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智齿》到《窄路微尘》，香港电影如何在去年完成交班？

文/廖伟棠
回顾2021-2022年的香港电影，郑保瑞导演的《智齿》和古天乐监制和主演《明日战记》无疑是最大赢家。它们逆市求生，前者赢得了最多奖项肯定：入选第71届柏林影展特别展映单元，并在第4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及第59届金马奖均获得14项提名，成为该届金像奖和金马奖最多提名的电影。最终在第4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中获得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指导四个奖，以及在第59届金马奖中获得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摄影、最佳美术设计、最佳视觉效果四个奖。
而《明日战记》更多商业成功，从古天乐告急，到最后香港票房近一亿元，目前为香港票房收入最高的华语电影，在大陆也超过四亿票房。身兼总监制的古天乐获伦敦东亚电影节颁发“亚洲影坛杰出成就奖”，以表扬其对亚洲影坛的贡献。即将来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估计它还会有奖项斩获。

我们先从《智齿》说起，它是2021年留给2022年的惊喜。我常说，与其在浪漫主义的《梅艳芳》里徒劳地回忆那个永不再的旧香港，还不如在现实主义的《智齿》里直面那个修罗场一般的新香港。
郑保瑞的《智齿》以极端的暗黑、绝望，宣告：你们粉饰太平的那个香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电影主场景是躲藏在车水马龙街道背面、下层的垃圾场，像幻象上撕开的缺口，更像那些女子断腕处露出的狰狞血骨。原著故事本来不是发生在香港的，电影移植了一个黑死金属摇滚一般的香港给它，老刑警展哥（林家栋饰）和新扎警官任凯（李淳饰）被一桩连环杀人毁尸案难住，遭遇曾经意外伤害展哥家人的女流氓王桃（刘雅瑟饰）⋯⋯而包围著他们的，或者说像他们一样被包围的，皆是香港。

“你可曾想象被当垃圾的感受？”与王桃同命的可乐这句台词是最令我难忘的，这部片就让观众代入这种被侮辱和被伤害的感受，同时也感受著香港被蹂躏得奄奄一息的当下，我们一再地随著摄影机和王桃被掼摔在污水和瓦砾里，一面挣扎抬起头呼吸。不要忘记王桃的另一句震撼的话是：“我要活！”千言万语，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命运中的梅艳芳？“错就要认，打就企定”，在赎罪意识上，女孩比片里片外所有人都有担当得多。
但同时，为了活，她也必须杀掉某人，那是她的心理智齿——我不认为这是意外，她的开枪实际上是她的潜意识行为，否则智齿会折磨她一生。与此相比，那个被肉身上的智齿折磨的精英警官任凯，他一边牙痛一边寻枪的片段才是最显得荒诞陌生感的，但这是很多自以为在大时代的倾轧中自己是被无辜牵连的人的缩影。
最终，这部电影问了我们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智齿真能拔掉吗？limbo（电影的英文名，意为灵薄狱）真能超越吗？灵薄狱幽静平和但置身其中的灵魂永远不能解脱，修罗场血肉纷飞却有可能终结吗？在郑保瑞一贯的悲观中，竭力求生的少女王桃似乎提供了零点零一的希望——如果这颗智齿拔不掉，那就让它持续作痛吧，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这种痛，总比吃了麻醉剂傻笑好。

大卖的《明日战记》，绝对是一部合格的爽片，正如它的自我定位；三位主演也很拼，尤其刘青云差点让我掉泪。但我看的还是香港——这几年我看港产片我看的都是香港。《明日战记》由此至终并没有提到“香港”这个名字，直到很远处看到中银大厦、很近处看到繁体字招牌的时候，我们才确定那个分成各种区的地方是香港，而第十六区，那个已经被外星植物占据、将会被野心家用核弹摧毁而且不打算疏散难民的地方，是最香港/九龙城的。古天乐流落在其中的“维多利亚医院”，为了给受伤战友找急救包，战友死了，但他意外救回来一个叫“盼盼”的小女孩。
这部电影的制作花了八年，最后几年都在做后期，和现实的风起云涌没有关系。可是，看到姜皓文饰演的“臭鼬”那只被打爆的左眼的时候，我还是心痛如绞。电影没有说这只左眼是因为什么战斗失去的，只给了臭鼬的旧头盔上的裂口一个特写。臭鼬不卑不亢地混迹于市井尝试生活下去，虽然他很悲观地告诉电影里那些科幻片迷：《天外夺命花》的结局是外星人大获全胜，但他还是跨上了战车。

因为刘青云说：“走下去吧！”——这句，比他挂在口边的那句“结局是我们自己写的”更实际，所以这部电影作为科幻片只能打两星，作为热血片却能打四星。古天乐的存在感偏弱，他的角色名字叫“泰来”，却最能预言明日——我们都知道否极泰来，那么现在香港是否已经否极了呢？如果还不是，那么明日意味著来日大难，决战未开始，那总比明日黄花好。
香港电影，不愿意成为后者。从今年另一部赢得喝彩的电影《窄路微尘》也能看到，《窄路微尘》的导演也是《少年》（任侠和林森联合导演，尚未在香港公映，且按下不表）的导演之一林森，属于和郑保瑞相差两代的年轻电影人，电影在第59届金马奖获得最佳男女主角的提名，最终夺得最佳电影原创音乐奖项，作曲家也是年轻一代的香港创作歌手黄衍仁。
十二月，《窄路微尘》刚刚公映，就成为香港传媒的话题作，因为它所娓娓道来的香港与我们过去三年经历的香港如此贴近。独力经营清洁公司的窄哥（张继聪饰），面对疫情来袭，百业萧条，遇上失业的年轻单亲妈妈Candy（袁澧林饰）前来求职。看似不务正业的Candy竟能化解窄哥工作上的困难，正当二人以为生活渐入佳境，疫情变成生活一部分时，清洁公司遭人投诉，同时窄哥家中又遭逢巨变，两人最终像微尘，散聚有时。

这个设定无疑让我们想起港片曾经的经典《天下无双》的一句台词：“我只不过是俗世间的一粒微尘，天大地大，一个深呼吸，就什么挫折都没了。”但《窄路微尘》无疑更为进取，窄哥跟Candy说：“我们这些一粒尘都不如的，上天不是常常看见我们，不过不要紧，我们看到对方就可以了。”如此看来“窄哥”一点都不窄，他心胸开阔，位卑而道远，就像他选择从事的清洁行业——他和Candy努力清洗香港的尸骸留下的污迹，虽然新香港只需要他们做保安员和珍珠奶茶店员。
另一部尚未上映的《白日青春》，也已经在金马奖获得最佳男主角（黄秋生）、最佳新导演以及最佳原著剧本奖项——导演及编剧都是刘国瑞，一位定居香港的马来西亚华裔90后年轻人，令人震惊。电影讲述一位在香港出生成长的巴基斯坦裔男孩哈山，梦想和家人移民到加拿大，但父亲却车祸意外死亡。失去父亲照顾，哈山加入一个由难民组成的黑帮。而后遇见一名出租车司机陈白日（黄秋生饰）决定协助难民男孩偷渡，展开公路逃亡……可以想象，这种异族、跨代相助的设定，来自导演的身份投射，亦符合香港当下的期待，让人想起前年一部优秀另类的电影《手卷烟》。
最后还必须一提的年轻导演是和刘国瑞差不多大的曾庆宏，他的处女作《过时过节》也在年底上映。电影以一个家庭的冬至饭局作为主轴，八年前家庭发生了一场混乱的冬至饭，引发出各个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家中众人为重修关系、安排一顿齐齐整整的冬至饭而伤透脑筋。这般属于老华人电影的拿手好戏，曾庆宏的处理老练又不失颠覆性。

华人社会强调“过时过节”似乎更多的是以节庆掩饰情感危机和勒索，这点在《过时过节》中可以看出导演的不满与反拨——一家人不是非要同时坐下来吃饭的，有多少人在就多少人一起吃吧——最后片中冯素波饰演的老奶奶反而道出我们对宽容的期待。但放在目前香港移民潮高涨的背景看来，还是令人心有耿耿，就要到来的年夜饭，又有几家不能团圆呢？
香港故事讲到今天，还是有很多很多可以讲，但讲述的方式也许必须变化了。这一群新导演都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而前辈导演和影人们（古天乐与黄秋生都是）乐于见到接班人的存在，也积极与年轻的情感相衔接。因此虽然过去三年香港电影市场也遭遇疫情冲击，却在最后关头逆流而上，最终交出了迥异于大陆电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