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史上著名的强奸案：巴洛克时期第一朵玫瑰与卡拉瓦乔的追随者

一直到巴洛克时期，我们所看到的艺术史最为显性的发展主要脉络中，鲜有女性的参与。
在文艺复兴时代后期，意大利女性的受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依然非常低下，甚至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但，毕竟有几位女性艺术家开始像星星一样，在苍茫的天空中闪烁。
她们的成功与挫折，为此后更多的女性参与到知识学习、艺术创作中开辟了道路。
而这，应算是文艺复兴留给欧洲最重要遗产之一。

题图：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狩猎女神戴安娜》 1625年 南特美术博物馆藏
在帕米贾尼诺、丁托列托、格列柯等人进行了不断地尝试之后，传统绘画所强调平衡的构图、柔和的光线、和谐的色彩逐渐被打破，样式主义者的这些实践，为即将到来的巴洛克吹响了号角。
从博洛尼亚的拉维尼娅到罗马的阿特米希娅，在这两代女性职业画家的作品中，我们也能逐渐感受到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这种艺术风格的嬗变，以及公众审美趣味的变化。

壹 拉维尼娅的艺术成就

上回为您介绍到，博洛尼亚的女画家拉维尼娅·丰塔纳（Lavinia Fontana 1552—1614年），获得了同样来自博洛尼亚的教皇格里高利十一世赏识，为后者留下过一幅生动的肖像画作。
此后，拉维尼娅也受到了教皇克莱门特八世（1592年1月30日—1605年3月3日在位）的青睐。
应后者之邀，她和家人从1603年迁居罗马，在这个永恒之城中度过了自己生命最后的十年，1614年8月11日在罗马城辞世。

拉维尼娅·丰塔纳自画像 1579年
此后的两任教皇，在位仅27天的利奥十一世和保罗五世（1605年5月16日—1621年1月28日在位）也都是她的赞助人。而且，她还入选了罗马圣卢卡学院（Accademia di San Luca，该学院在1577年由费德里科·祖卡里发起，可参阅我在第一百四十一篇文章的介绍）。
兴许是有了历任教皇撑腰，拉维尼娅在绘画题材上也有更多的施展空间。她不光留下有大型祭坛画作品，而且也破天荒地绘制过女性裸体。以下这两幅祭坛画，就是她分别幅作于1584年和1593年的《圣母升天图》。

《圣母升天图》拉维尼娅 1584年 Palazzo Comunale, Imola

《圣母升天》，1593年，圣玛利亚·马焦雷学院教堂
在她去世前一年，还留下过一幅《穿衣的密涅瓦》（ Minerva Dressing 1613 年)，古罗马的密涅瓦对应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她的形象常常是身着华丽的盔甲、手执盾牌、英姿飒爽，拉维尼娅·丰塔纳则选取了她穿衣的时刻，长矛、头盔和盾牌都放在一面，难得展露出这位女神柔美的一面。
这幅画作， 兴许是西方美术史上第一幅由女性画家完成的女性人体画作。
相比她的前辈——贵族家庭出生的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和虔诚的修女普劳提拉.内莉——而言，拉维尼娅·丰塔纳所留下的大约100来件作品中，题材更加广泛，并不亚于当时的男性职业画家。
但她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画作，依然是为身边那些人物所作的肖像画。比如以下这幅，是她为罗马马塞利斯家族一位夫人和六个孩子所绘的家庭群像。

罗马马塞利斯家族一位夫人和六个孩子

罗马马塞利斯家族一位夫人和六个孩子 局部
画作中的七个人物都穿着与她们头发颜色近似的棕红色华丽服饰，而且都戴着当时流行的拉夫领（Ruff），这种衣领由衬衫颈部或者衣袖袖口的小荷叶褶边演变而来，可以单独拆开清洗。
其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弄脏紧身上衣或者长袍的领口，其次是让穿着者保持身体直立。从16世纪中叶开始，在欧洲大为流行，花样不断翻新，制作也越发繁琐，逐渐成为上流社会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在此前对都铎王朝伊丽莎白一世的介绍中，我们已经见过这种拉夫领了。

伊丽莎白一世的《达恩利肖像》局部
拉维尼娅极为耐心地描绘了画作中母亲和六个孩子的面容、发饰、拉夫领，也描绘出他们各自手中拿着的徽章、羽毛笔、托盘等等。正是因为她对这些充满寓意细节的关注，让她的画作在上层社会中大受欢迎。

贰 卡拉瓦乔的第一代追随者

继拉维尼娅·丰塔纳之后，在意大利还出现了一位传奇女性职业画家——阿特米希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6年)。
她比拉维尼娅晚出生40年左右，其画风也完全不像过渡时期的样式主义，而是带有明显的巴洛克风格，她的这类风格间接继承自卡拉瓦乔（1571—1610年）。

阿特米希娅.真蒂莱斯基自画像 1638–39 英国王室收藏
当拉维尼娅从博洛尼亚迁居到罗马十年后，这个城市中诞生了一位日后影响画坛的女孩——阿特米希娅。
与拉维尼娅一样，她也出生于一个绘画世家。其父亲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Orazio Lomi Gentileschi 1563—1639年) ，是佛罗伦萨一位金匠的儿子，出生于比萨，后来追随一位叔叔来到了罗马，并且获得了画名。
大约从1600年开始，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在罗马结识了比他小十岁的卡拉瓦乔（有关这位杰出的巴洛克猛男，我将在卡拉奇兄弟之后，再详细介绍)，受到卡拉瓦乔“自然主义风格”的影响，他也直接拿身边的世俗人物作为模特，算是卡拉瓦乔的第一代追随者，并从中发展出了一种带有他故乡托斯卡纳特有的抒情风格，色彩淡雅，但细节更为准确。
本文题图所用的那幅《狩猎女神戴安娜》以及以下这幅《演奏鲁特琴的女孩》就是他这一类风格的代表作。

《演奏鲁特琴的女孩》 1612-1620, 华盛顿美国国家画廊藏
1621年，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获得了来自热那亚的订单，在那里完成了一些画作后，又于1624年来到巴黎，成为美第奇家族的法国王太后玛丽·德·美第奇（1573—1642年）的御用画家。
注意，这位王太后与1589年就去世那位凯瑟琳·德·美第奇，虽然都来自美第奇家族，但属于另一家族分枝。玛丽·德·美第奇是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一世的孙女。因为法国国王亨利四世欠了她们家太多的钱，不得不娶了她。1610年亨利四世遇刺身亡后，玛丽就成为路易十三的摄政王太后。
玛丽此后在与儿子路易十三、首相黎塞留的斗争中，一直占不了什么便宜。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到达巴黎这段时间，她刚缓过了一口气，此后玛丽又因发动政变失败被放逐，在欧洲四处游荡，最终于1642年在科隆去世。
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在法国并没有待多久，两年后便去了英国，直到1639年2月在伦敦去世。
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的晚年时光，其最重要的雇主来自英国王室，他应该与当时英格兰首席宫廷画师安东尼· 凡· 戴克（Anthony van Dyck，1599—1641年）有过不错的关系，在凡· 戴克为当时社会名流所作的肖像画集中，就包括有他的肖像。

《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肖像》 依据凡· 戴克的画作所作的版画 1630年

叁 第三位留名画史的女画家

作为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的长女，阿特米西娅自幼在父亲的作坊中耳濡目染。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有三个弟弟。
十二岁时，当她的母亲普拉邓蒂娅·迪·蒙托内（Prudentia di Montone）在分娩中去世后，她肩负起了照顾弟弟的重任。同时，她也有更多的机会，滞留在父亲的画室中。
阿特米西娅正式开始跟随父亲学画后，在一众男孩子学徒中，她很快展露出对绘画的天赋。她的父亲很为她的才华而自豪，1612年，奥拉齐奥在他写给其赞助人之一托斯卡纳大公夫人的信中断言，他的女人画技成长如此之快，在当时已经超越了所有的同龄人。
写这封信时，阿特米西娅19岁，也是她遭受变故和痛苦之后一年。
她存世最早的作品应是17岁所作的这幅《苏珊娜和长老》（Susanna and the Elders），如今收藏于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州魏恩斯坦城堡（chloss WeiBenstein）。

《苏珊娜和长老》（Susanna and the Elders）局部 1610年
17岁的阿特米西娅在这幅作品中已经体现出她相对成熟的风格和自己的艺术个性，她继承了父亲和卡拉瓦乔的风格，用阴影和强烈的光线让画面更加充满戏剧性。
画作的内容来自于圣经旧约：两位长老偷窥正在洗澡的苏珊娜，欲图不轨。被苏珊娜拒绝后，这二老便威胁要毁掉她的名声。他们指控苏珊娜通奸，后来被犹太人的先知但以理（Daniel）识破。
《苏珊娜和长老》这一题材被在当时很受市场欢迎，很多男性画家都画过，包括丁托列托、维罗内塞、鲁本斯等等。
阿特米西娅采用了非同寻常的T字形竖构图，两位长老和苏珊娜对话的场景集中在画面上方，她洁白耀眼的身躯则占据了整个画幅下方，这体现了长老对苏珊娜的压迫感。
而她本人，在这段时间所经历的悲惨遭遇，正像苏珊娜的故事，而且比苏珊娜还要不堪与悲惨。

肆 因强奸而留名的画家——塔西

阿戈斯提诺.塔西（Agostino Buonamici 1578—1644年），本来有机会成为一位有才华的好画家，但虚荣和贪婪毁掉了他的才华和口碑。
塔西原本是佩鲁贾一个皮货商的儿子，曾经在弗洛伦萨的监狱中作过苦役。尽管出生卑微，但还是成长为一位画家，他擅长绘制港口、渔船和海景，对透视法有过深入研究，这项技术可以保证他在一些宫殿的墙壁上，创作出以假乱真的建筑和景物幻像。他对夜景描绘的技法，也对此后的画家产生了影响。
从以下这幅作于1615年的《女王登船》，就充实展示了他这方面的天赋。

《女王登船》The Embarkation of a Queen 1615年
也就是在阿特米西娅完成那幅《苏珊娜与长老》之后的第二年，教皇保罗五世需要装饰罗马帕拉维奇尼—罗斯皮利奥斯宫（Palazzo Pallavicini-Rospigliosi）内的拱顶，这项订单交给了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和阿戈斯提诺.塔西俩人合作完成。
1611年5月，阿戈斯提诺.塔西在工作至于拜访了真蒂莱斯基一家，认识了18岁的阿特米西娅。
在此后的交往中，塔西数次对阿特米西娅进行了强暴。
这桩艺术史中最为知名的强奸案，此后一再被女权主义者提及和持续解读。有人认为此前一年，阿特米西娅所作的那幅《苏珊娜和长老》，就从一个侧面反应了身处男性包围之中的少女，一直受到身边男性的骚扰和侵犯。
画作中的苏珊娜抬起的左手臂，呈一种防御的姿势、整个身躯因为抗拒而扭曲。有人评价说，这幅画代表了艺术史上的一次突破：“第一次从被捕食者的角度描绘性捕食者。”
强暴发生之后，阿特米西娅和她那带有功利思想的父亲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都希望塔西能够与她正式结婚，从而避免家族荣誉受损。在九个月后，他们失望地发现塔西并没有正式结婚的意图，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将他以强奸罪告上了法庭。
如果你看过由马特.达蒙、朱迪.科默等主演、2021上映的电影《最后的决斗》，应该就会知道在那时的欧洲，女性如果要通过宗教裁判、或者世俗的法庭来证明自己被强奸这一事实，将会面临多么不堪、带有侮辱性的审判流程，而且也会被整个社会视作异类。

电影《最后的决斗》海报
《最后的决斗》——这个类似法国中世纪版本罗生门的故事，发生于1380年前后的法兰西。
阿特米西娅·真蒂莱斯基的案件，距离这个故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世纪，但女主人公在七个月的审判过程中，所受到的身心折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有关详情，且待下回再为您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