胸针。
群里又是一阵叹息,什么“投胎是门技术活”、“不能比,比就活不下去”云云。但跟刚入职的时候相比,他们这几个伴读的反应已经淡定多了。
叶杳丢了个表情包进去附和,没多说什么。
她的关注点在那张入场券。
那不是江与昕的马场吗?说起来,她还是牵头的那个人呢。
他还真是什么圈子的人都认识点儿,赞助婚礼的生意也少不了他。
又看了眼那支钢笔,想到什么,径直给江与昕发了微信。
[你什么时候回国?]
上个月初,江与昕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跟他爹讨活干,去了美国出差。
都快两个月了。
纽约正是凌晨,江大公子纸醉金迷的时候,消息发过去很快得到回复。
JH:[就这两天]
JH:[怎么,有事?]
叶杳直接发图片过去,问:[买得到这个牌子的钢笔吗?国内好像没有。]
JH:[应该可以,我叫人去看。]
JH:[送人的?]
他这么问,说明已经猜到了她要干嘛。
叶杳回复:[嗯,前几天在书店碰到个男的。]
她说得简单,但江与昕一看就明白。
于是也没多问,发来个 ok 的手势。
上一任男友分手已经大半年,马上就是暑假,叶杳这几天一直想着,应该趁空闲谈谈恋爱。
刚巧前几天去书店,就碰到一个男生,盘正条顺,看着很合眼。
当即就留了联系方式,这几天一直不咸不淡地聊着。
关系需要再进一步,得有个由头。
叶杳习惯送礼物,简单直接,又讨人喜欢。
换位思考的话,她也很希望暧昧期的男生学会通过送讨人喜欢的礼物来拉近距离,不要再微信问她中午吃什么了。
手机静了一会儿,江与昕又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他的机票截图。
后天晚上落地东城长桥机场。
JH:[来接我?]
江与昕那些车从霁亭巷街头排到街尾也摆不完,但他每次飞机落地,都习惯让朋友接,超跑的轰鸣声响彻夜晚空无一人的机场高架,呼朋引伴的纨绔姿态摆得很足。
叶杳偶尔也充当这样的朋友。
虽然她的车只是一辆很有礼貌的 smart,无法发出分贝大到扰民的轰鸣声,她也不能把他接去曼罗会所一晚上开十几万的酒。
但有来有往,互帮互助,始终是她跟江与昕这二十年来维持坚固友谊的首要准则。
因此她从不妄自菲薄,smart 接人也能接出迈巴赫和宾利开道的气势。
而且她到底还是个社畜,所以要她接机,出场难度其实比那些公子哥高多了。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回复:[不加班的话]
江与昕也习惯了,照旧回个“嗯”。
车子拐弯,快到霁亭菜场,叶杳喊停。
昨天从岚城刚寄来了新摘的二色杨梅,她打算剁一斤排骨回去做杨梅排骨吃。
菜市场的热气更重,烫鸭毛的气味顺着鼻孔直冲人天灵盖,叶杳站在门口,好像来到了什么孙悟空借鸭毛扇灭火焰山的异形世界入口。
就在那纠结要不要走进去的两秒钟里,她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从烫鸭毛味儿的另一边来。
“杳杳?”
迄今为止,这个世界上会喊她“杳杳”的人只有两个,都跟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纷。
一个是她亲妈,目前远在伦敦。
另一个就是钟牧原,没记错的话已经八年不见。
可现在,八年没见的人确实正从车马疾驰的街道另一端,步履匆匆而来。叶杳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手里拿着和她一样的伴手礼盒。
然后才是他的模样。
其实一点没变,白衬黑裤,无框眼镜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清瘦文雅,是电视剧和小说里非常受欢迎的“禁欲教授”那一挂。
“你动作也太快了,我追了一路。”
钟牧原走到她面前,微微有点喘,语气和表情里,居然都有些惊喜的雀跃。
“?”
叶杳脑袋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八年没见的关系,这样的开场白也太别开生面了。
似乎也不太符合记忆中钟牧原社交守矩、进退有度的形象。
她顿了顿,找话题问:“你也参加了这场婚礼?”
她语气温和平静。
可面对八年没见的人,好像不该这么平静。
钟牧原一愣,点点头,“是,我刚刚在婚礼上看到你就想叫住你来着,但人太多,你好像没听到。”
“有什么事吗?”叶杳问。
很好,她彻底不想进市场去买排骨了。
可没有排骨,她晚上吃什么?
知道这样不礼貌,可钟牧原忍不住去端详她。
叶杳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皙,五官也都是圆润小巧的,有股温婉的钝感,是典型的江南女孩模样。
可如果接触久了,就会发现她身上那种好亲近的温吞感,其实都是假象。
叶杳身上一直有股厌世懒散的气质,这么多年都没变。刚刚在婚礼上,多少人不忍认错过这种上流聚会的好时机,推杯换盏,多混一次脸熟以后就多条门道。
只有她,一直心不在焉地坐着,对那碟蜜瓜火腿倒是格外有热情。
钟牧原早有准备她不会表现得太热络或是太惊讶——任何久别重逢该有的表情她都不会有,却还是有点失落。
他打起精神笑了笑,顺她的心意讲起正事。
“没什么,就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现在是莫嘉禾的心理医生。”
02.真以为他夜夜笙歌不睡觉是吧?
钟牧原讲了很久,还跟以前一样,温声细语、慢条斯理的。
但在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两纸报告并终于点出此番对话关键词之前,叶杳其实一直在走神,她在想——
不买排骨的话,她晚上到底要吃什么?
“抑郁症?”叶杳听到这个词,终于把关注点从剁排骨上移出来。
钟牧原点点头,微叹一口气:“目前是中度,但已经很久了。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她就找到我。”
两年前?
那不就是莫嘉禾出国一年后?
“为什么?”叶杳问。
“原因很复杂。她出国的时候年纪太小,早早独自生活,在陌生的环境里很多情绪都没有发泄的出口,再加上学业的压力,还有现在,感情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大概是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钟牧原回答得笼统。但他似乎不想让叶杳觉得被提防,所以又尽可能地多说,像在和她探讨似的,微微叹息:“她太小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感受和面对,却被推着过快地完成了人生中大部分重要的事情。”
叶杳默默听着,心想,钟牧原果然很适合做医生。
如今是车马急、人多愤怒的时代,钟牧原却是永远能保持温柔平和的一个人。所以他会真切地体谅这个婚礼上连换了四套百万级礼服的女生,平等地担忧她在留学生活里承受的孤独和痛苦——哪怕莫嘉禾深夜 emo 时,随便点点手机就能买一张头等舱机票从纽约飞到希腊,坐在扎金索斯的沙滩上吹风。
记得高中班会课上,班主任让大家聊梦想,叶杳自己的卡片上空空如也,绞尽脑汁都编不出来一个梦想,倒是兴致勃勃地给钟牧原安排了好多职业。他的卡片被她涂涂画画,写得满满当当。
排第一的似乎就是医生来着。
不过那会儿她指的是外科医生,因为言情小说和漫画里医生男主正流行。钟牧原脸好看手更好看,不穿白大褂、不拿手术刀,多浪费啊。
现在他当了心理医生,好像也挺合适的。
“你刚刚说找我帮忙?”叶杳问。
叶杳知道,这个世界上,抑郁症恐怕也是分等级的,莫嘉禾这种连爱琴海的风都无能为力的,应当就算高级。哪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对,其实嘉禾跟我说,她一直想找你聊聊……”钟牧原一边说一边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沓东西。
几乎有半本书那么厚了。
叶杳的眉毛不解地拧起来,钟牧原的话头却止住了。
他看见叶杳光洁额头上渗出密密汗珠,脸颊也被热气逼红,终于意识到他们俩已经在弥漫烫鸭毛味儿的菜市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叶杳露出他熟悉的那种神情。
原本圆润的杏眼懒散地阖上了一小半,眉毛轻蹙,嘴巴淡淡合成一条平直的线。虽然她仍然很礼貌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但钟牧原知道,这副神情的意思其实是——
你讲完了吗?
高考后他请她去看电影那次,散场后的电影院里亮起浪漫的暖灯光时,叶杳也是这副神情。
当时他很有自尊心,不能接受被这样敷衍。
但现在,钟牧原捏紧了夹着文件的手指,十八岁的中二自尊心不再被攥在手里。
他轻声问:“你刚刚是打算去买菜吗?”
“?”叶杳不明白他的话题为什么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嘉禾这几年一直在写东西,她说你是第一个认真看她文章的人。她想出版一本小说集,希望你是第一个读者。”钟牧原把那沓厚厚的东西递给她。
紧接着又问:“你想要什么菜?”
“?”
叶杳的脑袋里再次冒出那个巨大的问号。
一个分明立志不“叫卖文字”的女孩,说想出版小说集。
一个八年没见且当年拒绝过她的高中男同桌,说要帮她买菜。
她难道已经进入那个异形世界了吗?
“我这两年跟她聊天,能感觉到你在她的心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拜托你仔细看看这些,她说希望你是第一个读者,所以我没有看过。”钟牧原轻声请求,又左右看了看,指着街对面那个简餐店说,“我知道看这些东西要花不少时间,要不你去那里坐?我帮你去买菜。”
很重要的角色?
叶杳只记得那一次关于“叫卖文字”的聊天,之后她和莫嘉禾似乎连单独谈话都没有过。
但厚厚的纸张已经在她手上。
而且天气确实很热。
如果不买排骨的话,她的晚饭也确实没有着落。
比起费心措辞拒绝钟牧原眼下的请求,去简餐店坐着吹空调省事太多。
花时间读几篇文章,换一个跑腿,也算公平交易。
叶杳点头,“我要排骨。”
“小肋排,两斤。要剁好的。”
钟牧原笑起来,“好,没问题。”
又问:“还要别的吗?蔬菜水果之类的。”
叶杳想了想,“那再来一颗西蓝花,两根胡萝卜。”
钟牧原笑容放大,摆手催她,“你快去坐吧,我买好就去找你。”
说完,他健步如飞地走进了烫鸭毛味儿的重重热浪中。
叶杳看着他的背影。
真是好医生啊。
最美逆行者没他不行。
*
洛杉矶,半山别墅里亮起灯。
江与昕让司机把那辆骚包到除了在洛杉矶他都不好意思开的劳斯莱斯停进车库,进门叫人送一杯橙汁到房间,然后就径直上楼,一头栽进沙发里。
眼皮重得要打架,他在就要睡着的关键时刻猛地想起刚刚叶杳的信息,又抓起手机办正事,喊人帮他买钢笔。
叶杳只说买这个牌子,没说买哪款。
心中有点烦躁,一条语音发过去,“随便买买就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发完躺了几秒,又抓起手机撤回,操着一把哑透了的嗓子重新说——
“算了,买最好的。”
谁知道这次那男的会是什么德行,总得给她撑撑场面。
安排完,他扫到叶杳发微信的时间,那会儿正是纽约凌晨两点。
还好他临时被他爹支配到洛杉矶来陪各路叔叔伯伯喝酒,要不然这信息得到明儿一早他才能看到。
叶杳可真行。
真以为他夜夜笙歌不睡觉是吧?
眯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轻轻敲门声。
江与昕的嗓子实在是发不出声儿了,闭嘴费力拖了个长长的“嗯”出来。
佣人端着橙汁进来,看见江大少瘫在沙发上的模样,不能免俗地被惊艳了一把。
江与昕穿不惯正装,因此哪怕是今天这种场合,他也只是勉强套了件黑色西服,不打领带,再板正的衣服都被他穿出一派落拓的潇洒。扣子被他自己多扯开一颗,颈下皮肤白皙,因为喝了酒,泛出粉红色。垂感极佳的西裤,叫他穿着也总是短那么一点儿,露出皮鞋上被黑色袜子包裹的那一截细脚踝,看着莫名叫人脸红心跳。
真正的好皮囊是什么样呢?
就是有的人,哪怕瘫个葛优躺的姿势,他也能躺出胶片时代豪门电影里的纸醉金迷来。
圈子里,江家算不上多显赫,一没祖上三代的家底,二没政商通吃的路子。江与昕他爹江自洋三十年前还只是岚城大市场上一个卖衣服的小摊主呢,标准的白手起家。
但江与昕就是公子哥里最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和裴家那个宝贝得紧的独苗平起平坐的地位。
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光凭脸就能服人。大家一起出去玩,江与昕和裴澈,永远自动成为焦点,这是车和爹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佣人在洛杉矶这处别墅干了好几年,很少见到江与昕。因为江家人来洛杉矶通常都是为了生意,而江家生意的希望全部被灌注在江与昕那个十六岁上 Cal Tech 的天才弟弟身上。兄弟俩,一个负责花钱,一个负责赚钱,分工和寻常人家的兄弟掉了个个儿。
听说是江家大少爷小时候太没正形,江自洋深感后继无人,火急火燎生了二胎重点培养。佣人每次看见江与昕一张脸,就不免要想——
这是所有的运气都用在脸上了吗?
橙汁放在小几上,佣人轻手轻脚出去了。
江与昕缓了一会儿,坐起身喝一口,又皱眉——叶杳的橙汁里到底加了什么?为什么他在别处永远都喝不到那个味儿?
原本就痛的嗓子受到怠慢,金贵的江公子不愿再喝,又瘫回沙发上。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起来。
他以为是那钢笔买到了,拿起来一看,八百年不主动说话的裴澈居然给他发了张图。
江与昕认得,那是叶杳家旁边的一间咖啡馆,听说裴澈前女友念大学的时候也住那附近。
裴澈:[我在喝咖啡。]
江与昕无语。
谁不知道裴澈自从女朋友跑了之后,动不动就往那片儿去。自己坐那儿喝一下午刷锅水,闷骚得很。
多新鲜呐。
他嗓子疼,又困,懒得回。
半分钟后,闷骚的裴澈又发一张图片过来。
江与昕这回觉得新鲜了,裴澈什么时候这么话多?
他点开一看,睡意一瞬间烟消云散。
照片中坐在靠窗位置的人,正是叶杳。
而她对面那个人,是钟牧原。
甚至他们俩中间那张桌子上摆的东西江与昕也认得,是叶杳买菜专用的帆布袋,印了个啃稻香村的鲁迅。
鲁迅旁边有排骨和荔枝。
叶杳最喜欢的肉类和最喜欢的水果。
他忽然愣住了,抓着手机僵了半晌。手心一麻,助理真把钢笔买到了,发微信给他确认。
刚刚叶杳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送人的。]
[前几天在书店碰到个男的。]
裴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他:[我没看错的话,对面那个是钟牧原?]
江与昕没回,下意识地点开叶杳的对话框,半晌,一个字也没敢问。
03.“你放心,我身边最像骗子的男人就是你。”
叶杳就着刷锅水味的咖啡读完了莫嘉禾的六篇小说。
她很早就不太相信“文章憎命达”之类的说法了,而莫嘉禾的小说无疑再次加深了这种想法。
有些生下来就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似乎不需要经历什么尘世的苦难或者看透什么生活的真相,连顶级的艺术感受力都可以天生拥有。
譬如江与昕那个帅且话少的朋友裴澈,东城最早一条商业大道以他奶奶的名字命名的身家,在伦敦闲着没事学画画,早餐时餐巾纸上的涂鸦作品被女朋友顺手发在 ins 上,就能让 G 家的设计师三顾茅庐求购版权。
人家还不卖。
自己裁了裙子送给女朋友,全世界就那一条,ins 上被赞到爆。
江与昕当时的女朋友,如今在欧美圈风生水起的华裔超模 Samantha Yeoh,对那条裙子很有兴趣,磨了江与昕好久,要他问裴澈开放版权。
江与昕恋爱时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对每任女朋友的要求一贯是无条件满足。但那回他是真没办法,谁让裴澈是头傲慢又闷骚的倔驴。
他摆烂也摆得很潇洒,理直气壮地请女朋友海涵,谁让她男朋友除了烧钱别无所长。还鼓励人家,下次努力,争取找个艺术家男朋友。
后来超模姐姐果然也很努力,下一任是个货真价实的艺术家,设计了一系列送给她的联名款。
莫嘉禾的小说也一样。
她十六岁时就灵气逼人,如今看笔力只增不减,使叶杳很确定,刚刚在伴手礼贺卡上看到的那几句空洞祝辞,绝不会是她写的。
不用打莫家人的招牌,更不用叶杳帮忙,莫嘉禾这些作品哪怕是匿名往随便哪个杂志社投稿,只要编辑不瞎,就一定会被收稿。
叶杳看着眼前的文字,忽然在想。
是天生的吗?
有抑郁症的功劳吗?
她平静地让这些不太善良的想法在自己的脑海里游过,又平静地等它们消失,然后把摊开的文稿合上。
这才发现最后一页还有几行字。
女生字迹娟秀,但不乏筋骨。
“叶老师,谢谢你读我的作品。
我想我需要为当年的傲慢道歉,我后来才知道那样的话对听者来说是很大的伤害。但请你相信,我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当时幼稚且傲慢,以为人和文字都可以是孤岛。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故事,这对我来说将是最有意义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做我的编辑吗?”
很大的伤害?
那倒没有。
她十五岁就见过江与昕眼都不眨地刷了五十万买摩托。
千金小姐不肯为钱出卖文字而已,这才哪到哪。
叶杳合上文稿,一扭头,看见钟牧原站在门口。
他手上拎满了袋子,除了她要买的排骨和蔬菜之外,还有一袋荔枝。他站在门口却没进来,先拿出纸巾擦拭额头和颈间的汗。
叶杳盯着他看了会儿。
这种动作要男生做起来不娘,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得钟牧原是天生的君子,拿纸巾擦汗,也像民国时候穿长衫的先生,板书完拿出手帕来擦粉笔灰,只叫人觉得清贵又儒雅。
叶杳看着看着才恍然想到,他应该不是怕热。
而是怕菜市场的气味被带进咖啡厅来,影响到其他客人,所以先在外头站一会儿。
一贯的好教养。
钟牧原从屋檐下走进阳光里,把纸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回身正好撞上叶杳的目光,冲她笑了笑。
下午的阳光不那么刺眼,波光粼粼的树影下他的瞳孔是温柔的琥珀色。那个画面,好像她打烊的青春再次亮起了一瞬的灯。
叶杳蓦地有点不自在,撇开了眼神。
钟牧原坐下后,叶杳闻见一股清淡的薄荷香。
这才想起来,钟牧原用的不是纸巾,而是薄荷味的湿巾。高中起就这样了,叶杳刷题刷到头昏脑涨的时候,身边总有这么一股提神醒脑的薄荷味。
好精致的。
钟牧原把买来的菜搁在桌子上,解释道:“我看荔枝上市了,很新鲜,就顺手买了点。很甜,你喜欢吃甜的吧。”
最后一句是陈述句。
叶杳嗜甜,熟一点的同学都知道。
叶杳礼貌道:“谢谢。”
心里却非常难受。
她那些杨梅都吃不完……
食物在家里烂掉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看得怎么样?”钟牧原问。
“挺好的。”叶杳实话实说。
钟牧原忽然问:“比你写的还好?”
这话问得很不见外,叶杳愣了一下。
又点头:“当然。”
叶杳不会拿自己可以和莫嘉禾作比较。
因为她就是莫嘉禾说的那种,将文字曝之于市时时叫卖,还要视行情选择坐地起价还是买一送一的人。
钟牧原轻笑,语气难得不正经,“我怎么这么不信。”
叶杳不解。
“你高中的时候写得就很好了。”钟牧原说,“我当时最羡慕你的作文分数。”
叶杳莞尔:“给别人留条活路吧,你差那点作文分么?”
钟牧原少见的不谦虚,对她的恭维照单全收,“也对哦,你说得有道理。”
故旧寒暄,玩笑点到而止,不宜废话太久。
叶杳把文稿推回钟牧原面前,说:“你帮我转告她吧,我觉得她写得很好,比我这两年看到的任何一篇短篇小说都好。她肯定可以如愿的。”
钟牧原有些惊讶,“你不打算参与吗?”
叶杳不明白他的惊讶从何而来,拿出耐心解释:“嗯,我懒。”
钟牧原一时语塞,犹豫了一会儿,说出大实话:“…我还以为,你会很乐意参与其中。嘉禾跟我说,你以前主动问过她要不要投稿。”
叶杳继续解释:“年纪大了,就越来越懒。”
“……”
叶杳又在敷衍,钟牧原知道。
可他分不清,叶杳是为什么要敷衍。
究竟是懒得给他一个认真的解释,还是从根本上就真的不愿意参与这件事。
他希望不要是后者。
但他现在被叶杳两句话堵得,都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了。
面对叶杳,他一直都招架无力。
“这些菜多少钱?包括荔枝。”叶杳利落地扯开了话题。
她其实很心痛,最开始她觉得花时间看几篇文章,换一次跑腿服务,这是等价的。
可现在天平上多了一袋需要她费心消灭的荔枝。
交易就不等价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亏。
“…没多少,不用那么客气。”钟牧原淡淡道。
“那你多亏,”叶杳说,“天底下哪有跑腿不要钱还倒贴的好事。”
钟牧原心说,有的,他很愿意一直这么干。
但他知道,要是这么说,叶杳一定把他当神经病。
“…130。”钟牧原最终妥协。
“刚好整数?”叶杳问。
“…138 块 2。”钟牧原再退一步。
“那我把钱给你,”叶杳这才拿出手机,“你把那个码调出来给我扫一下吧。”
钟牧原看她拿出手机,心中犹疑半秒,决定不要脸一回。
叶杳指的“码”当然是收款码,但他面不改色地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到叶杳面前。
“嘀——”一声,他看到叶杳明显一怔。
钟牧原搁在自己膝盖上的左手紧张地扣了扣裤子面料,面上却极力平静地接受叶杳的注视。
这个情况,叶杳不论是问“为什么是加好友”,还是说“你给错了,我要的是收款码”,都会造就一个史诗级别的社交车祸现场。
而她擅长规避麻烦。
于是她也面不改色地添加了钟牧原,将 138.2 元转账过去。
“那我就先回家了,这么多菜,要做晚饭。”叶杳向他告别。
钟牧原淡淡点头。
“杳杳!”
却又在她走出卡座之后叫住她。
叶杳脚步一顿。
有点头疼。
“杳杳”这个称呼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一有人这么叫她她就觉得不自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钟牧原罕见地结巴起来,“你还有兴趣,或者不那么忙了……愿意参与的话,能不能联系我?”
“作为莫嘉禾的心理医生,我觉得你的参与对她来说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拜托了。”
看着他冷静而真诚的眼神,叶杳仿佛又回到高中时代。
她是个作文 800 字封顶,一个字也不会多写的混子,偏偏跟钟牧原这种严于律己、乐于助人的超级学霸做同桌。
钟牧原好像见不得身边有人混吃等死,于是强行拉着她,上课不准打盹,自习课不能看漫画,错题不可以只做一遍。擅长中庸的叶杳成绩一路狂奔,从一百开外到稳居年级前五,只用了半个学期。
现在,钟牧原又想拉着她,做一个热爱世界、心怀梦想、关心他人的优秀青年。
就像她高中英语作文爱用的万金油结尾——
Let’s 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叶杳在心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不能”。
面上却微笑点头。
钟牧原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笑着道谢:“那我等你联系我。”
叶杳笑笑,转身走出咖啡厅。
暑气继续蒸腾,叶杳被并不刺眼的阳光烘烤,觉得好困好困。
回想这一天,唯一宽慰的一点是,至少晚饭有了着落,杨梅也不会浪费。
*
过了两天,叶杳跟同事换了晚自习,去机场接机。
明德换课很麻烦,要打报告走程序,叶杳原本不想费这个事,但想到江大少爷帮她代购钢笔,又觉得,还是麻烦这一回吧。
可流年不利,刚出门她的车就被人追尾,送修后时间来不及,她只能匆忙乘机场快线过去接人。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江与昕推着行李走出机场的时候打上了照面。
江与昕穿一件茶白色的长袖薄衬衫,后背飘带设计,整个人在夜风里清瘦挺拔,搭着行李箱皮笑肉不笑地睨她。
“叶杳,你可真行啊。”
那意思就是——
“你觉得小爷我什么时候坐过机场快线接的机?”
叶杳自知理亏,但不至于愧疚,主动伸手帮他推行李箱,轻飘飘安慰一句:“放心吧,坐一回地铁死不了人。”
“……”
江与昕一把把自己行李箱抢回来,“少给我献这种没用的殷勤。”
说着就长腿迈开,自己推着行李箱走好远。
叶杳:“……”
不献就不献,她还省力气呢。
夜晚,机场快线上人很少,明晃晃的白灯吊在头顶,整节车厢只映出他们俩的影子。叶杳总觉得今天的江与昕有点不对劲,话太少了。
扭头看他,敞着长腿的姿势,那只大行李箱被他一手搭着、一腿别着,牢牢固定在原地。江与昕微微勾着脑袋,半阖眼,看起来很困的样子。
“飞机上没睡?”叶杳问。
江与昕懒懒“嗯”了一声。
见他困,叶杳也不再说话。
可江与昕默了半分钟,忽然手一动,微微弯腰,仍闭着眼,从行李箱外部的拉链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盒子。
像是懒得说话,就直接往她眼前一递。
是她要买的钢笔。
叶杳打开,看见深棕笔杆和玳瑁的笔帽,心中很是满意。她知道江与昕的审美一向好,所以连款式都懒得自己去指定。
“谢了。”叶杳眉开眼笑,问他,“多少钱?我转你。”
江与昕轻嗤一声,像是很瞧不上她这种计较小钱的做派。
他不答话,仍是闭着眼,嗓子微哑开口问:“那男的怎么样?干什么的?”
“长得挺帅,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干什么的暂时不知道,没问。我感觉像自由职业。”
江与昕回想钟牧原的模样。
他个书呆子,说话能有个屁的意思。
叶杳什么时候能眼光好点?
高中老同学重逢,哪个正经人不交代一下工作啊?
江与昕没好气地说:“这都多少天了你还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自由职业,听起来就像骗子,你小心点。”
“……”叶杳瞪他,虽然他看不见。
“你别忙着瞪我,”江与昕也不知哪里开了第三只眼,幽幽道,“我跟你说真的,现在男的都不行,你小心点好。”
“……”好欣赏你这种自我批判的精神。
“你放心,我身边最像骗子的男人就是你。”叶杳漫不经心地回怼他。
以前在长岚的时候还好,身边都是同学,大家都听过江自洋辉煌而奇迹的发家史,也知道叶杳和江与昕从小就是邻居,所以玩得好。
到了新城市,大家都是重新认识彼此。每次有同事看到江与昕,叶杳都要费很多口舌解释“为什么我这么穷但我有个开迈巴赫的发小”,还未必能让同事相信她不是遇到了杀猪盘。
江与昕闻言,低低笑了两声,仿佛还挺满意“骗子”这个身份。
“你家有吃的没?饿了。”他又说。
叶杳很激动:“有!”
江与昕被她雀跃的语气吓一跳,“干嘛,你整了个国宴?”
“不是,有荔枝和杨梅,还剩一斤排骨。”叶杳细数冰箱里那些正令她头疼的存货,“我可以给你做荔枝排骨。”
哦,荔枝和排骨。
江与昕似是睡意沉沉,隔了几秒才点头。
“行。”
04.长岚镇的夏天倏地过去,叶杳就这样认识了她的阔少朋友江与昕。
叶杳租住在东城老城区,一个三十多年的小区,叫新梅雅苑。回国后分期买了车,只有老城区的整租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江与昕很嫌弃新梅雅苑里贴满男科广告的电梯轿厢,每回来都跟过敏似的,没待两秒就开口给叶杳找不痛快:“喂,不行我借钱给你买套房好吗,非住这?”
叶杳懒得理他,“嗯非住这,爱吃吃不吃滚。”
“……”
一通怼完,叶杳继续在心里盘算家里还有哪些吃不完快烂了的东西,准备一起给江与昕打扫了。
江与昕继续过敏反应,原本一双颇具冷感的眼睛耷拉着,怨念地盯着叶杳。
叶杳爱做饭,江与昕没人管。
说起来,这就是他们俩友谊的原点。
江与昕上初中之前,他爹妈正在岚城大展宏图,忙得无暇他顾,就把他放养在老家长岚镇。他爷爷是麻将馆常客,整天在牌桌上厮杀,也没空管他,每天麻将桌上抓一把毛票,让他爱吃什么买什么。可偏偏他又是个天生金贵的主,稍微吃点不那么干净的东西就上吐下泻,吓得麻将馆老板都不敢招待他,怕他吃坏了算自己头上。
叶杳第一回见江与昕,以为他是跟猫抢东西吃的流浪儿。
这个误会至今都让江与昕很不爽。
小镇夏天,叶杳把中午做饭前留好的肉和饭端到门口喂小猫。她常这么干,所以长岚镇上那几只小猫熟门熟路,每天踩点来用膳。
那天也一样,叶杳蹲在地上看小三花啃排骨,抬头看见石板路对面有个瘦瘦的男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猫食。
…饿到这种程度吗,不会要抢猫食吃?
叶杳犹豫了一下。
然后那男孩子就不见了。
后来又反复遇到他好几次,叶杳总觉得他一次比一次瘦。每次他默默走开的消瘦背影都在唤醒叶杳为数不多的同情心。
终于有一天,叶杳下定决心,把桌子搬出来,大夏天的坐在门口吃饭。
男孩照旧飘过,果然停住脚步。
像见鬼一样看着她。
…不热吗?
江与昕抬头看了眼太阳,被刺得眼冒金星。
而在当时的叶杳看来,那种见鬼一样的眼神,仿佛是天大的感动。
她终于迈出善良的一步,起身邀请:“你饿吗?”
江河愣了。
叶杳又说:“我吃不完。”
江与昕又抬头看了眼太阳。
…这姑娘多少有点缺心眼。
但鬼使神差,他还是坐下了,把兜里价值高达五块钱的脆皮雪糕搁在木桌上。雪糕化得快,哗啦啦淌水。
叶杳看见,先是愣了下,而后又很快想通,不再多话。
原来他还有点手艺在身上。
但好像不太聪明。
要偷也该偷点面包火腿之类的吧,偷雪糕,多不管饱。
她一边想一边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那是叶杳人生中,唯一一次干主动给人夹菜这种充满温情关怀的事。
后来江与昕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流浪儿,气得头发都竖起来。
“老子全身上下哪儿点像没人要的?!”
叶杳有理有据:“你都快跟猫抢东西吃了。”
“…你家斜对面是小卖部!老子是去买冰棒的!”江与昕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
叶杳八风不动,“那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给猫留的剩饭。”
“因为我在纠结要不要吃冰棍!”江与昕彻底被她打败,昂扬的斗志也渐渐熄灭,消极抵抗地解释,“冰棍吃了拉肚子但天热我又不想吃别的所以我很纠结,我在数你那只肥猫要几口啃完排骨,单数我就不吃双数我就吃!”
“……”叶杳叹为观止,想说你真的好闲。
“再说了,那年头要饭的买得起五块钱的雪糕?!”江与昕仍忿忿。
叶杳幽幽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以为那是你偷的。”
空气停滞了半分钟。
江与昕气得头顶竖起一撮呆毛,“你还拿老子当小偷?!”
叶杳:“……”
江与昕像只愤怒的鹦鹉走来走去嘀咕个不停,叶杳看烦了,敷衍地安慰他:“有什么区别,反正你还不是吃了我家的饭。”
…因为你做饭确实好吃。
这话江与昕没说,他只能小声反驳:“…那我也请你吃冰棍了!”
这话倒不假,后来江与昕蹭饭蹭得越来越频繁,两人也越来越熟,江与昕每次来吃饭都会给她带零食。
叶杳才渐渐发现,这家伙不仅不是要饭的,还是个非常有钱的小少爷。
他给叶杳带来的“饭票”越来越高级,从小布丁到星球杯到印着日文的甜点,从零食到漫画到限量版磁带。
长岚镇的夏天倏地过去,叶杳就这样认识了她的阔少朋友江与昕。
*
叶杳拿做饭当解压,人生中最舒适的时刻就是一边看着食材在锅里咕噜咕噜翻滚沸腾,一边完全放空大脑。
因此,她不喜欢别人进她的厨房。
也因此,江与昕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瘫下了。
叶杳去冰箱拿杨梅,瞥了眼客厅里的江与昕。
江与昕是她见过,葛优躺最标准的人,可能比葛优本人还标准。
但偏偏仗着一张脸,别人就觉得他躺得贼矜贵贼不羁。
之前在伦敦,有个全身 Celine 的大小姐包了江与昕常去酒吧的隔壁包厢,雷司令连请好几天,就想要到江大公子的微信。
叶杳有天路过,顺便进去看了眼,被那一座无人问津的香槟塔震惊,想到它们会被浪费,有点心疼。又见那大小姐长得好看,顺手就帮江与昕给了。反正江与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微信里到底有多少个女生。
那姑娘高兴得当场把手上的山茶花链子脱下来送给她。
叶杳没要,只是忍不住灵魂发问:“…你去要葛优的微信应该更省事吧?”
大小姐没懂,眨着一双灵动的狐狸眼:“哈?”
叶杳摇头,“…没什么。”
反正他们这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的。
排骨需要时间去炖,杨梅先上桌。
江与昕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也不管这杨梅其实有点酸。拿手拈进嘴里一个,酸得皱了下眉,咽下去,又继续拿第二个。
他知道这也是叶杳的解压方式之一——看着家里的食物被有序、完美地消灭。
“酸吗?”叶杳问。
“还行吧。”江与昕嗓子微哑,“有点困,酸的提神醒脑。”
“我用盐水泡过了,应该还好。”叶杳说,“给你拿蜂蜜?”
江与昕摇头,“反正待会儿要吃饭,开胃。”
“…你道理还挺多。”又是提神又是开胃的,叶杳轻哂。
“你奶奶寄来的?”酸劲儿缓过来,江与昕居然有点上头,一颗接一颗不停吃着,“她又摘杨梅去了?”
“应该是吧。”
叶杳高中是在东城念的,后来就很少回岚城,也懒得过问那边的事。
但每年初夏,总有杨梅寄过来,肯定都是奶奶顺手寄的,她爸才懒得关心她的死活。
叶杳的奶奶,林继芳女士,在长岚镇是出了名的古怪老太太。
据说,叶杳她妈梅月霞被骗到岚城嫁给叶东方之后,林继芳跟新媳妇不合,日子过得辛苦,每天都愁容满面的。
次年叶杳出生,林继芳心气更不顺,干脆上了静岚寺,负责寺里的斋饭和打扫。
叶杳上小学那年,梅月霞南下打工,攒够了钱找蛇头去了英国,再也没回来过,但林继芳还是不愿意从静岚寺下来。不过每年杨梅成熟的季节,她会去打短工,摘杨梅,80 块钱一天。
到现在,林继芳还是长居在静岚寺里,叶杳上回见她,已经是出国读研前的事了。
老房子的产权在林继芳名下,叶东方这二十年软磨硬泡,想尽了办法,说她又不住,不如过户给他。
林继芳始终没松口。
叶杳从小没少听叶东方在电话里说尽好话被拒绝后又无能狂怒,后来听到他骂“老不死的这是要老子死”的时候,连沉重的心情都渐渐消失了,只是觉得好笑。
老太太是精明的,知道儿子靠不住,这些年一直在给自己攒养老本。
“你奶奶,还挺牛。”江与昕每回听到叶杳家这故事都感慨。
老太太七十多了,五六月的天儿能站一整天摘杨梅,不怕晒不怕热;钞票几十几十地挣,全严严实实地缝进自己口袋里,一分钱也不漏给别人。
但凡他有这么艰苦朴素的奋斗精神,江自洋先生也不至于到现在见了他还想抽皮带。
叶杳轻笑:“活在叶东方身边的女人,不牛不行。”
江与昕笑意有点僵,想说什么,又被冒热气的炖锅堵住嘴。
叶杳有二十多口形状颜色功能样式不一的锅,码在厨房壁柜里,蔚为壮观。
她把炖着排骨的芥末黄珐琅锅转了大火,开始收汁。又从头顶壁橱里取出一口小小的方形煎锅,顺手做个厚蛋烧。
排骨出锅后灶上换一口白色大理石质地的炒锅,一筐洗干净的小青菜倒进去,叶杳开最大火爆炒个几秒,利落地掂着锅往盘子里扣。
冰箱里有她上周腌好的糖渍樱桃萝卜,拿出来码在小碟里,简单一顿饭算是搞定。
最后黄色黑色白色三口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荔枝排骨厚蛋烧小青菜热气腾腾呈上餐桌,叶杳满意地看着。
舒服!
江与昕看她那个满足的表情,不禁好笑。
叶杳每年生日,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的回答永远是——锅,要么就是其他刀具厨具餐具。
她柜子里那口铸铁锅,就是他前两年托人从法国运回来的,是叶杳这么多年最满意的生日礼物。
…还真就有人拿劳动当解压娱乐的。
江与昕盛一大碗饭,很自觉地开始勤勤恳恳啃排骨。
叶杳自己是光爱做不爱吃的,就着一杯冷泡茶和江与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江与昕今天很奇怪,总是问到她正接触中的那个男生。高中毕业到现在快十年,她一共交过五个男友,跨了俩国籍仨民族,没见江与昕对谁这么有兴趣。
“你怎么突然对我男朋友这么感兴趣?”叶杳直接问。
江与昕忽然抬头看她一眼,顿了一下,“怎么回事啊你,这就‘男朋友’?不是跟我说才刚认识?”
“不用这么严谨,就是概括一下。”叶杳仍然用问询的眼神看他。
“…我这不是看你眼瞅三十,怕你要是谈了,一冲动跟人结婚么。多少是件大事,我不得关心关心。”江与昕低头扒了口饭。
“……”她这还在互送礼物的试探阶段,他就把结婚的事给她想好了。
江与昕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叶杳无语:“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
江与昕啃着排骨,没接茬。
她当然不是。
可碰到钟牧原,她总是不一样。
“行了你少操点心吧,我谈恋爱比你靠谱。”叶杳有点不爽,“什么毛病,管东管西的。”
江与昕看着她,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05.现代人恋爱也急,总是讲究成本,要账目明晰
周末,书店偶遇的那位男生终于迈出突破性的一步,约叶杳去吃日料。
微信消息发过来,叶杳习惯性地查了一下那家餐厅,人均四位数。她顿时有点负担。
叶杳这几年约会不少,也深谙这其中的一些原则。刚见第二面就出手过于阔绰的人,要么经济条件比她好太多,要么多少有点缺心眼,无论是哪种,深交下去都有风险。
但转念一想到江与昕挑的钢笔,价格上只会更没分寸——这样一看,缺心眼的人竟是她自己。哭笑不得间,叶杳反而放松下来,挑了件一片式的系带连衣裙,踩着渔夫鞋出了门。
男生到得早,站在门厅半透明的仿古窗前等她。卷发在脑后扎一个小揪,个子很高,快顶着门檐,瘦削的肩膀上仍旧背着相机。
叶杳在心里又复习一遍他的名字。
林拓。
嗯,名字也很艺术家。
林拓看起来不通人情世故的一张脸,照顾人倒是很周到。一点儿不高冷,一直分寸合宜地找话题。
原本定了包间,叶杳的目光不过在厅堂那树樱花上多停留半秒,林拓留意到,便问要不要坐在外面。
叶杳欣然点头。
菜单推到她面前,叶杳一边询问林拓的建议,一边依着节奏愉快点完了菜,一点不叫人看出来她其实不喜欢日料,也没怎么吃过。
林拓提起他们在书店偶遇时同时看上的那本书,是一位旅日作家的游记,又由此讲到他自己在京都住过两年。
是叶杳不太感兴趣的文化,但林拓讲自己,一点儿卖弄的感觉都没有,叫人能愉快地听下去。
说到他喜欢的导演,叶杳眼睛一亮。
“山田和也?”
“你知道他?”林拓意外地睁大眼睛。
叶杳笑:“我特别喜欢普洁。”
Puujee,中文译名叫《蒙古草原,天气晴》。山田和也本人在国内没什么名气,这部片子却有很多人喜欢。
里面的主角,一个马背上长大的小姑娘,叫普洁。
叶杳非常确定她在林拓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惊喜,就是那种,“我只是来装个逼没想到你真的懂”的惊喜。
说来奇怪,叶杳也挺惊喜的。
虽然她是刻意把话到嘴边的《蒙古草原,天气晴》说成了电影的原名《普洁》,也是知道林拓这种艺术家总有“觅知音”的幼稚毛病才故意这样做,可她还是挺惊喜的。
大概是因为,林拓刚刚那一瞬间睁圆的眼睛亮晶晶,还挺可爱的。
约会渐入佳境,碰上难得合眼的人,聊纪录片,叶杳能聊十个小时不带重样。
林拓终于也不再拘谨地彬彬有礼,他讲之前在日本给一个不出名的小导演打黑工,讲到兴起处,脑后的那个小揪儿也跟着雀跃。
叶杳心想,待会儿要送出的钢笔很适合他。
一片清爽的北极贝送进嘴里,一向觉得刺鼻的芥末也品出独特风味来的时候,叶杳忽然听到一句声调上扬的——
“杳杳?”
见鬼。
三四年没人这么喊她了。
这才几天,连着听见三回。
叶杳回头,看见西装革履的钟牧原,微微倾身,像是不确定看到的背影是不是她。
他身边,莫嘉禾穿着粉色针织连衣裙,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一亮。
…流年不利。
叶杳心里叹一声,同他们打招呼,“好巧。”
钟牧原当然不可能如她所愿地站在原地打完招呼就错身离开,他迈步迎上来,“真的很巧,嘉禾说这家店环境好,找我来聊聊天。”
一句“我们来吃饭”就能解决的事,他说这么两三句。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是心理医生,莫嘉禾找心理医生聊天,还能是因为什么?
钟牧原还没有放弃拉她一起参与莫嘉禾的治疗。
叶杳不去深想莫嘉禾的抑郁症到底多严重,只想他打完招呼就走。
可钟牧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眼色和脸皮的?
他自来熟地笑着看向林拓,问道:“这是?”
叶杳心中不耐,但碍于林拓在,还是礼貌介绍道:“这是林拓,我……”到底还是俗套地磕巴了一下,“我朋友。”
钟牧原又主动去跟他握手,“你好,我是叶杳的同学。”
林拓礼貌回握。
这一番招呼完,眼见莫嘉禾又要走上前再来一番,叶杳疲于应付,于是主动同莫嘉禾笑了一笑,又看向钟牧原,“这家店的北极贝挺不错的,推荐你们点。”
只要钟牧原这八年里没摔坏过脑子,他就能看出来她现在有多不耐烦。
果然,钟牧原终究还是体面人。
他笑了笑,颔首:“那我们先过去了,你们也慢吃。”
叶杳淡淡点了个头。
钢笔还没送出去,约会就横生波折。
叶杳隐隐在为自己可能被浪费的暑假心疼。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
钟牧原刚转身,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是岚城那边,她皱眉,接起。
“是叶杳吗?”电话那头的人操着浓浓的长岚口音,语气焦急。
“…我是。”叶杳心中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你奶奶在家昏过去了,你赶紧来看一下。”那人和她说完,似乎又在和身边的人念叨什么。
长岚方言,叶杳隐约听到“吓死个人”、“这怎么搞”、“赶紧叫她家里人来”之类的。
她心下一沉,“你们能帮忙先把她送到医院去吗?我在东城,尽快赶回去。”
“她说不要去医院!”那人不太耐烦,“再说了,我帮你送过去,中途万一出了事怎么算?!她到时候还要说是我害的她!”
林继芳在村子里人缘不好,那人听起来就是不愿帮忙的态度。
“算我的,您只要……”叶杳继续请求。
“啪”,那边挂了电话。
叶杳举着手机愣了两秒,冷静下来打算买票。
这会儿才感觉到三道灼灼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林拓一脸不明所以,钟牧原则又折返回来,倾身问她:“怎么了?”
姿态亲昵,声音关切。
叶杳再没工夫管他。
她歉疚地对林拓解释:“不好意思,我奶奶出了点事,在岚城那边,我可能要现在赶回去……”
林拓立即起身,“没关系,有急事的话,你赶紧去。”
叶杳既觉得抱歉,又有点可惜,拎起包,“真的抱歉,下次我请你吃饭,你刚刚说的那部电影,我有导演签名的……”
林拓和气地打断她,“不急,下次见面聊。”
叶杳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林拓的目光刚刚就在钟牧原身上探询了好几次。
钟牧原表现得不像普通同学,而她的不耐烦也不算隐晦。再加上旁边还站着一个漂亮却不敢上前的莫嘉禾。
外人看来,就像三人之间有什么前尘往事尚未斩断的样子。
现代人恋爱也急,总是讲究成本,要账目明晰。
而林拓翻第一页就看到一笔不太清楚的账,所以他不想惹麻烦。
叶杳可以理解,但有一点点惋惜。
这个人在这方面,又不那么艺术家了。
她也没说什么,笑笑同林拓告别。
最后倒是林拓走得比她还急。
叶杳低头继续买票,钟牧原手掌伸过来遮住她的屏幕。
她彻底恼火,“你干嘛?”
“我送你。”钟牧原理智分析,“东城到岚城没有高铁,动车要三个小时,我开车去,两个小时就能到。而且你去高铁站还要时间,东城到岚城的车次也不多。”
叶杳不想答应他,可岚城躺着一个情况未知的老人。
虽然这个老人跟她也不是很亲,但毕竟……算是把她养大的人。
她犹豫不决时,看到了莫嘉禾。
“你们不是要吃饭?”她把问题抛出去。
没等钟牧原回答,莫嘉禾居然主动上前,“我能一起去吗?”
“?”叶杳一个头两个大。
“本来也只是想出门散散心,吃饭还是去外地,都行。”莫嘉禾笑得文静,“叶老师,让钟医生开我的车吧,应该快一点。”
最后和莫嘉禾一起坐进卡宴宽敞的后座,叶杳焦虑得抓心挠肝。一会儿想的是林继芳状况究竟如何,一会儿又想最后要怎么跟这两个人收场。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不自在过了。
保时捷和钟牧原都很给力,最后他们不到两小时就到了长岚。
给叶杳打电话的人已经联系不上,老屋外静悄悄的,叶杳站在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忽然想象力发散,有点儿胆怯。
她现在推门进去,应该不至于看到人躺在床上没了呼吸之类的场景吧……
那该死的叶东方又去了哪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稳下心神,回头对钟牧原和莫嘉禾道:“谢谢你们了,我进去看看,你们在镇上随便逛逛就行,山上风景也不错。”
钟牧原不放心,“我陪你进去看看吧。”
叶杳摇头,态度坚决,“不是说要散散心吗?镇上空气还行。”
说着,她转身背对钟牧原,是明显的抗拒态度。
钟牧原不敢再坚持,犹豫着走远了。
叶杳抬手要再次推门,忽听“咣”的一声,下一秒老木门被人从里猛地拉开——
“哪个在老子门外吵死了?!”
林继芳的黑色碎花弹力裤被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嶙峋的、斑纹密布的腿,吊着两袋皮肉下垂的腿肚子。
这样衰老消瘦的腿,却和一张爆竹嘴巴搭配。
林继芳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想教训外面不懂事的人,没想到看见三年没见的孙女。
叶杳也愣。
她不太能回想起来林继芳以前的模样,因此不太确定,是她老得太快还是她从未留意。
“你……怎么来了?”林继芳问。
“有人打电话,说你晕倒了,我来看看。”叶杳解释。
林继芳安静两秒,然后开口:
“——死了娘的东西叫她不要多嘴!老子撕烂她的嘴皮子!”
骂完,歇一口气,又看叶杳一眼,“我没事,就是天气热。”
“你要进来坐下不?屋头乱,坐下子还可以。”
意思就是——
坐一会儿行,住不行。
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搁以往,叶杳转身就走,反正看她中气十足。
可今天叶杳总觉得林继芳不太对劲,她一直以来因脾气不好而凸出的眼球好像在发出不祥的信号。
叶杳抿抿唇,“嗯。”
林继芳愣了一下,才后退半步让开路,“那,那进来坐嘛。”
又看到门前马路对面的两人,“那两个是你朋友?一起叫进来坐下?”
叶杳回头看,钟牧原和莫嘉禾果然没走远。
她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摇头。
“不用,他们来这边散心的。”
林继芳听完点头,“嘭”的又把门关上了。
叶杳坐下,林继芳给她拿了杯香泡水。
岚城多香橼,长岚的山路边随处都能捡到这种果子,皮厚肉少,干吃很酸,但用来晒干泡水很好,清热解渴。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继芳喝了一辈子香泡水脾气还这么火爆。
叶杳喝两口水,盘算着怎么问林继芳病情她才不会一点就着。
“那个杨梅蛮好吃的。”她决定先铺垫一下。
林继芳像不记得似的,大嗓子“啊”了一声:“什么杨梅?”
“你寄给我的,二色杨梅。”
林继芳又回想了半分钟,才老不情愿似的,“园子里剩的老的,卖不掉,老板送给我们的。”
叶杳没揭穿她。
长岚杨梅闻名全国,每年上市都紧俏,怎么可能还有滞销品?
更何况,江与昕那天一人吃掉两斤,以他那么矜贵的口味,那杨梅怎么也不可能是次品。
“那也蛮好吃的,看来你手气蛮好,分到了最好的。”她努力挑了好话讲。
话音刚落,手机正好一震。
是江与昕:[你车修好了,记得去拿。]
那家 4S 店的老板是江河一朋友,估计是两人碰上了,顺便这么一说。
叶杳回个 OK 的手势。
江与昕又问:[我今天闲,刚好在这,顺带帮你开回去?]
…看来他是挺闲的,她那车还不如他半块表,劳他这么操心。
叶杳没功夫多跟他聊,简单回一句“不用,我在长岚”。
手机放一边,叶杳开始跟林继芳正式交涉。
“刚好我来了,带你去东城做个体检吧?”
06.八年了,江与昕为什么还是这样在意叶杳?
林继芳果然抗拒,“做什么体检?不做不做!”
“本来没病,去医院催命?!”
叶杳被她嚷得头疼,勉力解释:“也不是,现在很多老人都会定期做检查的,就是普通身体检查……”
“那我也不做!”林继芳梗着脖子,态度坚决。
“人家做我就要做?老子现在照样能杀猪杀鸡能去山上摘杨梅,他们能吗?!”
“……”叶杳沉了口气,耐心换了个策略,“这是我们学校的福利,每个老师都可以免费带一个家属去私立医院做全面体检。”
“那个医院好贵的,平时我肯定出不起这个钱。现在不用白不用,你总不想让我带我爸去占这个便宜吧?”
说到叶东方,林继芳终于有所松动。
可表情柔和了还没半分钟,她又竖起眉毛,“你不要诓老子!你那个学校有福利,你会现在才说?你不是工作三年了吗!”
“……”
叶杳和林继芳软磨硬泡,说到天黑,林继芳也没松口。仍然中气十足,叶杳讲一句,她要骂十句。
到最后,叶杳口干舌燥,林继芳斗志昂扬。
叶杳认命放弃,看这样子,林继芳身体应该比她还好。
她这会儿才想到钟牧原和莫嘉禾。
这两人应该已经回去了,那她今晚可就难回东城了。
叶杳略有些烦躁地戳开手机。
林继芳瞪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手机里江与昕又发了两条微信问她去长岚干什么,见她没回,也就没再问。
叶杳一边打字回复,一边朝屋外走。
“怎么样?”
刚推开门,一道高大的人影覆上来。
叶杳抬头看见钟牧原,有点懵,脱口便问:“你怎么还在这?”
没等钟牧原回答,更远出传来一声嗤笑。
叶杳绕过钟牧原,往他身后看,更惊了。
“你怎么也在这?”
江与昕抱着双臂,很嚣张地倚在他那辆大 G 前。前一秒还在为钟牧原自作多情而幸灾乐祸,没想到下一秒,自己也是一样的待遇。
他的脸色顿时便淡下来,放下手臂漠然地说:“我爸一直让我这两天回来看看老屋,顺道。”
叶杳不疑有他。
江自洋先生看重老房子是出了名的,每年过年生意忙,江家另外三人在世界各地飞,脱不开身,江与昕就每年除夕都独自回长岚过年,替他爹看老房子。
用江与昕自己的话说,这是他在江家唯一一份正经工作呢。
“那正好,你待会儿一起捎我回去吧。”叶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正愁没办法回东城呢。
“嗯,你想几点走?”
叶杳看了看时间,有点头疼,“过半小时吧,这老太太再说不动我就不管了。”
“行。”江与昕回身,靠在车窗边,伸手拿了瓶水给她。
电解质水,没开过。叶杳费了点儿劲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掉半瓶。
江与昕看她热得头发丝都蔫了,拧瓶盖的虎口处一圈红,忽然心头有点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半分钟,吊儿郎当地扯嘴笑:“大夏天的,干嘛想不开跟你奶奶吵架?你见这么多年谁吵赢她了?”
叶杳白他一眼,懒得跟他掰扯。
钟牧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心头生起巨大的不解与懊悔。
高中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江与昕,这人活得太飘,没正形,什么事儿他都不当一回事儿,什么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大概是命太好了吧,拽得没边。
钟牧原从小被教导的是要正直、善良、努力,他不喜欢江与昕这样的人。
可叶杳偏偏能和他相处得很融洽。
叶杳好像从不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在埋头刷题而江与昕一张机票飞到巴厘岛的时候,叶杳也见怪不怪。等江与昕回来,她说数学周练的题目变态,他说巴厘岛的海鲜太次,就这样他们俩也能聊得下去。
钟牧原曾经以为这只是因为他们俩从小是邻居,童年的友谊终究难得,等到学生时代结束,他们俩之间隔着天堑,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总会分道扬镳。
可一个小时前,莫嘉禾被家里的司机接走而他选择留在这里等叶杳,却看见了开着嚣张越野车驰骋而来的江与昕。
多年不见,江与昕身上那股子拽劲儿只增不减。穿一身黑,黑 T 恤、黑色工装裤,最简单的款式,但设计感强。他皮肤白,一点儿没被压住,视觉中心仍是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衣服再好看都只是作配。
下车看见他,有一瞬失神似的怔愣,很快又变成一张黑脸。
钟牧原还保持着好修养,想着既然是老同学,大家都长大了,也能不计前嫌打声招呼,来人却目不斜视地擦过他的肩。
钟牧原的问好梗在喉咙里,看见江与昕冷冷地睨了他一眼,然后就再也没将目光偏过来,好像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
那一个小时里,钟牧原在猜测和构想各种可能,在紧张地措辞,想办法和对策,希望待会儿多少能帮到叶杳。
而江与昕倚在车前,时不时看看手机,虽然他也一直等着,可他看起来气定神闲,事不关己。
钟牧原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问他:“你是在等叶杳吗?”
江与昕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不说话。
钟牧原继续解释,希望能和江与昕交换有用的信息,“我们刚刚在餐厅,叶杳突然接到电话说她奶奶晕倒……“
一直沉默的江与昕却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
“少他妈在叶杳面前献殷勤!”
江与昕太高了,钟牧原已经有一米八,他却还是比他高半个头。眉眼强压一股凌厉的怒气,揪着他,盛气凌人。
“不该你关心的别关心,滚远一点。”
“再让我看见你在叶杳面前晃悠,你不如先想好要怎么死。”
钟牧原并不害怕,那一刻他只是疑惑。
高考之后他也和江与昕打过一架,可那时他知道是为什么,他也心甘情愿受江与昕那一顿拳头。
可现在……为什么?
毕业以后,江与昕的名气在他们这群老同学之间只增不减。
钟牧原这样不关心八卦的人都知道他如今风头正盛,他谈的女朋友不是名模就是影后。班级群里时不时就有人转发八卦新闻,说什么他爸买了个岛,他又带女朋友包场买车之类的。
江与昕过得风流肆意,恰如钟牧原多年前所预料并不屑的样子。
可八年了,江与昕为什么还是这样在意叶杳?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也来不及和江与昕对峙。
叶杳从屋里出来,江与昕立刻就松开了他,甚至有点慌张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而钟牧原也在回过神后立刻迎上去。
钟牧原准备的那些关心和安慰都没派上用场,叶杳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的奶奶,只是有点烦她不配合。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问:“老人家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钟牧原能感觉到江与昕冰冷的眼神,但他不在乎。
他继续关心叶杳。
叶杳淡声:“现在看还好。”
她没有要和他说更多的意思。
钟牧原眸光黯然,努力调动自己的情绪,正要继续关心,老木门吱呀一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林继芳凶神恶煞地朝外嚷——
“你回得去吗?回不去就进屋头睡!老子八点要关灯的!”
话说完两秒才见她拿着个新枕头出来。
叶杳很意外,老太太居然打算留她住?
林继芳看见自己家门口多了辆霸道的大车,多了两个门神一样的男孩子,心情更加不快,“有车就赶紧走!天黑了磨磨蹭蹭什么!”
说着转身要关门。
叶杳来不及多想,忙跟上去,“别,我没车,回不去!”
回头冲江与昕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自己回去。
江与昕知道她还想多劝劝老人家,点头理解,拉开车门打算自己走。
“杳杳。”
钟牧原忽然又上前叫住她。
叶杳没来得及头疼,林继芳和江与昕两道眼刀同时飞过去——你叫她什么?
林继芳太凶,钟牧原有点怵,讨好地笑了笑,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对叶杳道:“莫嘉禾走了,我没车回去。”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正直骄傲的钟牧原居然也学会卖惨示弱装可怜。
可叶杳被这么一提醒,确实动摇了。
毕竟是钟牧原送她来的,现在把他撂这儿不管不厚道。
她求助江与昕,“要不你顺路载他回去?”
江河盯着她沉默两秒,咬牙冷笑:“我是你家司机?”
叶杳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让江与昕给人当司机,确实是下辈子也不会发生的事。
她有点为难,转念又试探,“不如你今天也留在这吧?你家那老屋……还好吧?”
江与昕无语,他哪知道好不好?他一来就在这,杵了一个小时了。
叶杳继续试探,“你在这住下,顺便……”
顺便收留一下钟牧原。
江与昕听也没听便打断她,“不可能。”
叶杳有点恼火,虽然她知道江与昕就这德性。他就是金贵的豌豆少爷,课桌上多一支别人的笔他都不爽,更何况是家里多一个约等于陌生人的老同学?
可江河不帮忙,她总不能把人留在自己家里。这地方甚至不算是她家,她也没有决定权。
钟牧原温声道:“没关系,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动车或长途车。”
他宽和地笑着:“放心,实在不行我让朋友来接我,肯定能回去。你和奶奶快进去吧,挺晚的了。”
挺晚的了,所以怎么可能还有车?叫朋友来接,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知道钟牧原向来温和,但这让她更加过意不去。
叶杳为难,思忖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看了看林继芳,对钟牧原道:“不介意的话,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有动车。”
林继芳比江与昕更讨厌陌生人,更何况是这个一开口就亲亲密密喊“杳杳”的小男生。
她不满地嚷:“屋头没有多的地方!”
叶杳头疼,低声解释:“是人家开车送我回来的,现在回不去了,我总不能不管。”
林继芳扫钟牧原一眼,没再吭声。
叶杳尤为抱歉,“就是只能睡沙发……可以吗?”林继芳绝不会再退一步,让钟牧原有床睡的。
钟牧原笑容舒展,“不打扰奶奶就好。”
“那就……”
“嘭”一声,不远处江与昕摔上车门,不知何时已经坐进车里。
又开窗,纡尊降贵地开口:“我顺路,送你到曼罗会所。”
钟牧原站在原地,隔着不短的距离,他看不清隐在黑暗车里的江与昕,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一股弥漫的寒意。
叶杳倒是松了口气,关键时刻,江与昕还是很够意思的。
“那你们就赶紧回去吧,别太晚。”
刚说一句,被林继芳揪着胳膊拉进屋里,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钟牧原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回头,与车里的江与昕对峙着。
07.江与昕这人有问题,说不清是太豁达还是太别扭
从长岚回东城,要经过一段不短的乡道,路窄,没灯,不好走。
江与昕偏偏像开高速似的,猛踩油门,钟牧原没来得及关车窗,几次险些被路边的杂草乱枝刮到脸。
钟牧原只是修养好,不是没脾气的烂好人。
他把车窗关上,语气平静而严肃:“如果不方便的话,在路边把我放下吧。谢谢。”
汽车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长鸣。
江与昕把车停在路边,右轮再近两公分就要栽进田埂里。扭头看钟牧原,还是高中时那副装模作样的衣冠楚楚,他不屑冷笑:“然后你去住叶杳家?再跟她装两句可怜?”
“钟牧原,你不是挺清高的么,这种烂招也用?”
钟牧原不说话。他没有必要跟江与昕交代他打算如何和叶杳相处。
江与昕最看不惯他这副假镇定假沉稳的腔调。
他不管什么狗屁教养,也不在乎话说得好不好听。千金难买他乐意,他犯得着跟钟牧原在这人模狗样地打哑谜?
反正现在叶杳不在,江与昕说话一点儿也不遮掩。
“叶杳喜欢过你,但她现在不喜欢了。”
“你自己不是个东西,伤了别人的心也辜负了自己,现在就不要回来给人添堵,自己找个地方后悔去。”
江与昕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家公司年年蝉联最佳雇主,他父母弟弟个个都是和善精英的模样,被职场类节目请去录个 VCR,实习生都敢问他爸妈要合照。到他这就画风突变,又痞又拽,微微皱眉平平淡淡讲两句话,气势比拿枪抵着人额头的暴徒还足。
“她现在不喜欢了”,这句话在钟牧原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可江与昕一句“伤了别人的心”,却真叫他心抽疼了一下。
当年……
这些年钟牧原无数次懊悔回想,可竟越想越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会做那么蠢的决定。
钟牧原沉默半分钟,突兀开口。
“你喜欢叶杳吧。”
江与昕攒了一晚上的耐心,这一刻终于一滴也不剩。
他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今天不把钟牧原揍到喊娘他没法出这口气。
钟牧原声音沉稳,仿佛察觉不到车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从高中的时候就是,也许更早。我说得没错?”
江与昕攥紧了拳,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极力压制心中怒火,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屁话,一起说完。”
钟牧原淡淡一笑,不把他的否认当一回事。
“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叶杳,不过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又习惯了叶杳在你身边。你这种人,不会有长性。”
“可我现在更想不明白了。”
“如果你这么多年都喜欢叶杳,又是怎么做到女朋友一个接一个谈的?还是说,在你们那个圈子里,爱、恋爱,和结婚,是三件不同的事情,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江公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是个东西?”
钟牧原说完,扭头看了江与昕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隐隐的恨意与痛快,是他自己也后知后觉的。
钟牧原在收回目光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流淌着的恶意,竟觉得陌生。
也许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许从高中的时候,他对江与昕的态度就从来不止是“看不惯”,他一直在心里较着劲,他想赢一次。
然而江与昕没有被激怒,他面无波澜地扫他一眼,开口:“钟牧原,你该不会觉得被我揍过两次,就有资格跟我讲话?”
钟牧原脸色一僵。
江与昕像是彻底失去耐心,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冷声道:“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去烦叶杳,我这个人做事不留什么情面。”
越野车重新行驶在昏暗的乡道上,这次江与昕开得很稳,轻松得好像在兜风。
钟牧原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今夜这聊胜于无的惨淡月光一样。
*
把钟牧原撂在曼罗会所那边的十字路口,江与昕油门一踩,轰地驶进地下车库。
坐在车上平复了好一会儿,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还是不能解气。
操!
忍他妈的!他就该直接把钟牧原的胳膊卸了!
身后传来短促两声鸣笛,江与昕不耐烦地眯眼回头看。
裴澈和沈趋庭两个吃饱了没事干,开着大灯,好整以暇地坐在车里看他笑话。
江与昕又低声爆了句粗,拉开门下车,不多废话,“喝酒的来,不喝滚。”
江与昕其实不太会喝酒。
他从小胃不好,嘴又刁,能入他口的酒本来就少,喝了还不会不舒服的,就更寥寥无几了。因此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酒量,连三杯倒都不如。
但圈子里的人一块儿玩,也没谁会说他。他面前通常就摆一杯无酒精的特调,能像大爷喝茶似的喝一整晚,没人敢灌他。
今天却实打实喝了点儿。
第四杯下肚,胃里已经有点反应了,江与昕抬头看裴澈,看出两个重影。趁心里还有点儿理智,酒杯往外一推,人往沙发上一靠。
这就是不再喝了。
沈趋庭揶揄他,“不喝了?我以为你今天要破纪录呢。”
虽然纪录也就是五杯。大二那年喝的,喝完当晚出去不小心撞到个姑娘。姑娘那一跤摔得挺惨,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打量面前这几个人看起来不好惹,硬生生忍着不敢哭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江与昕醒过来后想着赔罪,去医院看她。看着看着,看出来一段初恋。
这段初恋青涩甜蜜地谈了两年,到大四,江与昕要出国,兔子小姐一心回杭州老家发展,两人谁也不愿意跟着谁,最终和平分手。
沈趋庭刚想说“要不你再出去溜达一圈”,说不定又撞个姑娘回来,正好也空窗挺久的了。
但想到江与昕今天这顿火的由头,到底没敢开这个口。
裴澈看他一眼,好像心知肚明,轻蔑一笑骂他怂。
江与昕反应慢了,半天来一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回答他“不喝了?”那句。
沈趋庭无语,“那谁让你把马场卖了……本来咱哥几个去跑两圈,多痛快,谁他妈想窝这喝猫尿。”
他们几个都不爱喝酒,喜欢骑马、徒步、攀岩,往天地开阔的地方去,那才叫爽快。这也是圈子里就他们仨最玩得来的原因。
江与昕那马场,本来是他们在东城最爱去的地方,前两个月,突然就被盘出去,似乎还是贱卖。沈趋庭还以为他们家出了事,差点要抛股票。
江与昕闻言一顿,目光幽深。
裴澈也惊讶地看他,意思是——你原来不怂啊。这事儿你也敢提?
沈趋庭一拍脑袋,想起来,当时江与昕卖马场,好像是跟那个叫齐青山的有关系。
齐青山是草原人,轻驰马场的原始股东,马场最早的几匹马,以及最初的马种繁育和驯养,都是他负责的。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叶杳的前男友。
叶杳从英国回来之后,去内蒙毕业旅行,与齐青山相识。齐青山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二十多年没离开过,后来居然跟着叶杳到了东城。江与昕因此认识了最好的驯马师,一直想开的马场立刻就开了起来。
可惜齐青山一年多之后还是回去了,说是不喜欢东城。叶杳这姑娘一向洒脱,问清楚了就一句都不挽留,好聚好散,还不忘帮齐青山找江与昕要了待遇丰厚的分红,保证他之后每年都能有一笔不小的进账。
三个月前,齐青山突然来了东城。没找叶杳,却直奔江与昕。
沈趋庭也是后来听裴澈说,两人在江与昕办公室坐了没几分钟就打起来了,江与昕动手不留情面,可人家草原汉子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江与昕右胳膊骨裂,脸上更是五颜六色。
没两天,江与昕把马场盘出去,顶着张灯结彩的一张脸去美国,主动挨他爹的骂。
到现在,连裴澈也不清楚,齐青山和江与昕到底说了什么,两人打成那样。
“你就这点出息?一个马场而已,想开再开就是。”江与昕喝了酒后目光变钝,说话倒还是那股老子无所不能的拽劲儿,“你的马我又没卖,不还在那?”
沈趋庭也就是这会儿让着他,才没说什么。
开马场,说得容易,这不是有钱就能行的事。真正的好马难得,好的驯马师更难得,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包厢里一时沉默,没人说话。
碰到叶杳的事就这样,哪怕沈趋庭裴澈和江与昕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一说到这些事儿,他们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敢,是看不明白。
江与昕对叶杳到底是什么意思,沈趋庭和裴澈一直看不明白。
说是喜欢,他们俩这么多年各自谈恋爱,谁也没耽误,关系清白得很。连这俩人历任的男女朋友都没有人因为对方吃过醋。
说是不喜欢,江与昕对叶杳,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珍重,他们俩都看得出来。
到最后,沈趋庭放弃理解,就当是什么人类高级别的感情吧。
裴澈却觉得是江与昕这人有问题,说不清是太豁达还是太别扭。
江与昕这一天的疲倦在酒意的催化下汹涌袭来,开口赶人,打算自己在包厢里睡一晚。
裴澈和沈趋庭叫人送了毯子和醒酒茶来,也就走了。
江与昕最后看一眼手机,叶杳一个小时前问他们是否安全到达。
问的是,“你们”。
你们。
江与昕没回,手机撂一边,阖眼睡了。
08.又颓废又愤怒,像一团迷雾中间燃着一点焰火。
叶杳等了半天,没见江与昕回复,有点不放心。想去问钟牧原,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几秒,又退出了。
她不想跟钟牧原有太多接触。
旧时光里的人突然出现,像诈尸似的,令她不安。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忐忑到最后看到沈趋庭的朋友圈,拍到三只酒杯,知道其中一个是江与昕,才放心睡下。
在长岚住了一晚上,叶杳就发现许多事情不对劲。
林继芳在老屋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她长居静岚寺二十多年,除了每年去摘杨梅,连过年的时候都不愿意下山。这次怎么会在老屋住下?
另一件事更奇怪,叶杳发现林继芳很关注屋外的动静,门外一有人声经过她就竖起耳朵。记得小时候,她们家没有主人操持,是镇上最简陋不像话的一家,看起来就门庭凄凉。可今早,林继芳居然大张旗鼓地在门口晒了许多东西,从衣服到各式咸菜干果,热热闹闹。
叶杳心里存疑,没法放心回东城。
可明德那边要求多,明天她没课,但有 office hour。她试着向教研室主任提交请假申请,争取在长岚多待几天。
林继芳却已经不耐烦,第二天吃早饭就在问她要不要上班,要上班赶紧走。
叶杳保持耐心,继续跟她掰扯体检的事情。
“真的是学校的福利,今年新加的。”她说,“有年龄限制和时间限制的,你不去就要浪费了。”
林继芳置若罔闻,手上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叶杳其实还没吃完,但她叮叮咣咣,动静很大,是赶人的架势。
叶杳端碗的手往桌沿缩了缩,手指捏着筷子,攥得发白。
她心里很烦,机械地继续劝着,说话都麻木了,“私立医院的全套体检,很专业的,出的体检报告也很权威。我很多同事都带长辈去过了,真的不要一分钱……”
也不知是哪个字说动了林继芳,她凶狠擦桌子的动作一顿,直起腰,“在东城?”
叶杳愣了一下,点头。
林继芳咕哝:“…远得要死。”
叶杳说:“不远,你要是不愿意在东城待,体检完我当天就把你送回来。”
林继芳想了一会儿,抹布往盆里一丢,乌黑的脏水差点溅到叶杳的碗里。
“今天去可不可以?”林继芳问。
叶杳小心地说:“体检要提前预约,而且要空腹。”生怕她反悔,立马又补充:“明天可以,明天一早就去。”
林继芳好像还是不太情愿,皱眉好久,在水盆里用力地搓抹布,搓得水花飞溅,半天才说:“那就去一下。”
叶杳松了口气。
回房间立刻查东城那家有名的私人医院,不出意料地早已约满。这种私立医院的对外预约基本形同虚设,大部分客户都有固定联系的医护团队,根本不需要走官网这种公开的预约。
叶杳无奈,还是拨通江与昕的电话。
铃声响了好久才接起,接起后又默了好久才听到一句哑透了的,“…喂?”
估计昨晚喝了不少。
叶杳见怪不怪,只是怕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事情过不了耳,所以语速放缓,“你爸妈每年身体检查,是不是慈济医院负责的?”
江与昕反应倒快,显得她多虑,径直问:“你奶奶答应体检了?”
叶杳嗯了声,不意外江与昕信息灵通。昨天他都到长岚了,回去随便查一下或者问一句,也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叶杳有点没底气,她和江与昕关系好,让他帮忙约个体检这话她能说出口,可开口就是明天,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慈济医院的名气,普通人能约到两个月后的,都算走狗屎运了。
江河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应该是他起床了。然后叶杳听见一句言简意赅的:“行。”
“…谢了。”
江与昕没理,又问:“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体检要求空腹,都得赶早,东城过来还要两个小时,叶杳忙拒绝:“不用,我自己带她过去。”
“你有车?”江与昕听起来不太耐烦,他起床气一直挺重的。
“……”不是还有动车么。
“七点,我把你车开过去。”江与昕直接拍板。
“好,那谢了。你再睡会儿,不说了。”叶杳心里感激他又帮自己解决了件大事,但没多说,这人少爷脾气,觉睡不够是真的要打人的。
江与昕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四杯酒让他头疼了一晚上,睡也睡不安稳,刚刚坐起来那一下,天旋地转,要不是叶杳还说着话,他估计一头就要往那玻璃茶几上栽了。
江与昕看见桌上的醒酒茶,灌了一口透心凉,清醒了点儿,直起身,叫人送他回家。
不再补一觉的话,明天他连车都开不动,去个屁的长岚。
*
解决一桩大事,叶杳心里松快许多。尽管林继芳的反常还是盘亘在心里,但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她也不是什么有行动力的人。
叶杳一直挺佛的。
不对,说佛也不太合适,她有时候又挺愤怒。当年莫嘉禾跟她宣言不“叫卖”文字的时候她就挺愤怒的,现在钟牧原正人君子地请她“帮助”莫嘉禾,她其实也有点不爽。甚至偶尔看到江与昕明明那么吊儿郎当却能活得特别自洽,一般富二代那些孤独寂寞不能做自己的矫情病他一个都没有,她也会又困惑又恼火。
但她的愤怒并不会触发任何行动。
她愤怒完了,也能平平淡淡地接受。人类多样性嘛。
又颓废又愤怒,像一团迷雾中间燃着一点焰火。
裹挟着她按部就班活到现在。
活得也还行。
叶杳也有那么一刻想到要不要通知一下叶东方,但想想也就算了。叶东方连她出国的时候都没出现过,父女俩四五年没联系,突然要找人,麻烦只会更多。
林继芳在客厅里看电视,雪姨敲门那一段反复放,声音顶天大,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迷上的鬼畜。
静岚寺待了二十多年,心是一点都没静。
叶杳看了眼微信,教研室主任还没回她。她心里顿时预感不好。
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上班。要是主任还不批假,她就算旷工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学生预订她的 office hour,但保不齐有谁会 walk in。
教研室主任姓项,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对叶杳特别好。当初面试,就是她拍板把叶杳这个专业并不直接对口的学生放进来教作文的。
说叶杳有灵气。
有灵气的人不应该为生活所累,所以应该来明德这种钱多事少的地方。
现在回想,也是很离谱的理由。
然而叶杳并没有如项主任所期待的,在明德这个钱多事少的地方,发挥灵气搞出什么名堂。
除了烹饪水平大有长进、壁橱里多了很多口锅之外,这三年,她甚至恋爱都谈得少了。
叶杳给项主任发了个表情包,想提醒她看一下请假申请。
五分钟过去,项主任还没回。
叶杳打个哈欠,罢了。
正要午睡,微信又弹进来一条消息。
钟牧原:[奶奶情况还好吗?你怎么样?]
叶杳不想回。
心说我都不愿叫她奶奶,你叫得倒亲。
不愧是你。
可钟牧原锲而不舍:[你还在长岚吗?是不是要带奶奶去医院看一下?我去接你好不好?]
叶杳头又疼起来。
好不好?当然不好!
叶杳不傻,她能感觉到重逢之后钟牧原不同寻常的热切。
可她还在观望,这种热切究竟是因为他太想让叶杳来参与莫嘉禾的心理治疗,还是因为……他想追她。
叶杳觉得不太可能是后者,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在她的印象中,钟牧原这人太正派,他要追人,不会这么死皮赖脸像狗皮膏药似的往上凑。
但如果是为了病人的话就很说得通了,他一向有责任感和同理心,肯定会尽心尽力地帮莫嘉禾。
可叶杳没有这份同理心。
哈欠越打越大,叶杳困得流眼泪,边流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已经回东城了。]
*
第二天一早,叶杳被林继芳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打开手机,才六点,一连串微信消息晃得她眼睛疼。
昨天她回复之后,钟牧原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帮忙。见她没回,晚上又发了几条,说有相熟的医生可以帮奶奶看看身体,又问她工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和他讨论一下莫嘉禾写的东西。
叶杳通通没回。
起身出去,林继芳已经弄好早餐,催她快点吃,早去早回。
好像在东城多待一刻就能要她命似的。
叶杳不急,跟江与昕约的是七点,还早呢。而且微信也没动静。
结果吃完早饭,六点半的时候一推门,看见江河坐在门口田埂上,背对着她发呆。清晨有风,将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来,原本劲瘦清隽的背影,变成圆鼓鼓的卡通版。
再加上她那辆小小的 smart 停在旁边,和他开惯了的大 G 完全两种风格,这画面就有点过于可爱了。
叶杳一时不知是该嘲笑他傻样还是该惊讶他来得早,愣了一会儿,喊道:“你怎么就来了?”
江与昕一回头,立刻把刚才可可爱爱的画面破坏得一干二净。
还是一张臭脸,一股拽劲儿。
可爱是什么?
跟江与昕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杳暗道自己刚才眼瞎,走上前问:“早饭吃了没?”
没吃,但江与昕觉得那老太太未必欢迎自己,摇摇头,“算了。”
叶杳坚持,“还是吃点儿,不然我不放心你开车。”
江与昕:“……”
进了屋,叶杳先发制人,说江与昕是来帮忙的,不然她们都没车去东城。
林继芳没说什么,盛了碗粥出来,又在厨房里扯嗓门问:“你吃包子还是馒头?!”
叶杳:“……”就不能都给人家拿俩么。
江与昕说:“不用了,我喝粥就行。谢谢。”
他话音落下,叶杳居然有点感动。
被钟牧原叫出心理阴影了,她是真怕江与昕也嘴甜来一句“谢谢奶奶”。
那得多惊悚。
“…一个男的,吃这么点。”林继芳还是端了慢慢一盘包子馒头出来,以谁都能听见的音量嘟囔,打量着江与昕,忽然又问,“我看你倒面熟。”
叶杳已经够尴尬了,忙扶她坐下,“他小时候住隔壁你肯定眼熟。”
江与昕顺着她的话笑笑,闷头喝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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