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冒得官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在江北泰兴县,有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姓冒,因为一心想当官,自己取名得官。他托人情、走门路,给当地县官当了长随贴身跟班。
冒得官专会投机、钻营、拍马、行贿,帮县官做成上万两银子的买卖,自己也攒了些钱。这天,因为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骂了一顿。 他憋了一肚子气走出衙门,心想:还是自己当官好,以免受人的气。正巧,衙门对面有一家鸦片烟馆,他闷极无聊,便想走进去吃几口烟。
他进了烟馆,无精打采,找了张烟铺躺下来,刚抽了三四口烟,只见门外进来一个彪形大汉,虽然穿得很脏很破,愁眉苦脸,但雄赳赳的像个武夫,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那大汉来到烟铺前,刚要坐下,烟馆值堂的就过来赶他出去。那大汉说:“你不要看我这副模样,要讲起官来,我比你们泰兴县的县太爷还大几级哩!
值堂的听他出言无状,便动手往外推他。那大汉哈哈大笑,一扭身就把值堂的摔了个筋斗。值堂的喊着要去叫地保,冒得官欠起身来把他劝住了。冒得官看出大汉有些来头,就请他坐下,问他的姓名来历。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和气,就坐下来,叹了口气,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原来,这大汉是湘军的一名军官,因为有战功,升到了副将衔。可是,因为官多兵少,没有实职,就被裁减下来。离开兵营混了几年,把银钱花光了,此地又无亲无故,所以流落在街头。冒得官问他以后怎么办?他说,想把自己的奖札、饬知(奖励、委任官级的凭证)卖几块钱,打算带着他这个外甥一齐回老家。冒得官闻听,心中一动。
他问那大汉,奖札、饬知带在身边没有?那大汉忙从腰里掏出来,递给冒得官。这时,值堂的又过来说:“大爷别上当,他天天拿这个骗人!”那大汉又要去打,被冒得官拦住了。 冒得官久在衙门里,认得公文,知道这不是假的,便问他要卖多少钱?那大汉一开口就要一百五十块大洋。
冒得官好说歹说,只出三十块钱。那大汉见没有人要买,只得点头答应。双方约定:明天两点钟仍在这家烟馆交割。第二天,冒得官拿着三十块钱来到烟馆。那大汉没有来,却叫他那个外甥朱长胜送来了奖札、饬知,把钱取走了。 冒得官把奖札、饬知拿到手,急忙回家,打开仔细一看,上面的官衔名字乃是“苍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毛得贵”。姓名和他的名字的发音差不多。
他决定向县官告假,从此,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冒得官”。冒得官钻营爬洞,花了不少银子,在江阴当上了一名炮舰管带。因为兵舰上来往人少,一直没人看出他的破绽。这天,水师提督要看操演,各个炮舰一齐出动。当管带的都要站在舰头上指挥兵丁。冒得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但也只得穿戴整齐上了舰。
不料,冒得官心中一慌,脚步不稳,竟在舰板上滑倒,一下子掉到水里。众兵丁慌了手脚,乱了队,连忙跳水搭救管带。好歹把冒得官捞了上来,已经灌了几口水。兵丁们又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放在板凳上,把肚里的水挤出来,这才慢慢苏醒过来。
看操的提督是花过冒得官钱的,所以对此事也不追究。冒得官好了以后,又专程去给提督磕头。过了些天,上头派冒得官去拿盐枭(水盗)。晚上,炮舰上的人都睡着了,盐枭驾着小划子,在暗中接近炮舰。 盐枭悄悄爬到舰上,把帐篷军器拿了几大捆,兵丁们谁也没有发觉。
冒得官心中原就害怕,睡不着觉,听到舰板上有声音,连忙爬起来探望。一个盐枭回手朝他开了一枪。这一枪虽没打中,可是冒得官早已吓得灵魂出窍,“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叫着:“大王饶命!”盐枭们逃走了。兵丁们被枪声惊醒。冒得官跳了起来,一面大骂兵丁,一
舰上丢了许多东西,冒得官就开了一张账单,带着几个兵丁到当地县衙门去闹。到了县衙,冒得官说地方官缉捕不力,以致舰上被强盗抢去许多东西,一定要县官认赔。县官说地方上没有强盗,一定是盐枭所为。冒得官不依不饶,一定要县官赔东西。县官无奈,只得传来捕快,限三天破案。
三天已过,冒得官心还不死,又来县衙催逼县官。县官又气又恨,无话好说。县官去见知府,知府又去见提督,说冒得官去捉强盗,反被强盗给劫了,自己被劫,还要县官赔东西,真是无赖。提督也气极了,说:“他是管什么的?这种东西要他何用!”

冒得官被撤了差。他在炮舰上当了三年管带,很赚得几个钱,所以就收拾行李去南京另谋差事。再说南京统带防营的羊紫辰羊统领,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官僚。归他管辖的有护军正营、副营、常备军等等各种营头,调换营官就是羊统领的生财之道了。羊统领整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家里养着几个小老婆。谁要想到他营里来做官,就要走姨太太、妓女这些门路,当然,是非花钱不可的。
冒得官来到南京,打听了官场行情,就要投效羊统领。他先到羊统领的门口,结识看门的大爷、跟班、差人、戈什等人,还送了许多礼物和银子。慢慢地他和羊公馆的下人们混熟了,冒得官就把自己要谋差事的事说出来,众人得过他的钱财礼物,都表示要竭力替他谋求。正巧,羊统领的一个最得宠的姨太太要裱糊一间屋子,想用外洋的花纸,一时买不到,很是着急。有个戈什就告诉了冒得官。
冒得官带着银子,在南京城里城外,一连跑了三天三夜,总算把那种洋纸买齐了,连忙送给戈什,拿进去给姨太太过目。姨太太看过,正对心思,着实夸奖那戈什。那戈什有意替冒得官说话,就说明是冒某人跑了三天三夜才从城外买来的。姨太太非常高兴,就问姓冒的是甚等样人。戈什回禀清楚冒得官的来历。姨太太说一定要羊统领派他差事,并叫戈什告诉冒得官第二天来见统领。
第二天,冒得官果然就被羊统领接见了,问长问短,着实关切,并许他派个好差事。 冒得官叩谢了羊统领,退下来一连等了三天,没有动静,他又来找那戈什去问姨太太。 那姨太太想卖弄手段,立时把羊统领请来,撒娇装痴,拉住羊统领的胡子不放,一定要他当天委派冒得官差事。这样,冒得官被派为护军右营的管带。他连忙进来向羊统领叩头谢委。
冒得官当上营官,先派人回乡把太太、小姐接到南京,在羊统领家后门附近,赁了一所公馆,以便早晚到羊统领处请安。冒得官到差这天,只见一个带水晶顶子的哨官,不住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对,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言语。冒得官想不起这哨官是谁了,哨官却心中有数,开口便道:“大人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么?”问得冒得官一愣。
哨官接着说:“你老的这个官,是我娘舅三十块钱卖给的,那天接钱的就是我,人家都说这官值好几千两银子。你老真是贵人多忘事了。”冒得官定睛一看,原来是毛得贵的外甥朱长胜。朱长胜辩道:“天地良心,我何曾记错,你老耳朵后头有块红记,不信,各位老爷看看,是我胡说不?”众人想看,谁敢过去?冒得官窘得梗着脖子,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口钻进去。
朱长胜又说出他舅舅刚死,没银子埋葬,求冒得官拿钱给出殡,今后另眼看待自己一些,死人和活人受了恩典,感激不尽,别无他求。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无可奈何,连连冷笑着对左右道:“越发胡说了,他有痰气病,给我拉出去!”左右的人动手就去拖朱长胜。
朱长胜激怒了,喊遭“我哪里来的病?事是真的,话是真的,爱帮钱不帮钱,要说你的官不是我舅舅卖给你的,割掉我的头,也不行!”冒得官不禁恼羞成怒,喝道:“明明是个疯子,给我赶出去!”众差官把朱长胜连推带拉地拖了出去。朱长胜气得骂道:“你这没良心的骗子!”冒得官回到家,心中一直恨恨不已,想立刻撤掉朱长胜的差,但又怕闹出口舌是非来,不好收拾,有碍名声,不如暂时隐忍不发,有朝一日办他个永世不得翻身。
转天,冒得官升帐刚坐定,不料朱长胜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娘舅,外甥在这里给您请安。”冒得官没提防他这一手,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又转青。朱长胜又在人群中拉出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说:“他是舅舅的把兄弟,舅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吧!”
众人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了,老把哥只不过三十多岁,明明显出有差错,只是谁也不敢说破。冒得官这时早就捺不住心头的无名火,也不管当着众人,就拼命扭住朱长胜,拳打脚踢起来。朱长胜也不相让,顿时两个人打成一团。冒得官说要去见羊统领,朱长胜也不示弱。俩人从营盘里互相拉着辫子出来,街上看热闹的和营盘里跟着解劝的少说有上千人,足足走了三里地,直奔羊统领公馆。
羊统领在梦中被人声嘈杂惊醒,以为是克扣军饷的事令军士们鼓噪起来,不禁吓得瑟瑟发抖。羊统领连忙命差官出去一瞧,却是熟人在吵架。差官忙上前解劝,直到双方都放了手。

差官返回公馆,详细禀报。羊统领顿时胆子就硬起来,骂他俩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并说冒得官一来时就鬼鬼祟祟,定要仔细查查。
原来替冒得官说过好话的姨太太听了后说,要是假的,原来冒得官当官时为什么没人告发?分明是姓朱的讹诈他,不叫羊统领出去管。羊统领一听,认为也有道理,就命差官去劝劝了事。差官又出来把冒得官、朱长胜俩人劝止住,叫他们暂回各家。
谁知这件事被制台(总督)知道了,传见羊统领。羊统领因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否掉此事。无奈制台一定说有错,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好答应。羊统领传来冒得官,申饬了一顿,又调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通通呈了上去。
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按他得功名的时间算起,冒得官现在应有六十多岁,看他本人连四十都不到。羊统领呵呵干笑了几声,冷冷地说:“老兄本事不小啊,还没生下来,就已替皇上立了许多功劳了,实在令人佩服!”说罢端茶送客。冒得官涨红了脸,答不上话,只好告退。这天,冒得官盘算了一夜,终于想出一个极好的办法,暗自得意。
转天一睁眼,没顾上洗脸、吃点心,他就向太太要鸦片烟盒子。太太还当他昨晚没过足瘾,就指着抽屉说:“在那里。”太太又忙喊女儿起来替她爹打烟。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小姐答应,冒得官已经从抽屉里抓到烟盒子,把烟膏抹了一嘴唇。
接着冒得官把烟盒往地下一摔,趁势倒在地上喊遭“我这是寻死,我死,好等你们享福!”吓得母女俩不知所措。 冒得官喊完,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语了。太太、小姐都吓得魂不附体,慌了手脚,连哭带喊起来。顿时,把个冒公馆的人都闹来了。众人一面商议去买药,一面弄来大粪,说灌下去一吐就好了。太太、小姐亲自动手,扒冒得官的嘴,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他真急了,用手狠摆了几摆,挥退屋里的仆人。
冒得官这才爬起来,未曾开口先叹一口气,停一停道:“我是要死的人了,趁我有口气,交代几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寻死!”太太、小姐连声催他快说,冒得官拿手指了指小姐,慢声低气地说:“我为的是你呀!”太太、小姐听了都一怔。太太忙问怎么是为她?冒得官遭“提起来我就气,可恨羊统领看上了咱们的女儿,要娶她做小!”太太问:“他不是有好些姨太太吗?”冒得官道:“呸!我的女儿给他做小,我的脸往哪儿搁!只好寻死!也怨咱姑娘爱站门子,被他看见,碰巧有个姓朱的杂种参我冒官,羊统领要查办我,除非女儿给他做小,没二条路。”
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冒得官此时反倒来了精神,问道:“还是叫我死吧,等统领拿问我,说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总之,和你们活不到一块儿了!”说罢,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地偷瞧着女儿。太太既担心老爷的死活,又合不得女儿给人家做小,禁不住簌簌掉眼泪。小姐平时爱站门子,见过羊统领是个又粗又蠢的大汉,心里着实不愿意,可爹又为此寻死,只好怪自己命苦,除哭之外,无话可说。
冒得官喊着:“你们叫我活?还是叫我死?”逼得小姐哭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爹爹要寻死,与其爹爹死,倒不如我寻个自尽吧!”说完在地上拾起烟盒子就去舐。太太手快,一把抢过烟盒子说:“一个没救活,怎禁得起再加上你!”冒得官趁势逼近一步说“罢罢罢!你们索性让我死,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人呢!”
小姐把心一横说:“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你老人家死,这罪名我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今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冒得官见女儿应允,心里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的样子,干恶心了一阵,吐出几口白痰。太太、小姐都赶忙替他揉胸捶背,又问他觉得怎么样?冒得官连说:“好了,好了!”
冒得官又忙趴下,给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是你救的,今后有好处,决忘不了你!”小姐连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子委屈,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道:“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爹爹。” 冒得官站起来,歇了一回,洗了脸,又吃了点儿东西,就吩咐太太把女儿打扮打扮,说不定就要过门。说罢,独自出门去了。
冒得官走出家门,寻思着:一头妥了,那一头怎么办?他想起给羊统领贴身当差的那个小戈什,打定主意去找他。冒得官找到小戈什,又是作揖,又是送银子,才说出心里话。小戈什得了银子,自然满口应允,但说道:“你倒会爬,索性做起小丈人来了!”冒得官脸红道:“为了吃饭,为了吃饭。” 小戈什见了羊统领,说后门那个常站门子的闺女,托他找人家,做小也成,不要身价;如果统领中意,连公馆都不要再赁,今晚过去就是了。羊统领听了只是点头,却不做声。
原来这位羊统领天天在秦淮河(妓女船)鬼混。这天,直到夜间十一点多钟,才吩咐打轿回去。由小戈什领路,一直来到羊公馆后门

冒得官把全家上下都已串通好,仆人把羊统领迎进了小姐房中。羊统领假充吃醉,跟了进来,众人一哄散去。 羊统领见冒小姐果有姿色,心中甚喜。冒小姐同哑子一样,不言不笑,羊统领以为她是害羞,也不在意。一宵过去。羊统领还没下床,忽听大门敲得天响,分明是男人声音。羊统领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怕小戈什误听人言,落人圈套,慌忙起身。
房门外像有人低声说话。他格外疑心,忙穿起长衣,轻轻拔下门闩,拿在手中当兵器,准备夺门而去。这时,冒小姐已披衣下床。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出了神,忘其所以,轻声道“天还早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 冒小姐没做声,门外却有人轻轻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听是男人声音,吓坏了,半天喘不出气来。
还是冒小姐爽快,迈步伸手就拉开两扇门说:“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没料到,门开处,只见一个男人低着头,直僵僵地朝门里跪着。羊统领正惊疑不定。跪着的人抬起头来,原来是冒得官,直弄得羊统领毫无主意。
这时,只听冒得官道:“丫头,还不过来帮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冒小姐也跪了下来。至此,羊统领这才恍然大悟。羊统领忙扶起二人说:“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今后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冒得官又请了个安道:“今后全仗老帅栽培了!”
过了两日,羊统领见了制台大人,竭力把冒得官的事洗刷得千干净净,压了下去。

羊统领回来借了件事,把朱长胜的差事撤了;这还不算,又要斥革掉功名,办个递解出境。朱长胜到处托人求情,冒得官挺身而出找羊统领替他说话。转天,冒得官给朱长胜一封信,说是从羊统领那里求来的,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朱长胜非但不恨他,还朝着冒得官拜谢不止。
好一个使尽全身解数的“冒得官”!没过多久又升新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