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上海往事,茶里人生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红楼梦》中,妙玉出场论茶,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一下就懵了。张爱玲也论茶,只是更加隐晦。譬如园林中的借景,看起来宜人,却隐藏了太多需要解读的密码。张爱玲(1920 -1995)将人生悲喜凝聚成色彩鲜明的茶叶,加水,再沏成风情万种的茶。情要用水调,对张爱玲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张家的茶是苦的
张爱玲的身世和爱情,是对普通人好奇心最好的满足。她对自己的童年生活评价不高,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也很少。她的某些成长经历,冰心、林徽因、林语堂、郑振铎的同乡庐隐也有过。张爱玲被父亲关在屋子里,生病差点死了,庐隐一出生就被父母嫌弃,两岁时生一身疥疮,也差点死了。
但是,她们终究没有放弃自己。
庐隐写出好小说,约朋友在北京“来今雨轩”开讨论茶会时,张爱玲还是个婴儿。张爱玲后来说,出名要趁早,并以文学才情闻名于世。
张爱玲仿佛就是为了写小说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宣称自己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可见对她而言,显赫的家世并不足以称道。
她在文章中讨好读者,给人的感觉,却像斟茶人,给你续杯,同你聊天,时有动人心语,却绝不让你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她和姑姑住在上海的公寓里,在六楼看风景,“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吧,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张爱玲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
故事中的聂传庆和言丹朱都是外乡人。言父叫言子夜,是大学教授,和聂母冯碧落有过一段情。多年后,一个另娶,一个他嫁,各自组成了家庭。聂父把家搬到香港后,日常生活就是描金小茶壶伴着大烟枪,茶香缭绕,烟气弥漫,虚度光阴。当年,冯碧落是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随年深日久,终至腐烂,连坟墓也在屏风上。聂传庆是这段失败婚姻的副产品。随着母亲的早逝,父亲把对妻子的憎恨转嫁到儿子身上,再加上后母是一个不省油的灯。他又成了屏风上的鸟,二十年的时间,在精神上早就残废了。
在现实生活中,张爱玲经常和姑姑住在一起,她认为姑姑的家“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在这里不仅能从容的喝茶聊天,心情不好时,摔东西也会特别痛快。“杯盘碗匙向来不算数,偶尔我姑姑砸了个把茶杯,我总是很高兴地说:‘轮到姑姑砸了!’”
张爱玲在父亲留下的字迹中读出不一样的信息,“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像我们在天津的家”。而父亲在上海的家,“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异的世界”。
张爱玲有一个抽大烟的父亲和一个性格彪悍的后母,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关系紧张时,父亲不仅打她,将她关在黑屋子里,还扬言要用枪杀了她。言丹朱是张爱玲口中“一个合乎理想的女孩”,在小说中虽被虐待,却没有死。张爱玲也没有死,所以才会有《茉莉香片》这个故事,于她而言,茉莉香片是苦的。

丰子恺观察旧上海的“公共空间”,“四马路是妓女的世界。洁身自好的人,最好不要去。但到四马路青莲阁去吃茶看妓女,倒是安全的。她们都有老鸨伴着,走上楼来,看见有女客陪着吃茶的,白她一眼,表示醋意;看见单身男子坐着吃茶,就去奉陪,同他说长道短,目的是拉生意”。
在上海,公共空间和私人领地并行不悖,张爱玲说:“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张爱玲大约没有去过青莲阁,她只待在公寓里,喝茶,读书,与姑姑聊天。如果你要进入她的领地,借助文字是可行的办法。苏州人周瘦鹃扶持过张爱玲,在自己主编的《紫罗兰》上签发了张爱玲的《第一炉香》和《第二炉香》,为示感谢,张爱玲请他喝过英式下午茶,地点是上海赫德路爱丁顿公寓 60号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家。周瘦鹃后来撰文记述此事,称赞张家点心、茶杯和点碟都十分精美。

另一个进入张家公寓的是浙江人胡兰成。他是主动的进攻者,从此,他的名字与张爱玲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成为各种解读张爱玲的起点和终点。才女遇到魅力大叔的故事和题材,再好不过了。才女喝茶,大叔也喝茶。大叔生在茶乡,也是才子,对胡村的采茶场景十分熟悉。
茶叶旺时,沿江村里来的采茶女,七八人一伙,十几人一队,一村一村的采进去,多是经过我家门前大路上。她们梳的覆额干丝发,戴的绿珠妆沿新笠帽,身上水红手帕竹布衫,各人肩背一只茶篮。她们在胡村一停三四天,帮茶山多的人家采茶叶,村中的年轻人平日挑担打短工积的私蓄,便是用来买胭脂花粉送她们。还有买大糕请她们,大糕是二寸见方,五分厚,糯米粉蒸的,薄薄的面上用胭脂水印“福禄寿禧”,映起猪油豆沙馅的褐色,流流动,留出雪白的四边,方方的像玉玺印。这大糕在绍兴城里长年有,胡村则只茶时有人蒸来桥头路亭里卖,年轻小伙子一笼一笼买去茶山上送给采茶女。他们又给采茶女送午饭,顺便秤茶叶,背着爹娘,把秤棒放给美貌的,五斤半秤成六斤。茶山上男女调笑,女的依仗人多,却也不肯伏输。
常见的生活场景,胡兰成写来,空气中都飞扬着青年男女的荷尔蒙。茶采了,该办的事,也顺手办了。俗世男女,无可厚非。这样的生活场景,张爱玲写来,一样得心应手,喝茶就是最好的道具。

她道:“进来吃杯茶么?”一面说,一面回身走到客室里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执着茶壶倒茶。桌上齐齐整整放着两份杯盘。碟子里盛着酥油饼干与烘面包。振保立在玻璃门口笑道:“待会儿有客人来罢?”娇蕊道:“咱们不等他了,先吃起来罢。”振保踌躇了一会,始终揣摩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娇蕊问道:“要牛奶么?”振保道:“我都随便。”娇蕊道:“哦,对了,你喜欢吃清茶,在外国这些年,老是想吃没的吃,昨儿个你说的。”振保笑道:“你的记性真好。”娇蕊起身揿铃,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记性最坏。”振保心里怦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妈进来了,娇蕊吩咐道:“泡两杯清茶来。”振保笑道:“顺便叫她带一份茶杯同盘子来罢,待会儿客人来了又得添上。”娇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么客人,你这样记挂他?阿妈,你给我拿支笔来,还要张纸。”她飕飕地写了个便条,推过去让振保看,上面是很简捷的两句话:“亲爱的悌米,今天对不起得很,我有点事,出去了。娇蕊。”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交给阿妈道:“一会儿孙先生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就说我不在家。”
阿妈出去了,振保吃着饼干,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来呢,约了人家来,又让人白跑一趟。”娇蕊身子往前探着,聚精会神考虑着盘里的什锦饼干,挑来挑去没有一块中意的,答道:“约他的时候,并没打算让他白跑。”振保道:“哦?临时决定的吗?”娇蕊笑道:“你没听见过这句话么?女人有改变主张的权利。”
阿妈送了绿茶来,茶叶满满的浮在水面上,振保双手捧着玻璃杯,只是喝不进嘴里。他两眼望着茶,心里却研究出一个缘故来了。娇蕊背着丈夫和那姓孙的藕断丝连,分明嫌他在旁碍眼,所以今天有意的向他特别表示好感,把他吊上了手,便堵住了他的嘴。其实振保绝对没好心肠去管他们的闲事。莫说他和士洪够不上交情,再是割头换颈的朋友,在人家夫妇之间挑拨是非,也是犯不着。可是无论如何,这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又添了几分戒心。

娇蕊放下茶杯,立起身,从碗橱里取出一罐子花生酱来,笑道:“我是个粗人,喜欢吃粗东西。”振保笑道:“哎呀,这东西最富于滋养料,最使人发胖的!”娇蕊开了盖子道:“我顶喜欢犯法。你不赞成犯法么?”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不。”娇蕊踌躇半晌,笑道:“这样罢,你给我面包塌一点,你不会给我太多的。”振保见她做出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果真为她的面包上敷了些花生酱。娇蕊从茶杯口上凝视着他,抿着嘴一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许一下子意志坚强起来,塌得太少的!”两人同声大笑。禁不起她这样稚气的娇媚,振保渐渐软化了。

在公寓里,国外学成归来的佟振保和同学的妻子王娇蕊借着茶互相试探,她记得他有喝清茶的习惯,在人前卖乖示好,他却以为这不过是封口费。振保端着茶杯转心眼,娇蕊低头玩茶叶,一样的心事重重。这个时候,其他人物突然出现,打破了沉默。娇蕊说自己的心是一所公寓,振保表示想租房子,娇蕊不答应,振保又说住不惯公寓,要单幢,娇蕊却说,有本事你拆了重盖。
这样的对话意蕴,现代人不难理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重复发生的故事,男人要诱惑女人,女人也要词关窍要,直逼核心,反之亦然。1994年,关锦鹏执导的同名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上演,不仅喝茶的场景依旧,连台词和画外音都照搬原作。通过上面的对话,其实不难猜测两人的关系发展,“娇蕊的床太讲究了,振保睡不惯那样厚的褥子,早起还有点晕床的感觉”。
按现代人的说法,这都是满满的套路啊。已婚大叔胡兰成能打动单身文艺女张爱玲,在那些喝茶的日子里,能来事,会聊天,词关窍要之话不知说了几箩筐,很多时候,茶水成了最好的见证。所有的招式最后被他总结成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他说,张爱玲是民国社会里的临水照花人。私心里,有水有茶,才是好生活。那日,胡兰成去拜访张爱玲,张照例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静静地听胡兰成侃侃而谈。喝着茶,以胡兰成的老练,一定会说起他家乡的采茶场景。
两人结婚后,一天,张爱玲端茶给胡兰成,无意间摆了一个 Poss(姿势),胡兰成说这姿势“艳”,张爱玲却说:人家有好处易得你感激,却难得你满足。又有一次,张爱玲穿了一件桃红色旗袍,胡兰成连声称赞,张爱玲很高兴:“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这就好比,有些茶喝得,有些茶喝不得,会聊天的选择赞美泡茶的美女,老练的扇一巴掌,再给颗糖,有些人却偏偏受用这一套。

张爱玲心气是高,却也吃五谷杂粮,喝茶饮酒磨咖啡。她观察别人的情感生活,洞若观火,对进攻的套路一清二楚。但一个人喝茶和两个人喝茶,毕竟相差太远了。李清照与老公赵明诚赌书泼茶,连后来的纳兰性德都被感动了;芸娘出现在沈三白的生活里,嗜茶的林语堂赶紧向她献上膝盖。
常有人感动于“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但她们既没有张爱玲的参照体系,也没有足够的清醒,到头来,不免责己责人。
据说,胡、张二人曾拟有婚书: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从此被用滥了,反而掩盖了“签订终身,结为夫妇”的本质和终极意义。

本文来源:节选自周重林 ,李明著 《民国茶范:与大师喝茶的日子 》,图片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到您的权益,请留言告知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