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我的职业是警察
作者:肖双红
【一】
宝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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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工作调动的原因,我已经离开我曾经工作过的派出所多年了。
2021年,因为公务我去了一趟我曾经工作过的派出所。跟我一起工作、合作过多年的内勤见了我,非常高兴地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指给我看。跟随着她的指引,我的目光随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相册上来回滑动。
大约十秒钟以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将一双美丽的眼睛盯视着我,好像是想起什么往昔的难以忘怀场景似的在眼角聚起迷人的皱纹。我内心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来:看来,岁月同样没有饶过她,把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打磨成为一个资深的、成熟的美女警察了。
她笑着对我说:“跟您汇报一下,所长,表面上,从这张照片上好像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有点像黑白照片,模模糊糊的,只有几个人的轮廓,纯粹是影子罢了。但是,真实的情况是,当时照相的时候,你在另一个位置,是侧着身子站在一个抓捕犯罪嫌疑人的现场。刑事技术人员是在奔跑的过程中抢拍下来的。也就是说,他在运动的过程中,手指无意间按动了快门,把您也拍下来了,只不过,角度和取景完全是随手的,有点随意,这一切都没有反映在照片上。”
我在公安机关的职务变动过很多次,但是,派出所的内勤依然叫我所长,让我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长。我听得出,她的语声中有着坚贞不屈的、亲切的韵味,一种莫名的感动油然而生。我捉摸,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一时无法改口。其实,她称呼我为所长,我除了倍感亲切而外,更多的是增加了我对于过去派出所生活的念想。当然,容貌美丽、端庄的女性,有着纯天然的率真与优雅,这对我也是一种无形的召唤和鼓舞。
就在我这样不停地被感动的时候,她再一次将相册一页页地翻给我看。她的手指在翻动相册的同时,嘴上不停地作背景介绍。
这的确是一本挺有意味的相册。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年份、日子、拍摄人的姓名。相片里面都有一些什么人物,拍摄背景是如何的,等等事项都有一个简单的说明和介绍。
按理说,这是刑事技术方面的活儿,如果是因为工作需要,一些相片在案卷中需要作为证据附卷,会随同诉讼案卷材料一并移送人民检察院,留下来的一些照片是由侦查单位存档备用。而这相册上的相片,完全是已经废弃不需要的东西,内勤是很有心地将这些应该扔进垃圾堆的相片整理出来,编辑成一本相册保存了起来。仔细想想,这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是我和几位同事在缉捕一位抢劫汽车、杀害无辜受害者的嫌疑人之后,刑事技术人员在现场拍照片的时候,无意之中将我和同事们的工作情况拍摄了下来的。
相片里左起第三位,这位警察面带微笑,长相和姿势与其他人明显的有些不同,身上有一种逼人的英气。他身材高大,五官出奇的端正,面目俊朗,穿着一套春秋警服,没有戴帽,理着板寸头,气质偏于儒雅,应该是属于那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警察。最为不同的是情绪。他一脸的微笑,满怀喜悦,十分的自然。这名警察名字叫方效,当时只有三十岁。
同方效站在一起的是一位三七分头的中年警察,坐在地上,显然他是被一种紧张的情绪拽住了,面相有些僵硬,表情带着一些疲惫。他身材微胖,接近四十岁的年龄。
这位中年民警也是温文尔雅的。单从外表上看,这个人文绉绉的,有些书卷气。但是,接触多了,我心里明白,这些特征可能遮掩了他铁血硬汉的一面。这是何凡伟,一个社区民警。
左起第五位是齐栓,一名副所长。你看他直视的目光,像要刺穿什么坚硬之物一样,炯炯有神,带着几分轻蔑、冷峻、不屑一顾和无所畏惧的从容。只有为信仰献身的人,抑或是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如此坦然地面对生与死搏斗现场的姿态。
其他站立的几位警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很自然地站立着,也都是人高马大的,应该都是坚毅的,但脸上却带有几丝茫然和无奈的神情。相片上还有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在以严肃的神情埋头做记录。这是刑警大队赶赴现场从事现场勘察的一位刑事技术员。
看了很久很久,这些张照片让我一阵心痛,一股复杂的情感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觉得,这些照片的背后,或许有更多的值得记忆和留念的各种有关警察的故事。这一切,突然间唤醒了我对于往昔在基层从警生活的许多回忆。
接下来,我一页页地翻看相册。每翻动一张,就像翻看着一个警察的一生一世一样,往事如同电影的胶片在我的眼前不断地有规律地闪烁。我好像置身于一种非现实的世界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陷入了一种茫然自失的状态。与此同时,我心里暗暗钦佩内勤,通过她有意识的细致的收集工作,为警队留下了这么个了不起的历史性纪念品和珍贵的证明材料,让每一名警察成为了一种行为艺术的主体。那一瞬间,我从心底涌出一种冲动,就是想把这相册翻拍下来,珍藏也好,出版也好,或者展览也好,让更多的人好好观看这些警察的一生中的某一个瞬间。
“如果方便的话,我拿回去翻拍一本,翻拍完了还给你,你看行不?”我对内勤说。
“我已经翻拍了,这一本就是送给你的。”内勤很得意地笑着对我说。
我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背面娟秀的钢笔字,似乎能感受到照片背后的友情以及内勤为了保存、翻拍这些照片所花费的心血。我如同又回到了那段曾经的惊心动魄的岁月,回到了从前。
毫无疑问,这些相片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让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以前的青春激荡的岁月。对于一个已经年近六旬的老警察而言,过去的、年轻时候的时光显得特别有魅力。那个时间段是永远不可复得的最为宝贵的时光,是任凭多少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日子。我心里很清楚,仅仅依靠回忆是无法完成一种意识的修复的,那一切是只存在于当时当地的时光,没有任何返回的可能性了。
我凝视着那张照片许久许久。回忆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的回忆如同一张厚重的塑料薄膜,包裹着我的心脏和大脑,严丝合缝,让我难以走出我过去在基层派出所所有的工作历程,包括我的人生态度的改变、对人与对事进行审视的角度和我的关于生与死的种种思考。一切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历久弥新。那些人和事,让我感动的同时,照片中的图像则固执地徘徊在我脑际的底板上,永远无法消退。
我想,这种固执的追忆,已经是我作为一名老警察特有的顽冥。那种特有的生活和工作模式,潜移默化地、扎扎实实地打造出来的一个特有的警察群体的心里特征和形象,是雕像,是群塑,让人永远无法忘怀。那段日子熬过来以后,我如同走过一段荆棘丛生的路,虽然历尽艰辛,但却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无法忘却的怀念。总之,我至今仍然能在心里上依照时间顺序回忆起沿途的景致,那些人,那些事,就像有目地、有意识地忆起生平第一次与初恋的情人约会所走过的路线一样,清晰,明亮,温暖,有动感,带着音乐的节奏,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前闪亮登场。
我拿着相册,从派出所出来,整个深圳已经进入傍晚。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派出所办公楼对面的那条主街上。被洒水车喷射清洗过的水泥路面一片光裸,像一个长有络腮胡子的男人刚刚刮过的下巴那样干净,而且泛着青灰色的光晕。
我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一些人把目光投过来,有意或者是无意地扫视着我的脸。在这里,每个人的目光都交织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案,似乎他们都非常在意我的一言一行。此时此刻,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我的脸上,映照在街道上的一切具体的物体上,给我的心境增添了更多的韵味和忧愁。
很久以来,我都有一种感觉:同样是那个天空、那个太阳,落日比朝阳更富爱心、更充满温情。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可能是老之将至,当然也可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时空又带走了一份岁月,英雄终将迟暮的惺惺惜惺惺。我想到死的同时就想到了爱,想到了生。这么说着的时候,我想起已到过的许多地方,见过各种落日了。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落日一成不变地渐渐接近了地平线,被遥远处模糊的土地浸润似的吞食了。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二】
辖区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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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想起了相册上的人物。其实,突然间我像失忆了一般,完全不会记得那一张张脸的模样。隐隐约约,我还能记起派出所的值班室,备勤的宿舍,办公区,但是,派出所里的每一个警察的脸却像云雾一般在我脑中消散,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一张张有着不同特点的脸,仍然构不成一幅清晰的画面,模模糊糊,用漫画也画不出来。
但是,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相貌如此亲切的一个特殊的警察群体。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应该拍摄于2005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同事们的面影总是从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怎么想那都一定不是什么梦境和幻觉。我再一次思忖,笃定那张照片的确拍摄于那个让人极度的烦躁不安、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一年,深圳秋日的天气很不稳定,一连下了好几次雨,且都是倾盆大雨。那一天,整个派出所的报警不多。处理好各种报警和求助以后,我就钻进了派出所办公楼的顶部天棚看雨。
就在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我看见当天参加待命的社区民警何凡伟,他也跟着我上了楼顶。他是被抽调过来一起参加当天晚上的一个紧急抓捕行动的。何凡伟告诉我,他很想在楼顶的天棚里抽上一支烟。
在我的印象中,何凡伟实际上是一个对烟深恶痛绝的人。他平时并不抽烟,可能是因为待命的时间较长,有些焦虑的缘故吧,他那天一反常态地想抽烟。平日里,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不问多余的问题,也不习惯于说一些废话。
我调侃他说:“你平时不是不抽烟?而且你很讨厌抽烟,今天是怎么了?”
可话一出口,我又感到有些后悔。一个正处于临战前夕的警察,减缓一下心理压力和焦虑,抽一支烟又如何?
“说白了,所长,你猜我平时为什么不抽烟?”何凡伟并没有停止抽烟,而且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在肺里转了一圈之后再吐出烟雾。
我摇摇脑袋,注视着他的脸部,表示我不知道。
这个时候,何凡伟在自己的胸前喀哧喀哧搓着双手,简直就像马上要搬动什么重得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而后,他如释重负地终于讲了起来。
他说:“说白啦,封山育林,我跟老婆打算要一个孩子,得戒烟戒酒,还不能熬夜。”
“说白啦”是何凡伟的口头禅。
“要孩子跟抽烟有关系吗?”我好奇地问。
“当然有。医生说,抽烟喝酒,影响下一代呢。我已经是快四十的人,该是有个孩子的时候了。”
“喔,是这样啊?封山育林成功了?今天算是开戒啦?”
“还没有成功呢,当然啰,说白啦,今天怎么就是想着要抽一支,舒缓一下。”他回答说。
“啊。我也是很想抽烟,我也搞不清为什么。”
“说白啦,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他说。
“可是,现在当警察总是很繁忙的嘛,没日没夜的。”
他抽了一口烟,等待烟雾在鼻孔里奔涌完毕以后,接着说:“说白啦,经常值班、加班、加点,累得筋疲力尽,”他接着说,“回到家四肢无力,只想躺着,头昏眼花,脑袋瓜子里乱糟糟的,搞不清真正的自己为何物,分不出哪个是我本人哪个是我需要扮演的角色,辨不清自己同自己影子的界线。这种现象叫作自我的丧失吧!”
“任何人都多多少少的有类似情况出现,不光你,我也是一样的。”我说。
“说白啦,那当然,我当然知道,过于繁忙紧张,舒一口气的时候很少。长期这样下去,说白啦,谁都有时候会失去自己,茫然无措,但在我身上这种倾向过于强烈和明显,控制不住,怎么说好呢,说白啦,这些情绪是致命的。向来如此,一直如此。说白啦,我很羡慕你来着。”
“我?”我吃了一惊,“你这样看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说白啦,你有家庭,有孩子,过得挺好的!”
“你就过得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说白啦,有一个孩子,家庭就完整了。”
何凡伟畅所欲言之后,从衣袋里掏出纸巾,蒙在面部,出声地擤了把鼻涕,然后擦了擦鼻子,一副非常无聊的样子。一时间,我真摸不准何凡伟的话里有多少正正经经的成分。但是,我很清楚,他这种普通的民警,最希望获得的是一种最为普通的、安稳的生活,做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平凡而且实在。这种人表面平静如水,内心波澜壮阔。在现实的生活中,扑腾出自己想要的样子,那便是他们希望的最好的一种结果。
“不过,今晚的行动一定是一场恶仗。”我说道。
“说白啦,那是自然的。”
我和何凡伟在天棚下面并肩坐着,仰望开始泛白的天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阵雨过后,天空有些明亮。我们不声不响地抽了几支烟。不知为何,我竟想起了今晚的行动会是一个什么结局的问题,对此我一无所知,心里空落落的。至于何凡伟在想什么,我自然也是无从知晓的。
“说白啦,所长,今天晚上的行动,你有没有把握?”他关切地问我。
我摇头道:“眼下没有十足的把握。有情报,有预案,有演练,剩下的也就是依靠随机应变的能力了,看运气吧。”
“倒也是,说白啦,什么事情都无法计划得严丝合缝的,只能临机处置。”
“市公安局的情报肯定是准确的。只是希望我们在抓捕行动中不出什么漏洞。”
何凡伟安慰我说:“说白啦,所长,想开一点,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的。”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我担心的是如果我都没有自信,一定会影响参加行动的所有警察的士气。其实,干警察这一行,我们的许多工作实际上是没有试错的机会的,唯有“用我必胜”的决心,在拥有一颗平静的内心的同时,还要有一个温热的胸膛和虎豹的胆识。
我的经验和教训都是在平时的工作中积累起来的。不论碰见何种境遇、险境和恶劣的环境,我都告诫自己必须是临危不惧的,见招拆招,事急人不急。在执行任务时,遇见的都是不可预测的结果,更多的是花样翻新的犯罪手段,而这些都会以不同寻常的方式突然冒出来,并且以更加恶劣的方式表达给你看。当你面临这些的时候,只能接住,无法像击鼓传花一样丢给下家。因此,我们这类人通常在超出寻常压力的环境中生存,感知也演化得比常人更加敏感,更加渴望处于安全的状态。
何凡伟本来是个训练有素、心理素质特别过硬的警察。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辖区民警,却是一个难得的多面手,警务技能全面,很能干,是我们派出所的所有警员中最为出色的警务人员之一。我特意把他抽调过来参加当天晚上的行动,也是让他展现出在犯罪动机推理和对犯罪嫌疑人体貌特征嗅觉方面具有的罕见天分的缘故。
通常,辖区民警是“邻里守望”的责任主体。
他们长期在社区工作,与老百姓近距离处理人际关系,是公安机关的末梢神经系统的感知前沿,是穿着制服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人。
如今,在街面上或者乡村田野中所看见的身着制服的警察都是正在工作中的警察。那种在生活中任何时间段都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很少见到了。这是一种社会的进步。对一个人一种身份的识别,已然不需要通过制服去区分和辨别了。那种在非公务活动中穿着制服旨高气扬的警察已经基本绝迹,代之以除因公务而外,警察均以普通人的姿态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之中。身份意味着权力的同时,更多是意味着对等的责任和义务,一旦不对等,灾祸随之而来。
许多警察逐渐地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为警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围观的人们都会看在眼里的,别人不提起,不说出来,并不代表老百姓不在意。其实,他们非常在意警察的外在形象,更是在不经意间时时刻刻关注着警务人员的言行,并以此作为对警察人品和职业操守评价的依据。一旦在关键时刻,你的种种所作所为所积累的好口碑和坏印象,都会在某一个关口,显示出其不可思议的力量来。在非公务活动中,我们一般都穿便衣。我也是在吃过很多苦头以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现实问题的。
而何凡伟不同,他是辖区民警。辖区民警与其他民警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往往是穿着制服生活在老百姓身边的。更多的情况下,何凡伟就像一个时髦的傻瓜,整天在大街小巷忙碌碌的,始终不明白什么是温情脉脉,给人以硬生生的感觉,其实啊,在他的身上,普通人的需求一样都不少。
我抽了一口烟,转头看着何凡伟。那是他的一个侧影,依然是三七分头。他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在这样的一个下雨天潮湿的天气里,我再一次仔细注视他,如果穿着便衣的话,无论在中国的什么地方,这个人的形象都可以立即消失在街头的人群当中,和成千上万的相似的面孔混杂在一起。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三】
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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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凡伟不是剑眉星目英俊潇洒的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五官平常,微胖,身材中等,拥有国字型脸庞的普通警察。是一个平凡得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人。平凡的面貌和普通的身影,让他在老百姓中间有着更好的人缘。只不过,因为当警察的时间长,又喜欢读一点书,人有一点气势和素质罢了。
另外他干净,又是一身制服,佩戴的是三级警督警衔。如果不穿制服,这种人在人群中是非常普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很难被人注意。仔细辨认,可以看出他眼角标志着阅历的鱼尾纹在浅浅地延伸,够沧桑的了,挂在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腼腆、温厚而且天真。我对这个意外的感觉从心里叫好。我想,挑选这类的警察参加重大行动,看来,我是选对人了。我喜欢这类外表平凡,做的事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人。
我主动说:“希望你老婆能生一个大胖小子,小何。”
他笑了笑,说:“说白啦,所长,你不要再称呼我为小何了,我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就叫我老何,或者直接叫何凡伟。说白啦,生男生女都一样,有一个后代,人就活得有点意思,有点精气神,有点理由和盼头。”
我鼓励他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伙子呢,没有想到一晃多年就过去了,小何变成了老何。反正,我以后就叫你何凡伟好吧!你好好努力吧,如果能够生一对龙凤胎就更好了!”
“你说的话,我或许能够理解。说白啦,绝大部分人都希望自己有后代,警察也不例外,这不是什么落后的思想。这是人的本能,抛弃类似自我的东西和盼头,人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说白啦,在人生某一个时期,总得有一个自己追求的东西,这样也是有意义的。是这样的吧?所长。”
当然是的。然而,就我而言,大概仅仅意味着在寻找出工作意义上存在的东西旷日持久了,一门心思想着侦查呀,破案呀,不关心同事的家庭生活,而且,可能把自己或者同伴也拉进了那条徒劳的弯路。
“上了年纪可怕吗?”我自己问自己,也问何凡伟。
“说白啦,所长,你害怕上年纪吗?说白啦,我还没有那样的切身感受。三十多接近四十的男人这么说也许听起来有些发傻,但我总觉得人生好像刚刚才开始,有一堆的事情等着我去做。”何凡伟微微一笑,接着说:“我决不是发傻,说白啦,有可能如你所说,所长,你自己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呢。”
在基层干警察之后,我开始了解到了我们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善恶泾渭分明的二元世界。我不再简单地判断一个人的黑与白或者事情是对还是错,非此即彼变成了或此或彼。
在我阅读一些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尤其是在阅读侦查学原理之后,我逐渐明白,在从事警察工作之前我眼中的世界是那样的单纯而且天真,是那么的不深刻和肤浅。更重要的是这些横蛮、简单、粗暴的世界观和逻辑思维之中隐藏着疯狂的我个人盲目的热情,也隐藏着许多的不幸与灾祸。
无论是什么人,烦恼总是如影随形,如同何凡伟一样。普通人的心是烦恼的根源,亦是快乐的根源,我们虽然经常跟社会的阴暗面打交道,但是,我们的脸总是向着阳光的。我们都是平凡的人,我们同样拥有明亮的一面,也有无法向别人展示的一面,或者说,能够展示给别人看的内心的东西并不多。
我想,只要心明净了,就会有一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快乐。
雨停了,我觑一眼手表,差不多是接受市公安局的情报信息的时候了。
在楼顶的天棚跟何凡伟分手以后,我就回到办公室,用专用对讲机询问了一下值班室的值班员,看看指挥部的调度情况。值班员回答说所有的参加行动的民警继续原地待命,原计划不变。
我转身到了备勤室,顺手收拾了一下的铺盖,接着又把备勤室的窗扇大敞四开,置换了房间里沉甸甸滞留的潮湿的空气。随后,我抬头看看窗户外面,天空仍然是淡淡的灰色,半明半暗的云头在西边翻滚。无风。
在这枯燥的待命时间里,我只好一个人待在备勤室去写我喜欢写的一些豆腐块文章。
我的同事方效一进备勤室,眼睛就盯住书桌上我的那个旧笔记本。那天,我为了换一下心情,正在备勤室的书桌上写一篇自认为很有新意的文章。具体我写了什么,如今我已经忘记了。但是,一定是乱七八糟的情啊爱的,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货色。
方效在一旁一边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枪套和弹夹,一边看着我,有点凝视我的意味。
他是从上往下看我的。
他斜着眼睛往书桌上打量,目光一闪一闪的。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他的眼光刮得有些生痛。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否是对我的业余写作感兴趣,搞不清他把锐利的视线投射在书桌上到底兴趣何在。而我的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许多废弃了的稿纸。
“所长,你前些时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蛮不错的嘛,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公安作家的。”整理完枪套,检查了弹夹里的子弹,方效开口道。
“这个嘛?”我愕然拿起桌上的稿纸和一份报纸。那是我前一段时间用了两个通宵写的通讯,普普通通的一篇新闻稿件,与同类型的新闻稿件相比毫无任何特色可言。由于我个人的文化修养尚未达到一定的程度,写的东西又臭又长。但是,可能是因为我所写的内容是关于刑警侦破一个三命案的通讯,由于内容稀缺,所以被报社采用了。
我一直是一个把警察作为专门职业的人,并且以此赚取工资养家糊口。这些工资收入是我和我的家庭生活费用的主要来源。而我的稿费又是我和家人生活中的一种经济上的必要补充。
作为这个社会无数职业中的一种,警察的职业也是需要赚钱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合情合理的谋生手段之一。可是,一旦就此刨根问底,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当一名职业警察,干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我的脑袋立即会变得混乱不堪,懵懵懂懂的,乱得如同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在立体式的迷宫中转悠,找不着方向,也无法理由充分地去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我时常向自己提出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去当职业警察呢?从心灵鸡汤的角度来讲,我应该先去做我应该做的事,再去做我喜欢的事。但是,我必须明白一个最为简单的道理:做我应该做的事让我有饭吃,做我喜欢的事让我有个念想。
我觉得,在和平年代,较之成为作家,或者从事别的什么职业,一个人干警察这一行所要解决的社会难题会更多,面临的身体和心理的挑战会更加严峻、残酷。如果警察能够将我们这个社会的所有的治安难题都解决了,那么,我们的这个社会一定会变得无比的安宁。如此推想下去,职业警察就会有失业的危险。假如真的有了这样一种社会局面,有了社会治安的彻底好转的结果,我相信我们的社会中的绝大部分人一定会欢呼雀跃。就算警察因为这样的局面而全部失业了,没有了饭碗,我依然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说到底,恐怕还是因为我既是一个业余的写作者,又是一个警察,这样的双重身份让我产生出这样的想法,产生出这样的不太切合实际的一种隐隐约约的盼望。如果有机会让我在温饱问题解决以后,自由地、不受任何牵绊地做出选择的话,没准会觉得干写作这一行要有趣得多。但是,事实上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将警察作为我的终生职业。人的一辈子选择职业很重要,最好能够在选择做自己必须做的事情的同时,又从事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在那个年月,我工作的这个派出所是城乡结合部。辖区的治安状况不好,路边抢劫的案件时有发生,单身女子外出的话,很可能成为作案的目标。治安环境复杂,恶性案件频发,警力必须跟着案情走。而每一次的行动和追捕,都无法预期其结果。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就一直和这种充满或然性的生活纠缠在一起。
那天夜晚,由于是在一个等待抓捕犯罪嫌疑人的前夕,枯燥的待命时间十分的难熬。我跟方效就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我说自己是一个业余的写作者,平时非常关注警察日常工作中的一些案例,将其公之于众,也是一个普及法律常识的过程。方效便向我讲起自己的极有情感色彩的身世:传奇而又艰苦的少年求学的岁月、复杂的家庭和亲戚关系、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性压抑方面的苦恼,等等。
“等一会儿执行的任务,难度较高,很是危险,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我提醒他,其实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从内心来说,第一次执行这种高强度任务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的。”方效一边用一块专用的布片擦着手中的手枪,一边对我说道,“毕竟生来一直是生活在一种和平的环境中嘛,现在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经年累月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的生活,但是,我还是没法去设想枪战发生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只能听从命令,凭着感觉去干活。”
“看来,平时的训练很重要,”我说,“当然还包括心理素质的强化训练。”
他擦拭完手枪以后,又擦拭一支微型冲锋枪。他一边擦拭一边说:“训练,就是为了寻找出错的概率。在真正的实战当中,我们是输不起的。所长,我还是建议带一支微型冲锋枪,这一次被抓捕的嫌疑人可是一个亡命之徒。”
我同意了他的建议,让他去枪库办理手续领取一支微型冲锋枪。
就这么着,方效从那天下午开始成了我这一生中再也分不开的好朋友了。不久以前,我们一起通过了在警校常规性的、艰苦的中期训练,并且,他还跟随我一起参加了几次辑枪行动,人变得越来越成熟,逐渐成为了派出所的不可多得的业务骨干了。
在抓捕的过程中,最要命的是守候和等待。对于参战的每一个警察而言,那个时间段是相当难熬的。如果线索断了,犯罪嫌疑人没有浮出水面,就得无穷无尽地继续等下去。只要一想到这样下去也不一定有线索,我的身体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有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坐在派出所备勤室的椅子上,我脑海里蓦然冒出这样的念头。继而又想到可能有一批人,一批刚刚犯过罪正在逃窜的人,已经在我们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地方等待着我们。
我默然无声地倾听方效有一句没一句的叙述。虽然他的语言选择并无新意,但也听不出陈腐的味道来。反过来倒也听得出是发自他的肺腑。叙述完了,他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四】
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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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市公安局终于下达了迅速缉捕的命令。
我和副所长齐栓及警员方效、何凡伟一起出发,坐着一辆吉普车,一路狂奔。到达了目的地的时候,恰好是深圳的黄昏。
我们在抓捕嫌疑人的过程中遇到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是荷枪实战的真实的战斗。幸好在出发之前,我接受了方效的建议,我们携带了一支压满子弹的微型冲锋枪。
在一条快速干道的路基边,我们跟刑警大队的人一起包围了那位抢劫杀人犯罪嫌疑人。这位嫌疑人是在广州杀了人并且抢劫汽车以后潜逃的。直到头天夜里,市公安局才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个犯罪嫌疑人已经在我们辖区的一个城中村的一间居民楼里藏匿了一个月之久。
正值黄昏,嫌疑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恰好我们的吉普车车也同时到达嫌疑人下车的位置。我们的车正好顶住了出租车的车头。这个嫌疑人可能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也有可能其本身血案累累,时刻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见我们的车头拦住了他的去路,嫌疑人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裤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我足够的重视,而恰巧被方效和何凡伟的眼睛捕捉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我,根本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只是一个劲地冲上去,打算在表明我的警察身份之后,命令他跟我上车去公安局接受调查。
说时迟那时快,方效提着微型冲锋枪朝着天上打了一梭子弹。枪声响起,嫌疑人惊魂未定,猛然怔住了。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效就冲上去,紧紧地抓住嫌疑人已然伸进裤袋的右手,在确认抓牢以后,他喊了一声:“何凡伟,上!”
副所长齐栓和何凡伟也冲上去。后者伸手从嫌疑人的裤袋里往外掏。嫌疑人拼死抵抗,右手抓着自己裤袋的边缘,支挺身体,强力反抗。就在他们相互抓扯的过程中,我听见一件金属重物掉在地上发出撞击的声响:一把左轮手枪赫然掉在水泥地面上。
我跟上去,死死地按住嫌疑人的脑袋。他的力气意外的大,甚至要咬我的手。无奈之下,我把他的脑袋狠狠磕在马路的一角。并利用反作用力又猛磕一次。这一次磕得有点重,他明显地放弃了挣扎,力气急速地从他身体消退了。就这么着,我们几个人总算把他给擒住了。
给犯罪嫌疑人上好手铐以后,方效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枪,瞧了瞧,说:“乖乖啊,太危险了,这是俄罗斯制式左轮手枪,掏出来就可以开火。”
我出了一身冷汗,说:“你检查一下转轮里有子弹没有?”
他拨开手枪的转轮,里面的子弹装填得满满的。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他及时朝天打了一梭子弹,震慑住了现场,在一两秒钟的时间里,嫌疑人就有机会朝着我的胸部开枪,那结果就惨了。
方效没有应声,只是闷声卸下子弹。
何凡伟不大满足似的摇了摇头。他说:“我说啊,所长,说白了,我们交好运了,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朝着方效看了看,见他一脸的严肃。我觉得今天的成功抓捕,应该归功于方效。平日里,每逢开枪击毙暴力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方效总是拿捏得很好,往往一枪毙命,枪法准而且快。而这天是在一个人员密集的场所,周围的老百姓和围观的群众过多,他无法防止跳弹误伤周边的人。为了救我,同时又不能让无辜群众遭受危险,他只好选择朝天开枪。
我暗暗想,假如没有我身边的这三个人,副所长齐栓,一个名叫方效的警察,另一个叫何凡伟的社区民警,我难免会迎面挨上一枪,或者身体负伤,或者就已经死在九泉之下了。
这个时候,快速干道上的车被迫停了下来,有些人坐在车里紧盯着我们看热闹。我感觉到人们对眼前的光景似乎是困惑不已,观望的眼神格外的新奇。他们也许根本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来看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们眼中浮现出的色彩,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更加的疑惑。
而我却在此时此刻有了一种不幸中的万幸的感觉。在这场小小的遭遇战中,也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尽管又撩拨起了那已经使我心力交瘁的一腔激情。但是,由于是跟齐栓、方效、何凡伟一起并肩战斗的,我得到了三个过命的朋友。作为一名警察,特别是作为一个基层警察的头儿,这样的幸运可不是随便碰得上的。
“好险啊,不然的话,我差一点就没命了!”我对方效说。
其实,我一向对自己的指挥调度能力充满了自信。不过,我的这种感觉最终在这个多事的夜晚彻底地烟消云散了。作为公安机关最基层的指挥员,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审视我自己,害怕面对一个极度自负的自己。
在回派出所的车上,副所长齐栓对我说:“我们在下一次的抓捕行动中,应该吸取教训。首先,方案要求完备,计划要周密。我们需要一颗能够沉得住气的内心。突然发生的事情不管大小,当我们真的遇到了,不可避免地需要及时调整我们的方案,我们更不能害怕,不能在还没开始应对的时候,就给自己做出会失败的心理暗示。所以,我们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防止轻敌。我们必须适当地增加一些体能训练,因为身体上的一些超负荷训练也会有利于我们形成一颗坚韧的内心。”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们押着犯罪嫌疑人回到派出所。大家明显地感觉非常劳累。我们之中的人,虽然大体还算是健康,但与年轻的时候相比,体力下降过快。剧烈的体力消耗是难以忍耐长久劳累的。
我接过齐栓的话头继续说:“我很后悔迎面碰见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大意了,过于自信,轻敌了,没有立即采取措施。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理解我的感受。”
齐栓回答说:“其实,遇到了障碍,碰见紧急情况,我们谁都没有选择后退的余地,会想尽一切办法铲除障碍,应对紧急情况。遇到了挫折,无法轻言放弃,绝对不能倒下,我们没有失败的资格。克服了困难,就有了更多的自信,便拥有了战胜一切的力量。解决了问题,在挫折与成功经验中寻找正确的工作方法和路径,便拥有了智慧。走出了黑暗,便拥有了希望。对我们这个群体而言,这些仅仅是特有的人生的必经之路。”
我的工作失误,似乎他没有提到,但是,我心里明白,我是侥幸逃过一劫,面对对方既邪恶又强悍的时候,必须慎之又慎。相比之下,我指挥的这次抓捕的整个计划则有点邋遢潦倒,我由此生出的满满的都是沉重感。
分局长打来电话,是在整个行动差不多迎来尾声的时候。
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现场的抓捕过程,也意识到了我在现场曾经面临的危险。他只是在电话里说:“民警的自身安全是最为重要的,任何抓捕行动都不能出现疏忽,平时要加强培训。”
我检讨说:“大意了,忽视了抓捕工作的许多细节。”
他说:“都有过热血沸腾、立誓发狠的时候,都有过奋进狂飙、强力输出的经历。仅仅有不怕死的精神是不够的,一股脑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这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愚蠢的执法方式。我们得改一改这些毛病了!”
我有些自责,在电话里说:“我没有估计到的是,暴力犯罪的残忍程度,总以为我的力量来源于正义,应该具有压倒性的心里优势,忽略了对手拼死一搏、鱼死网破的可能牲!”
分局长说:“平时就要加强培训。看一个基层指挥员是否称职,关键是看能不能在棘手之处,沉得住气,缜密思考,耐得住烦。这种个人素质必须是潜意识中的自发行为,是肌肉记忆的习惯动作。只有这些点点滴滴、无人关注的常态化的训练过程,才是真努力,才能保证战时少流血。我们当警察的同样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和人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社会的安宁。人都没有了,何以谈得上保护老百姓人身财产安全?当然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在警队里,我或者我们都是很渺小的,对于我们需要保护的人而言则是责任重于泰山!”
接下来,我还是向分局长汇报了自己的思想的状况。说是汇报,其实可说的事也没有多少,主要是我一直在不停地检讨。也是找一个理由安慰一下我自己而已。
挂了电话,我想,分局长的话是完全正确的。其实,我们自己的生命不仅仅属于我们自己,还有许多人,或物质或精神地依靠着我们。我们倒下去了,自己可以闭上眼睛就过去了,而我们身后的人,包括父母妻儿怎么办?他们得活下去,他们还指望着我们呢。再说,面对暴力犯罪的时候,我们即便是扮演成路人甲或者路人乙,也绝对不是一个旁观者和配角。在这样的戏曲中,任何时候警察都是主角。
虽然在警察的这个群体当中,由于分工的不同,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在战场上厮杀。但是,单是与暴力犯罪分子的周旋中的奔波驱驰,那份压力就是难以让人承受的。
整个行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酷暑依然未曾消退,但相较于傍晚,城市的空气就凉了下来。那般让人烦躁的虫儿们的叫声也没有了,转而展开的是知了的盛大合唱。推移的季节在环绕我们的大自然当中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它应该带走的那一部分。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五】
凝固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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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张相片所表述的那个时期,那活生生的战斗,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应对和体会的,时至今日我已记不确切了,只记得当时我对于自己的工作非常投入,如醉如痴。
如今,现在,太阳依然升起,照得平安大厦闪闪耀眼。眼前这光景是那本相册的底色和背景。这些再一次让我想起以前的在派出所工作的岁月。那段日子好像也有晨光中的平安大厦。
深圳的早晨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其实对不对都无所谓了,反正平安大厦沐浴着朝晖,人们企盼平安,希望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如今,那一个个的故事在等待我去回忆、咀嚼和梳理,我所要做的不外乎把这一切顺利地书写出来。
既然记忆的轮廓已经转动,那么我只要乘坐上去即可。因此,我再一次看看我手中的相册,极端地说,纵使我睁眼再看这一张张的照片,也丝毫不感觉到陌生,反而感觉有一股怏怏不乐、焦虑难安和格外沉重的情绪突然袭击了我,我不自觉地想把目光从相册上移开。
我想,如果我们干警察这一行的人没有了保护好自己的意识;没有了必胜的信心;没有了对于自己的事业的展望,那么,我们必将成为这个世界上的牺牲品,或者是成为遭人唾弃的人。
当我们这些做警察的人有了对生命的渴望,有了想要追求的东西,那将是开启我们新的人生的钥匙。希望破获大案要案,希望立功受奖,甚至盼望涨工资,盼望妻儿们过得好一点,受到社会大众的认可和尊重,等等这些都可以成为警察不畏惧强权霸凌的原始动力。当然,等到完成目标任务的时候,每一个警察都会发现,在我们的人生中,也是渴望在生活环境方面上一个崭新的台阶的,这一切都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想啊,漫漫的生活之路,那些晴朗或者阴沉的白昼和夜晚过去之后,在基层从警的岁月究竟留下了什么呢?我感到自己的记忆只能点点滴滴地出现,而且,稍微不注意,便转瞬即逝了。
回首往事,有时就像是翻阅一本陈旧的日历,越是翻动越是迷茫。昔日曾经出现过的欢乐和痛苦的时光成为了同样的颜色,在相片的纸上,所有的人和物体都是一样的暗淡,凝固不动,使人难以区分真的还是虚幻的。
这似乎就是人生之路,经历总是比回忆更加鲜明,更加的有力量。我想,无论岁月怎么流逝,在以后的生命中,今天的我,依旧是那个最年轻的我。
我的回忆在岁月消逝后出现,如同一根稻草漂浮到溺水者的眼前,我下意识的自我拯救仅仅只是一种象征,是一种奢望,是一种求生愿望的心理需求。
同样的道理,回忆无法原汁原味地还原我过去在基层的工作和生活,它只是偶然提醒我:过去曾经拥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而且,我感觉到这样的提醒时常以篡改为荣,以我的偏执的主观认识为导向。不过,我也需要偷梁换柱地通过回忆来满足自己内心的虚荣,使我过去的人生变得丰富而且饱满。
有个心理实验表明,假如给你看一堆照片,照片上一堆人中如果有你自己,那么毫无疑问,你最先寻找和最先看见的一定会是自己,并且很快在相片中确认自己的位置和表情。这叫自我意识,是一种潜在的、不自觉的意识行为,或者说就是一种自恋。我想啊,人最在乎的,其实还是自己。
我再一次看看手中的相册。相册中的人和物,一直感染着我的灵魂,填满了我虚无的心理世界,即使那些人物有不同的脸型,具有不同的表情,但却更让人有了一种莫名的抗拒与恐慌,有了一种欲避还休的、充满遐想的愿望。
同样是2005年,在冬天的某一个周末,深圳的天气异常闷热,已经一个月没有下雨了。那个下午,我去接正在补习班上课的儿子。路上遇上了堵车,一群人开始逐渐集中在一座多层大厦的外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是越聚越多。
我抬头望去,那一栋大楼陷在围观人群和水雾之中。那天,正好是一场大雨来临的前夕。空气沉闷,湿热,黑白相间的云彩直冲云霄。楼顶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伫立在大厦临街的一边,身型随风摇晃。
水云间大厦有人跳楼自杀。这座大厦不属于我所工作的派出所的辖区,这样的事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跳楼自杀的人也跟我更无半丝瓜葛,但我经过那里,作为一名老警察,又是一名派出所所长,我不得不管。
我的前面是一个骑摩托车戴着头盔的人,他正停车观望看热闹。我先用手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说:“请让开一下,让消防部门的救援车进来。”
那人看了我一眼,说:“想死的人,救援啥?让他跳下去不就得了!”
我说:“我是警察,你让一让!”
见我的个头既矮且瘦,完全没有警察的那份外貌、形象和气质,他问:“你真的是警察吗?我看,怎么就不像呢?”
可能他打心眼里认为警察就不应该是我这个模式的。我的模样让人看了有点寒心和极度的失望,也让我自己觉得有点对不起人民群众的培养。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把警察证在他眼睛前面晃动了两下,说:“不相信是吧?!”
他仍然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这个时候,我说:“我是一名警察,跳楼自杀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和目的,只要此时此刻有生命危险,我这个当警察的就有责任救援,还是请你让开一下!”
那人白了我一眼,转身开着摩托车走了。
天气逐渐暗淡下来,我在人和车的缝隙里穿行,不断地用双手分开人群,然后高声呼叫,请他们让开消防通道,不要妨碍救援车辆进出。已经耽搁二十分钟,不能让消防员等久了。人们逐渐让开一条道,消防车在我的引导下,已经停在现场。一队消防员迅速下车,拉上了气垫。
我佝着腰,脸却仰着,穿过围观的人群,慢慢朝着楼顶爬去。一共七层,加上楼顶部,应该是八层了。没有电梯,只能步行。我气喘吁吁地上了楼顶,虽然视线已然模糊,我的目光仍然努力地在寻找着目标,仿佛我有什么东西藏在那栋将要面临风雨侵袭的大厦里。
这个时候,我心里明白,自杀者的特点就在于,无论是否有道理,他都会认为自己是大自然的一个特别危险、特别不靠谱、特别不受人待见且受到了侵害的嫩芽。这种人,这种类型的人一直认为自己受到了无辜的欺侮,自己的内心一直裸露着,在强烈的接近稍微偏西太阳的亮光下暴露着,毫无保护。这个人好像站在窄而又窄的崖尖上,他的脚后跟站在水泥阳台上,脚掌悬空。就算只是被轻轻一推,或者略一昏眩,就会掉在大街的水泥地面上。
看身影,这是一个瘦弱但是高大的小伙子,身高大约在一米八五左右。他身穿白色底子、颜色黯淡、较为贴身的衣服,式样仿佛如同工装的粗陋水洗服装。布料同高档服装截然不同,看上去粗粗拉拉的,到处都是磨破的痕迹。他依然站立在没有栏杆的阳台上,目光飘来飘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我悄悄绕到他的背后,趁其不备,迅速伸出双手抓住他衣服的后领口。
就在我抓住衣领的瞬间,本来处于僵挺状态的自杀者猛然回过神来,身体慌忙一甩,想要跳下去。但我紧抓他的衣领不放。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跳下去。我拼出浑身力气,把他的身体从高台拉到我脚下的水泥楼板上。
那位自杀的青年人被我一把救下来。我把他脸朝下按倒,拉过旁边挂晒衣服用的绳子将他的双手牢牢绑在背后。几个出警的民警随后也赶了上来,一齐将自杀者扣住,随后将他疲软的身体拖到天台安全的地方。
这个时候,我才抬头认真地打量他。我发现企图自杀的那位年轻人有着漂亮的头发。我想,同身高相对应,他的体重倒没多重。否则,我真的拖不动了。
“我赌钱输了,一无所有,实在熬不下去了!”他此刻正倒在地上,朝着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张开嘴说道。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六】
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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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手把自杀者拉起来,心想:我也快要熬不下去了。
见他的一条腿还挂在大楼顶部的一个水泥柱上,胸口的衣服敞开着,嘴空洞地张着,急促的呼吸仍在继续。我终于忍住了自己想对他说的话。
这个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在我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我。他的眼神显得寒伧和可怜。我眯缝起眼睛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显得十分疲劳,呼吸急促,肩头不规则地上下抖动,活像被刚刚救上岸的即将溺死之人。我全然揣度不出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总想赚一点快钱,结果输得更惨。”他说。
“哪有那么多的快钱赚?”我说。
“你救我干嘛?死了就干净了,”他接着说,“其实,我当时只有跳和不跳的选择,你让我的选择单一化了,当然,也顾全了我的生命!”
听见他这样说,我还是有些莫名其妙,脑袋一团乱麻。
“你的确是警察?”他问。
“对的!我是一个路过的警察!”
我似乎感到有一种错误的外部力量破坏了事物的固有流程,而我又判断不出这种错误力量来自何处和如何而来。我几乎下意识地笑了笑,说:“正因为我是警察,救你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伸出手继续拉他。他神色疲倦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我说:“我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你救了我,可是,只要活着,我还得还债呢!”
“以后不要赌了。”我一边用胳膊肘撑起自己的身体,一边站起来说。
“赌债难还啊!赌债,没法还!”年轻人脸色惨白起来。
“没有人因为赌博发财的。”我说。
“我选择自杀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活下去的意义,再说啊,我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你却不同,你是警察,你显然还有生命的暖流,而且,还爱着这个世界。”
他跟我说话时有些结结巴巴的,故作轻松地将脑袋摇摆了几下,唉声叹气,并且开始咳嗽,不是那种因为感冒引起的咳嗽,是清理嗓子放大音量的咳嗽。
我想,他还准备说什么呢?也许,事后想想,他的表演使他自己也是目瞪口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所有的行为,惊奇地咧嘴看着我,发出了尴尬的笑声。
他又一次开口说话了,他说:“我也是一时糊涂。”
“以后别再糊涂了!”
那个青年人做了微微耸肩的动作。想必,事情的发展和结果,就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他重复说:“我实在熬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他终于没有再说话。
见他无大的损伤,只是背部擦破了一点皮肤,我随即将他交给了当地辖区的派出所处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放松了绷紧的身体,一阵轻松。
傍晚正在来临,落日的光芒通红一片,深圳的冬天出现了一丝的暖意。我觉得我的人生第一次变得纯粹起来,我的生活和生命被抽象成几万万分之一了。
从事警察这个职业,难免遇到难以预料的紧急事情,或许会毫无征兆的,突然经受一系列无情的暴击。就像有句话说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天灾人祸和意外哪个先来,样样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在紧急状况面前,我们能做的,不是慌慌张张,束手无策,无所适从,而是坦然地面对和接受。
毫无疑问,在一名警察面前,任何紧急的事都是可以承受的,而且经历过这些以后,人就变得具有深厚的气息,被世俗的生活催熟了。所以,干警察这一行的人通常认为,生活是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一片混沌:在生活中,任何事物的价值都无法完全实现,任何事物的终结都是了犹未了。我们这类人只能尽力让明天比今天更加的美好,坦然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越是身处紧急状态之中,越是需要冷静下来,保持一份独立思考的心境和能力,冷静分析自己所面临的现实状况。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好的行动。
那天,在水云间大厦救出那位跳楼自杀者以后,我就直接去了儿子就读的学校。通常,儿子会蹲在墙角,靠在学校大门的一侧。他的目光往往会越过院墙,望着一条微微歪曲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片晚霞在慢慢浮动。
我到达学校门前时,一个影子正朝着我跑过来,不错,那是我的儿子。这一次,儿子似乎显得十分高兴。我走上前就去扯了扯儿子的衣服。我想啊,在我没有孩子的时候,我的愿望就是有个孩子就好了,至少我的基因会传播下去。就是死吧,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平日里,我对家庭照顾不好,我很少有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很难为家庭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在妻子和儿子面前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或者父亲,但是,这并不排除我有一个想做好父亲、好丈夫的良好愿望。
平时,儿子放学都是由他的妈妈接送,忽然见了我,一身脏衣服,一身的汗水。他有些吃惊地打量我,他问:“老爸,你好像是从烟囱里冒出来的!”
我把手搂在儿子的肩上。他也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他的校服的棱角分明。我感觉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亲切感扑鼻而来。两人这样走了五分钟。我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儿子的肩,他有些顽皮地靠着我的身体。
我说:“老爸今天的确是从八层楼上爬下来的。比爬烟囱还要辛苦。不过老爸今天很开心,你可以提一个要求,我尽量满足你。”
“可以喝一瓶可乐吧?”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
通常,我和妻子是限制儿子喝碳酸饮料的。因为他长得太胖,我们担心他被这些饮料继续吹胀了。然而,那天,我救了一个人,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有点被喜悦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我放弃了原则。
我说:“你当然可以喝一瓶,但是,我也得来一瓶可乐。”
“老爸,我看见您今天特别高兴,这是为什么?”
我把我刚才在楼顶上救人的事情给儿子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不用说,我和儿子都很开心。儿子说:“老爸,你太了不起了!”
听见儿子这话,虽然不至于沉醉,但我有了一种微熏的感觉。我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弹跳,有点自鸣得意,自我膨胀了。看来,我也免不了俗,爱听表扬的话。
我们去买可乐的时候,远处传来音乐的声音。
那声音从我并不熟悉的远处陆续传来。旋律一下子把我带到了很久远的地方,我的脑袋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去了某种值得回忆的过去。我也需要甜言蜜语的恭维和滋润。当然,我很清楚这不是想入非非,而是实实在在的心理需求。
我们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在宽阔的华侨城的林荫大道上,欣赏着街道两边冬天的树木。我们交流着对新生活的感觉,一致认为从各个方面来看,我们的家庭是非常幸福的。
听见了那音乐,我的心情像深圳冬天的日光,安逸、高远、温暖、深邃、平和、一目了然。
我的职业是警察,以除暴安良、坚守公平正义和维护社会治安为己任。而老百姓比起我们来,更加需要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明天。
由此,我想起“使命感”这一关键词。我和我们这些人与暴力犯罪之间的关系是对立统一的,是水火不相容的,也是相克相生的。有些人不理解我们的工作,用好奇的、怀疑的、固化了的眼光看待我们和我们的工作。甚至,对我们的工作冷嘲热讽,漠不关心。这样的情形出现以后,曾经一度让我感叹:由于长期处于一种待命状态,我们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中,有时候比陌生人还要显得陌生。我们的感情生活也很特别。多数时候需要家属、亲友们的深度理解,我们才能建立起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警察的使命再简单不过,直截了当,充满了风险、传奇和暴力色彩。除此而外,需要表达的是自己的理想和普通人内心的一种生活状态。在使命面前,其他的一切都会变得非常次要的了,只能是细枝末节。
崇高的使命把我和我们身上的一切都变得更加强大了,并且,将一直强大下去。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选择,是一个人在生命当中最基本、最核心的东西。当我们的所作所为、所做出的选择基本上能够满足自己的意愿,并且基本上实现这种意愿的时候,才算得上是真正度过了属于自己想要的一种人生。
当然,困难是有蛰伏期的,也具有爆发期。无论我们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哪怕它让你彻底的绝望,让你痛苦到了极点,甚至让你放弃自己安逸的生活,我们都不应该被它所支配、所牵引。那么,如何学会在遭遇险境的时候,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呢?
就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看了看儿子。很显然,他正在为父亲的壮举高兴、亢奋着。看着他自豪的面容,一股怜爱的情绪油然而生。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基因能够稳定地延续下去,这是一个人本能的愿望。我也一样的,不能免俗。
“老爸,你辛苦了。不过,我发现,你今天很得意。”儿子看着我说。
“我也同样需要别人的赞许,鼓励和肯定,你的问候也是我力量的源泉。”
“那个想要自杀的人个头比你高大吧?”
“比我高一个头呢。”
“你拖得动?”
“趁其不备,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拖下来的。”
“老爸真厉害。”
“其实,我们面对的还是一个不怎么让人愉快并且赏心悦目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不完美也有我们一分,我们没有理由去逃避和拒绝,唯有迎难而上,尽一个警察应尽的本分。”我自言自语地地说。也不管儿子是否听得懂。
“老爸,你有没有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
“当然有啊,我在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和你妈妈,或许,那里才会最后收留我,让我有一个兜底的安全去处!”
“老爸,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也有快熬不下去的时候。”
“一定是有的,总会有一个心里上的黑暗时期,只要看见了你和你妈妈,我就觉得还能够熬下去,也值得熬下去。我相信,生活即使苦一点,非常难熬,总会有属于自己的那颗糖。你和你的妈妈就是那颗糖,你俩积攒了我生活中的甜,就是我揣在兜里的糖,如果感觉太苦了,实在熬不下去就吃一块,然后重新披挂上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我有些得意地朝儿子看了一眼,但是看儿子的神情,似乎没有理解我这番话的意思。当然啦,他可能并没在听,但我猜想儿子实际上是听懂了,只是由于需要进一步的思考,他没有朝我看一眼。因为,我的这番话足以让他回味无穷。
在向儿子做这些的叙述时候,由于已临近春节,街上触目皆是中学生。他们看电影,听音乐,打游戏,结伴旅游,在麦当劳吃一些宿命性低营养食品。他们生活得安静而且闲适。我想,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当警察所盼望的社会生活状态吗?
我记不清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在做什么了,很可能就下意识地漫无边际的散步。看着儿子在我的身边发呆,我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最近我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不过,后来我还是挽住儿子的脖子,去找一个快餐店买点吃东西。
在安稳的生活中,人们总是很轻易地高估了自己的奋不顾身的勇气和献身精神的。等到真正面对危难局面之时,往往会发现自己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勇敢,那么临危不惧。面对危险时,正常的人的内心多少有些怯懦。然而,不够勇敢是坏事吗?对于普通人没有人予以置评,相对警察的职业操守而言,则是完全不同的。职业道德要求警察必须勇敢向前,而且敢于牺牲、不怕牺牲。
我很庆幸,多年的从警生活,自己始终没有被仇恨所扭曲,一直保持着仁的清明理性,没有被恐惧的情绪所绑架,没有被私利蒙住自己的双眼。面对生与死的考验,我没有怯懦。而面对气焰嚣张、凶残无德的犯罪嫌疑人时,我克制了胸中怒气,将其依法依规惩处,而非以暴易暴。
就在这样的平凡而又极其不平凡的生活之中,我为了用自己的整个身心去求得真实的代价,竟不惜勉强了自己,急着去抛弃内外的一切精神负担,可是,最终,我没有背叛自己的良心。
当我来到深圳的街头,平静地观察自己周围人和物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多种非现实的东西所隔绝,寂寞和零乱的程度,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我像被减去了外界压力的液化空气,自身眼看着就要失去外形而汽化了,变成了非现实的虚无缥缈的一股青烟。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七】
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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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是一个多事的年份。从年头忙到年尾,似乎中间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临近春节前的周末,一场特大的暴雨袭击了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
闪电划过长空,沉闷的空气让人感觉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屋里一阵亮一阵暗,闪电发出的蓝幽幽的光芒直射进屋里,照亮了派出所里的办公区。
惊雷是一个接一个,“咣啷”、“咣啷”的声音砸下来,似是砸在人的头顶上。雨水在办公室窗户玻璃上急速流下来,像瀑布。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我明显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按理说,这个季节不该有大暴雨的,天气怪异得很。我坐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正在跟内勤和几个副所长一起研究下一步的社区民警开始“邻里守望”基础工作如何开展的问题。夜班总是异常忙碌的,一低头一抬头之间便是一整夜在悄无声息的忙碌中流逝掉的时光。
一个惊雷陡地劈下来,屋里顿时漆黑一片。想必是把电线打断了。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来电,我让内勤去拿出蜡烛点上,一抹孱弱的黄色的光,抖抖索索的。可能是经过电力部门的抢修,大约等待了四十五分钟以后,电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我接到王副所长的电话。
他告诉我,一个抢劫杀人犯罪嫌疑人在一个药店绑架了一名收银员,嫌疑人现在在现场,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环境异常复杂,他面临着一场重大的选择,希望我能够尽快到现场处置。
我立即取消了会议,带着正在值班的几名正在值班和加班的警察赶到了现场。
到达现场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我仔细观察现场以后有些吃惊。眼前的一切让我脊背发凉。我感觉我的那种吃惊完全是从内脏开始的,甚至是从心的最深处开始的。隔着药店的玻璃门,我仔细看了现场,对峙的双方完全处于失控的状态,我明显地感觉到环境不利于我们对人质的解救,稍有闪失,后果就不堪设想。
在进入现场与嫌疑人对峙之前,我将雨后夜间湿热的空气吸入胸腔,然后缓缓吐出,感觉轻松了不少。这个时候,通过现场药店的透明玻璃门,我静下心来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现场的紧张态势:药店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他正用一把尖刀顶住了一个女青年的脖子。刀刃在灯管的光亮下闪着冷冷的白光。准确地说,就在这个时候,我已经看清了犯罪嫌疑人的长相,他五官端正,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由于现场灯光昏暗,对峙双方随时都笼罩在危险之中。嫌疑人彪悍强壮的身体更是让我紧张不已。我感觉到,嫌疑人的模样有些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我们一行人都是穿着制服到达现场的。大约是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警察的缘故,嫌疑人的情绪有了波动。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满脸通红,呼吸急促,乌黑的嘴唇一张一合的。
在我看来,他的情绪十分亢奋和恐惧。
我推开玻璃门,将身体挤进去一半,我注意到屋子里充满着一种令人紧张的沉默。那个人质不停地扭动身体,由于空气显得分外紧张,从而放大了她的痉挛和恐惧。我轻轻瞥一眼其他顾客,所有人都静止不动,连角落里的植物也好像凝住了气息。我禁不住摇了摇头,直视着拿刀的人。他很年轻,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为了不至于引起人质的不安和情绪的波动,我避免接触她的目光。
“你以为我逃不掉,”他接着对我说,“但是,我还是很想试一试,我知道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性很小。现在已经是这个样了,我也没有办法,总是要先完成其他事情再说,只能是一错再错,一错到底,鱼死网破。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当然并不容易,因为我会付出更多,包括我的性命。”
那位被劫持的女青年身上还挂着胸牌,是药店的收银员。胸牌在她的脖子前面来回晃动。
我将整个身体从药店的玻璃门撤出来。门口有两个先行达到的正在路面巡逻的年轻警察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他们是希望能够听见我下达的命令,但实际上我几乎还没有完全进入实战的状态。
“胆大妄为啊。”一个巡逻警察的声音里透出一整天的疲劳。那声音是从我的背后传出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出警的年轻警察顿时脸色铁青。
我稳住神,再一次透过玻璃门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我看到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的脑袋在一堵墙后面挨个地探出了一下,躲躲闪闪、整整齐齐的一排黑影。还有几个老人和中年女人在不远处犹犹豫豫地出现了。嫌疑人和人质的身后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些都是老百姓。再往后,是一个玻璃窗户。
窗户的下面是一大片的空地,空地的那面便是一面更大的墙。大墙是由不规则的砖石砌成,灰蒙蒙的。在灯火较暗的晚上更显得黑黢黢的,街灯照射角度过低的时候,还有点挡光。不知道它是什么墙,可能是工厂的仓库,也有可能是一面挡土墙。这一切都不利于狙击手射击。这里的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怪味。究竟是什么味道呢?简直同废纸堆的味道无异。光亮不时地摇摇晃晃,估计是来来往往的汽车灯光。
感觉这地方人口稠密,不利于强攻。我想,唯一的出路就是跟嫌疑人谈判。
我扒开一些或站或依靠着墙体看热闹人群,再一次朝着药店的玻璃门走进去。在我拉动门环的一瞬间,王副所长告诉我,嫌疑人已经杀了一个手机店的店主,逃命的时候,又杀伤了一个路人,现在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药店,劫持了收银员,情绪还处于亢奋之中。
“你可得注意安全啊!”他在我的身后撂下一句话。
我推开玻璃门,直起腰,朝那边缓缓接近。我看到那个收银员被嫌疑人拖到了药店的中间地带。嫌疑人在那里大声叫骂,由于语速过快,他讲的具体是什么内容我听得并不清楚。
收银员是一个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见我穿着制服进来,她朝着我惊慌失措地摇摇头,示意我不要轻易地靠近。我估计她已经通过我所穿的制服,判断出大批的警察已经赶过来了。
嫌疑人胁持着人质朝着我走了几步,一脸的凶狠。他站在药店的中央朝着我喊叫:“喂,警察来了,我猜想你一定是个头儿,有本事你过来。”
空气变得异常的凝重。我朝着玻璃门外的王副所长、方效、何凡伟三个人点点头,示意他们不要太过接近现场,以免擦枪走火。回头再看,收银员已经不再用眼睛看我了,只是任凭自己的身体颤抖。
我闭目、敛气,默默告诫自己:“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站在这儿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我还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情绪外露。
我缓慢地说:“你得冷静,不要伤害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微光中我听到巨大的响声,那是我自己的内心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听见我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之后,嫌疑人还没有捕捉到他所需要的信息。他再一次冲着我大扯着嗓子奋力地喊了起来:“有本事你就上来,没本事就接受我的条件。”
他的脸上闪现出作恶成功以后的自鸣得意。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仿佛时间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得到了短暂而奇妙的暂停。但是,我的思考不能暂停,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我对着嫌疑人说:“我没什么本事,你放心好了,枪我也没带进来。”我转身让他看见我的背部,接着说,“你有条件就可以提出来。我现在能够解决的就现在解决。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就请示我的领导。”
“你放屁,我叫你请示过领导的吗?你别玩什么花招。”
这话听上去异常横蛮无理。我很想沉默地听着他再说下去,可是,实在忍不住,还是扯起嗓子说道:“你这是在犯罪,是暴力犯罪。”
“你别说这些了,道理我都明白,”他打断我的说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不要耍花招!”
“我不会耍花招,你放心好了!”
“我觉得你终究还是会耍花招的。”他一边晃了晃手中的刀子,一边用没有抑扬起伏的平板语调说道,“要当心。如果你不想被杀掉,如果你不想我杀掉这个女孩,那就当心为好。”
我像猫似的缩着身子,屏着气息,窥视着嫌疑人的情绪状况。从玻璃门外照射进来的灯光,模糊地照出这个男人的右颊。这是一张短须中长着红肿粉刺的面疱的脸颊。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八】
没有试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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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收银员东张西望了一阵,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她望上去完全处于恍惚状态,一双眼睛始终紧闭,仿佛沉湎于冥想之中。她身旁嫌疑人的一只手把她死死地抱住了;另一只手握住尖刀直抵她的喉管。她温顺地听任着摆布。
女孩吓得尖叫起来,一股棕黄色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这个时候,我将注视嫌疑人的眼睛加了一些力量。他开始回避我与他的对视。我心里明白,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不敢直视我。他一定有事隐瞒,胆怯了。进一步说,他的眼神在闪烁,这是撒谎的征兆,也可能是他在心虚的时候无意间泄露了他的恐惧和慌乱。与此同时,他的肢体语言告诉我,他在害怕某一种东西,是畏惧,是躲避,逼迫他不停地掩饰自己的真实心理。
我说:“好的,我是不是在玩花招,你应该看得出来的。那我就不谈这个玩不玩花招的问题了,你只管提条件吧!”
这时候他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让我有了一种空虚的感觉。这个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你出去把你的人撤走,我们再谈。”
“你的这个要求,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稍微耐心地等一下,我出去让所有的警察撤离。”我说。
他没有作声,显然很乐意我的应允,而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于是,一股十分滞重的沉默袭来,我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重感,仿佛使人犹如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洞底。那沉默的重力死死地压进我的双肩和心脏,以致我的思考都处于这重力的压迫之下,从而裹上了一层令人不快的硬皮。我转身,走出药店。
我对王副所长命令道:“所有的穿制服的警察都隐蔽起来,便衣警察可以靠前,装扮成围观的群众。狙击手由方效担任。”
王副所长说:“穿制服的警察都撤走了,失去了威慑,你个人的安全问题怎么办?”
我说:“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个人的安全现在没有机会考虑,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用自己去置换出人质。现在看来,即便是这样交换,估计嫌疑人也是不会同意的。假如置换成功,这里就交给你指挥了。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相机行事。你们服从命令吧!”
我布置完这些的时候,几个前期赶到现场的警察突然怔住了,几乎同时大家都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呢?他们说不出来,我一时也说不出来。
药店里依然乱哄哄的,有点燥热。我重新转身进入了药店。
“我让警察都撤离了,”我对嫌疑人说,“现在,我们还是进入今天的主题吧,如果释放你手中的女孩,你想给我提出什么样的交换条件,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希望我能够答应你提出的条件,前提是,现在,你必须马上把这个女孩给放了。”
嫌疑人正站在药店的柜台前面同人质说话。大意是要求人质听话、配合和服从。我感觉到人质已经断定我注意到了她,我对着嫌疑人和人质大声说:“我是警察,你们先不要惊慌,不要动,听我说的话,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
嫌疑人说:“我不想按照你说的去做,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手心里攥出一把冷汗,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和下来,我说:“我当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但是,如果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再说吧,你这样做总得有一个目的吧?”
他开始不断地讲述自己种种不幸,诸如自己怎样维持生计,怎样走投无路,怎样在走投无路之中虚度年华。
我没有听他讲述的这些,只是再一次确认了一下自己在现场所处的位置。我不想离嫌疑人和人质太近,也不想离得太远。我不需要更多的警察到达现场,也不必炫耀自己的强制力量,只需要部分人员将无关的围观者驱离现场即可。如果谈判不成功,剩下的,我只能考虑现场击毙的可行性的方案了。况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教训,我和我的同伴都不同程度地感到,在暴力犯罪发生的现场,如果只是一味地迁就犯罪嫌疑人,既贬低了自己,也高估了对方,容易造成被动。
嫌疑人继续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我只想证明我的无辜,证明我的能力,你懂了吗?”
“我可以去想办法调查刚才发生的事件,但是,在结论没有出来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犯案的事实,能不能让我找当时出警的民警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这时,被劫持的人质在我的对面终于响亮地哭了起来。不一会儿,我朝着她喊话,我说:“小姑娘,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镇定。”
我指着嫌疑人接着说:“这位朋友不会伤害你的,你稍微耐心地等一下,我听听他的条件,我们一起努力!”
收银员张了张嘴却没有了声音。很显然,她的情绪安定了一些。我估计她已经听懂了我的话,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会再吼叫了。
“你可以出去了解情况,但是,你得回来,还得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一言为定!”我说。
我转身出了玻璃门。方效迎着我的面,神色凝重地说:“所长,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会增加我无穷无尽的压力,我无法静下心来瞄准并在安静的状态下完成我的射击任务。为了不分散我的注意力,请你暂时让周围群众离开一下,或许,只有这样,才可以保障无辜群众的安全。我想,我一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立即命令处于待命状态的民警将围观者疏散。
方效是一位枪械和射击专家,是公安局射击队的队长,精通枪械。他的射击能力不错,尤为擅长速射,十五秒钟六发子弹击中五十米枪靶。
见人群散了一些,方效继续说:“您也可以撤离!”
我不解地问他:“劫持人质,这么大的事情我能离开现场吗?能够谈判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能避免开枪击毙这一选项呢?”
方效说:“面对暴力犯罪的时候,警察如果一味地退让、犹疑不决就会成为制造暴力和凶残犯罪的温床。没有反抗,逆来顺受是霸凌者最喜欢的懦弱品质。”
这是方效的激将法,他就是希望我能够立刻下达击毙的命令。
王副所长说:“我同意方效的意见。我们不能退让,只能干掉他!”
我想,人极易受他人摆布,不管这个人的要求多么的不靠谱,只要坚持,对方就会从心理上被我们打败。
那个时候我的确有点焦虑和烦躁,但在现场不能表现出来,我压了压高涨的情绪,用比较平静的语调告诫自己:“我们必须牢记面对此类情况的工作守则:在有人质的情况下,千万不要对挟持者说‘不’和‘办不到’,那样会堵塞交流通道,出现相互间的误判,让接下来的工作无法推进。我还是想试一试,尽量用和平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其实,我心里也是很明白的。作为警察,在执行公务的活动中,几乎没有妥协和试错的余地:你要做到最好,随机应变,每一件突发事件都是新的,需要临机应对。如果稍微有点闪失,会后悔一辈子,造成终身遗憾。
“我们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但是,如果实在谈不下去的话,或者说谈判破裂,可能需要将嫌疑人引出来,那样我们才有解救人质的机会。换句话说,如果目前的现场状况没有任何的改变,一味地开枪击毙,风险太大了。”黑暗中,王副所长提醒我。
我对他说:“我的责任就是安全地把人质解救出来,最好不要出现伤亡,如果出现任何不测,都会酿成灾难性的后果,那不是我所要的最佳结局,也不是公安机关承受得了的。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
方效回答我说:“目标移动,不能射击;嫌犯身后有无辜的群众,不能射击;人质的安全没有保障不能射击。如果现在的态势没有变化,又必须要开枪的话,我没有把握,后果会很严重。”
其他的民警都看着我,似乎也是在对我说:“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和他们一样不知所措的人。”
我问王副所长:“可不可以从屋顶击毙嫌疑人?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王副所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效。
方效接住我的话说:“我已经试了一下,如果我从地面站起,再从光秃秃的石墙攀爬上去,墙体无法附着。我攀登了两次,但不出所料,终归是枉费心机。墙高固然不足三米,但是,要攀登没有任何突起物的垂直墙壁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大型吊车把人吊上去,现场的情况这么紧急,周围围观的人太多了,这个办法基本不可能行得通。纵使能攀登上去,药店顶部也没有出口。唯一的办法,也是比较冒险的办法,就是等所长谈判结束的时候,趁着推开玻璃门的那个瞬间,利用开门的缝隙突然开枪。”
王副所长担心起来:“如果一枪没有击中,或者子弹出现偏差和跳弹,结果无法控制。”
我看了看药店的环境,墙上没有挂画什么的,纯粹的墙壁。我干脆把心一横,说:“顾不了那么多了,按照方效提出的建议办。如果出现失误,由我承担责任。”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九】
用子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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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布置完毕以后,再一次进入到现场。
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完全处于亢奋之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和压力。
嫌疑人对着我说:“今天,我就是要把坏警察找出来,我需要了解更多更祥细的情况,你可一定要记住,千万别骗我。否则,我的行动会超出你们的想象,人质的结果就是去见阎王爷。你也一定会跟我一起同归于尽。”
可能是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嫌疑人说话的时候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再说一次,如果用我交换人质,也就是交换你胁持的这个小姑娘,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你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我突然加大音量,断然说。
嫌疑人愣了一下说:“一旦进行交换,表面上看,我赚了,你的身价高于收银员,但是,在我这里,生命的价格都是一样的,没有谁贵谁贱的问题。再说,一旦交换成功,所有的警察都会与我为敌,我更加没有逃跑的机会了。因此,我是不会同意你的这个条件的。现在,你只是告诉我,倒计时还有多久?”
“多久?我说完下面的话以后,就只剩下十秒钟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警察为什么对我不依不饶?一定要把我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想找到天道公理,这是我当初立志干警察时的动机,我现在也是了却我的心愿的时候。我很清楚你的状态,你现在一定很疲劳,已经精疲力竭了,惶惶不可终日了。对吗?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当着这么多围观群众的面释放人质,向警方投降,争取一个依法从宽处理的机会?”
嫌疑人的一双眼睛炯炯地发出了怒火。在等待我读秒的那致命信号的当儿,他把凶器的利刃放在人质的手臂上来来回回地摩擦,然后刀尖指向人质白皙粉嫩的脖子。
他说:“你当警察与不当警察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你的初衷是什么那是你自己的破事。但是,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警察,对不对?是人就会有一些自己的私事,不可告人,我同样也有私事,而且还想活命,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你我需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他的声音有了暴怒后的爽朗清晰,既不快又不慢,既不大又不小,既无紧张之感又不过于轻松,似乎是一个演员在背诵台词,一切恰到好处,无可挑剔。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惯犯的声音:那是一种只消听过一次便不易忘记的声音,就像他的严肃的面孔、洁白整齐的牙齿和高挺的鼻梁一样令人难以忘怀。这以前我从来未曾注意过和想起过嫌疑人的声音。尽管如此,这声音沉稳,冷静,犹如夜半鸣钟一般,使得埋伏在我脑海一隅刹那间的决心历历浮现出来,我对自己说:“只能用子弹回答这一切了。”
绑架劫持的现场情形异常严峻。嫌疑人的刀尖已经将被绑架女孩的脖子再一次顶住了,比划了一下,如果他稍微一用力,收银员就有生命危险了。
可能是因为走投无路、精神紧张到快要崩溃地步的缘故,嫌疑人开始咆哮起来,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我只想证明我的无辜。你懂了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与我相比,在心理上他显然处于劣势。
我在注视嫌疑人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比起刚才来更加闪烁不定,他不敢直视我,这是极度恐惧的征兆。与此同时,他故意装扮成精神抖擞,视死如归的架势,把他瘦弱的胸脯再一次挺起。
“我们还是进入今天的主题吧,我再说一次:我是目前在现场职务最高的人,你有什么条件?可以告诉我,我来答复你。我希望你也能够回答我的问题。”我心平气和地说。
我心里明白,在有人质的情况下,面对问题,首要的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问题,而是迅速及时地采取有效行动,解决问题。唯有拥有这般信念,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警察。
“我罪恶累累,再死几次也不冤枉,如果你放过我,或许我还是能够侥幸活命。我不知道我跟你有没有达成交易的可能性,也不知道你是否带有武器。”犯罪嫌疑人对着我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有带枪,我是正在开会的时候接到报警赶过来的。”我再一次举手转身,一个360度旋转,抽下裤腰上的皮带,挂在肩上,然后低下了头,露出比他的胸膛更加瘦弱的胸膛。嫌疑人没有动,那人质也就在他身前站着不动了。
我系好裤子的皮带,继续说:“我的责任就是保护人质,也就是你抱住的这位小姑娘的安全,最好能够和平解决问题,不要出现伤亡,那不是我所要的最佳结果。我相信,这样的结果,也是你所不愿意看到的。”
他答非所问地说:“如果你觉得我是恶魔的话,那是因为我这样的人还活在地狱中。你们这些少数既得利益者没有生活在我的这个阶层,所以,不知道缺少钱财的难处和痛苦,当然无法理解我这类人的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
我说:“我最希望的是看见你手上这位小姑娘处于安全状态。我最后说一次,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那小姑娘替换。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劝告,现在的这个对峙状况正好是了却我的心愿的时候。”
我看到那把闪亮的短刀仿佛从嫌疑人下巴里长出来一样,直直地顶住人质白皙的脖子。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明亮刺眼的窗户。我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仅仅知道死亡没有意义,我要的不是知道死亡,而是要回答死亡。
我冷静地走出药店的大门,在我打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稍作停留,我对着隐蔽在门边的方效亳不迟疑地下达了击毙的命令:“我来承担所有的后果,方效,你静下心来开枪即可。”
就像期待中的那样,四声枪响如期而至。
声音干净利落,带着结实的、清脆的和沉闷的声波,可以想见开枪的人的心态是多么的沉稳。
我上前抱住人质。小姑娘拼足力气吞下哭声,时断时续地讲了她所看到的一切,接着,她躺在我的怀里晕厥过去了。
嫌疑人中枪倒地了。他的身体贴着药店的柜台滑到地上,扭曲着死在血泊之中。我再一次看了看嫌疑人,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只是出气而无进气。他胸口的鲜血正使衣服改变了颜色。他低声呻吟,生命的确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看着嫌疑人逐渐僵硬的身体,在喧闹的夜晚,我的心突然就安静了。我感觉时间和我似乎彼此已经无法顺利找到接点。在紧张的气氛之中,就连我自己的肉体是否存在都变得让人费解了。这意味着什么呢?我理解不了。或者莫如说就连想理解的心情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人质的安全问题尚未完全得到确认,立即像进球的球员似的,一蹦蹿起来,拉住那位收银员,不停地拍打她的关节。我用不属于我当时那个年龄的夸张动作,表达着我当时的真实心情。
“我没有受伤!”清醒之后的收银员对我说。
“你再确认一下,身上有没有受伤?”
收银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身上的工作牌依然套在脖子上。她头发高高地扎一个马尾辫,肤色白皙,眼神淡定。她拍了拍自己的身体说:“我只是吓傻了,真的没有受伤。”
我再一次回头看了看血淋淋的现场。嫌疑人的胸仍在流着红色的血,围观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垂死之人。那人的呻吟已经终止,呼吸完全停了下来。
在确认嫌疑人被击毙了以后,我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突然松弛下来。我,王副所长和其他的同事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是,这种轻松的气氛刚刚开始或者说正准备开始,我就感到了一股异样。
狙击手方效却是傻呆呆地怔在那里。其实,参战的民警特别是执行击毙任务的民警也有自己的难处,往往需要有一种正确渠道的心理辅导。如果不进行有效的心理疏导,可能会产生抑郁的情绪。当然这样的情形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大脑本身生病了,而是大脑正在发出的某种特殊信号,希望告诉周围的人:我的生活环境出问题了。这个环境,可以粗略地分为我们每一个民警执行任务的艰难程度和应对复杂环境的心态,以及参与行动的人共同所经历的抓捕行动的相互配合过程和心态。
在警察这个特殊群体的日常工作中,面临瞬息万变的复杂环境,警察的心理状态往往会出现一些重大的变故或精神创伤。这些都会诱发情绪的低落。特别是目睹家暴、残害的尸体、被侵犯过的女性的裸体等等的不忍卒读的场面。在目击者中,相当比例的人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抑郁倾向。这就像气温太高了,机器在运转的时候会自动关机一样,当现场的环境太过窒息、惨烈、超出想象的时候,人却无处逃避,人的大脑和身体会成为最后的屏障,在自我保护意识的驱动下,人会浑然不觉,下意识地处于麻痹状态之中。治愈的唯一办法是让目击者从现实中抽离,隔开想象的空间,保护自己不要再去参与那样的活动。
现在回想起来,嫌疑人倒地的那个瞬间,地下是一个黑乎乎的空间。那里惟有沉默,吸入所有声响而再不容其浮出洞口来。不流动,的空气死气沉沉,那洞里不可能传递任何信息。
随后赶到的是刑警大队的三名警察。其中一个用相机拍下了现场。另外几名警察戴上手套搜出嫌疑人的证件,将他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和住址记在一张纸上,然后将证件用塑料袋封存起来。
一个警察对我说:“所长,还有一个第一现场,在手机店。”
“知道了,我马上过第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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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死亡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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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药店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头看了看嫌疑人的尸体。
那是我有生以来无数次目睹的死亡场景中的一个。每一个死亡场景都有它的特殊性,几乎没有复制的可能。但是,在那以前我不曾经历身边任何人的现场死亡,亦不曾目睹任何鲜活的人就在我的眼前死去,所以无法具体想象死亡的过程究竟是怎么一种背景。过快,过于惨烈,那个过程痛苦吗?但那个时候,在那个特殊的时间段,死亡以其原原本本的形态横陈在我的面前,这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客观事实,不可思议地与我迎面相撞,我的脸与尸体相距不过一米,临死之前,嫌疑人还凶神恶煞地看着我。这便是所谓死,我想。
这个人的死亡过程告诉我:任何人也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只不过是形式和时间不同而已,任何人不久都将在无可避免无可救药地坠入这无边黑暗的深渊,进入那个失却共鸣的岑寂之中。这黑暗之穴乃是永无尽头的无底之穴。目睹了这个劫持人质的犯罪嫌疑人被现场击毙,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无言以对和感叹,也明白了什么叫无可寄托的虚妄。生命很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决定生死的时候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就在一瞬间,那家伙就没命了。
我们一行人将人质送回派出所做笔录,又赶到了第一现场。
那是嫌疑人在一个手机专卖小店实施抢劫杀人犯罪的现场。嫌疑人是在杀死手机店的店主,抢走了四部手机,在逃离现场时遭遇路面巡警追捕慌不择路地闯进药店,并且劫持了药店收银员的。
我们一行人在走向手机店的路上,空中又飘起了雨。
雨水在灰蒙蒙的空中飘来飘去,贴着我的脖子往里滴进贴肉的制服里。我的皮肤感觉粘呼呼的,像是涂了层糜烂的辣椒,仿佛全身的血液正在燃烧。我的身体燥热难受,身上的关节正在隐隐作痛。
我深深地呼吸,感觉胸部在制服下面缓缓隆起,然后下沉。
进了手机店,满目一片狼藉。我看见一个男人的尸体躺在灯光之下。这人的尸体和几部被摔在地上碎成零部件的手机躺在了一起。几个刑事技术人员正在勘查现场。一个技术员用照相机不断地进行现场方位拍照。闪光灯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的,我那个时候就有点恍恍惚惚起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似乎看见了被害男人的胸部下面的地上有一摊血迹。很显然,他早已断气,灵魂已经走向了另外一个世界。地上血迹在灯光下显得不太真实。于是,我感觉那躺着的男人也仿佛是假的,如同电影里的布景。但是,那的确是现实中的一具尸体,已经被抽干了血液,像纸片一样地铺陈在那里,地上是殷红殷红的血迹,液体还在流淌。
我朝手机店的窗户走去,看了看窗户下手机柜台那些被撬动和被击碎的玻璃痕迹。
这时,我的心无声地开始炸裂,眼前似乎腾起了满天的血雾。心灵的碎块如同高速飞行的子弹一般射向四方。我感觉自己的血管在皮肤上形成凸起的网。我的眼睛是干的,如同沾着磨屑的砂纸。但倒流的眼泪却呛进肺腑,阻塞住了呼吸系统,扼住了血脉。我在脑海里拼命地挥舞着双臂,驱赶那些梦幻般生长的残酷画面。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没有神经指挥,出现了僵硬,接着便是愤怒。
出了手机店的大门,路旁的一家小餐馆里传出一阵阵的喧哗声响。
路过餐馆时,我看见里面一大堆外来务工的男女,正围着一台电视机观看一场足球比赛。有人时不时地手舞足蹈,拍打着一张茶几,一声声地叫好。
那个年月,足球热正在风靡全国,球迷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理性,其行为越来越夸张。有位朋友说,如今不喜欢足球赛的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或者说不能叫做人。男人看足球赛是力量和强悍的宣泄,女人看足球赛是出于对男性力量的崇拜和追随。球员瞅个空子对准足球奋力一脚打门的一瞬间,观众的心里就会掠过一阵揪心的悬念和隐秘的快感。体育是和平的战争。体育充分而又极为直接地表现出了人与人之间的生存竞争和拼搏。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成未变。
我站下来,试图隔窗欣赏一下电视里的足球比赛,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但我实在缺少体育细胞,没有心情,兴趣索然。
夜晚的街市中心,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在这里工作、喝酒、散步、跳舞、交谈,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水和体味,似乎能让人嗅出汗液和情欲的滋味。
这时我就想,真正的野蛮人是极端不讲理的,你越是弱小,越是受到欺凌。除了拳头、暴力、围捕、手铐和子弹制造的血腥语言而外,这种人是听不懂其它任何形式的语言的。他们只会用自己编织的所谓的狂想的道理进行思考,用无规则的暴力争斗,无法与正常的人进行交流。
对于这类人,你跟他们是没办法用语言去讲道理的。因为他们从不需要也不屑于讲道理,更不习惯于讲道理。讲道理的就不是暴力犯罪分子,也不会有野蛮的行为。那么怎么办呢?那就只能用子弹说话。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以暴制暴,其实,这样的理解是不完整的。
警察就是以强制力作为后盾,依法去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这与军人的使命完全不同。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其职责,为了达到战略的目的可以任用各种武器和手段。而警察则不一样,警察的一切的暴力活动,均是以执行法律为前提的,限定在一个规定的范围以内,是以制止暴力侵害为首要任务的,一般不会危及普通人的生命安全。
我们在工作中的付出,或者说尽职尽责,是作为一名警察的一种理所当然的人生义务,每个警察都必须去履行法定职责。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抱怨,更没有理由去拒绝履行义务。这一切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除非你不想当警察了,而想当警察又不想履行职责是做人最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人人都会唾弃,所有的警察也会鄙视这种行为。
当然,我们这些做警察的也曾获得过成千上万次的由衷的感谢和赞许,这对于我和我们是莫大的宽慰。这种宽慰,使我们在漫长岁月里千难万险的工作中,有了精神上的鼓励和支撑。因此,我在临近退休时仍然会说,我没有任何抱怨。
那天,从手机店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除了愤怒以外,我脑子里似乎还在思考着别的什么东西,又似乎啥也思考不了。这个时候,我稍稍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太阳穴胀痛。我的眼睛通过派出所敞开的窗户看到外面去了。除了依旧是灯红酒绿,我的视线里什么也没有了。
由于过度的紧张和疲劳,睡意袭击了我。我走进自己的备勤室,摘下帽子,脱去制服,拉下裤子,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熄了灯。
不料,也许是由于刚才的一场短兵相接的较量引发的情绪亢奋的缘故,我开始烦躁不安,一种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情绪袭来,一时很难入进入梦乡。
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我的大脑开始清醒起来。
在通常情况下,我的这种对于虚幻事物的追逐恰恰会导致更多的不幸。我所说的这些不幸,主要是指精神方面的,当然包括了痛苦、疾病、烦躁、忧虑、怨恨、匮乏、损失、贫困、羞愧和耻辱等。而真正的幸福总是在不经意间很晚才到来的。当别人恭维你时,偷偷高兴一下就行了,捂住嘴,不要声张,不要完全当真,因为那十有八九是哄你开心的。想到这里,我干脆关了台灯,开始安心地数羊。随后,黑暗就从四面八方压来,人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早晨,一觉醒来,已经是除夕夜前夕。忙完了派出所的工作,我打算跟儿子和妻子一起吃一个年夜饭。
几天前,妻子提出的一家三口一起吃一个年夜饭。多年没在一起过除夕了,家人都希望有一次团圆的年夜饭。这个要求很正常、很合理,我迅速地答应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犹豫的余地。
下班以后,我急匆匆开车赶往约定的餐厅。
到达以后,我把车停进海边的停车场。我想起妻子和儿子正在等待我时的模样,心里就有点酸酸的、软软的感觉。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估计他俩经常会在什么地方等待我、期盼我、守候我,希望知道我的一切工作情况和所面临的压力,更想知道我是否处于一种健康和安全的状态。
多年了,虽然他们从未直接向我表达他们的担忧,但是,我心里是明白的,大家都不想捅破这层担忧的薄纸。我的这种感觉是我与生俱来的的一种特异能力,而这种能力是在我担任派出所长以后,在无意之中发现的。关于这一点,我留到下面再向读者做一个进一步的交待。
现在,我只是关心妻子和儿子。或许,他俩就在哪个街角,在哪个拐弯处,在哪扇玻璃窗里面正等待着我的到来。他们一直在某一个隐秘的地方始终在关注着我,只不过,我看不见他们而已。
我的肚子已经开始有了饥饿感,估计胃里已经没有食物可以消化了,胃壁正在消化黏乎乎的液体。
我停好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触在车窗玻璃上,指尖轻轻抚摸其表面,尽可能让玻璃清晰起来。我的潜意识里希望他们母子能够立即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以内,至于这一行为意味着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而已。
车窗外面,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海边上有几个行人止住脚步,正朝着我这边惊讶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观察什么、对什么东西有兴趣,也许是他们看见我停车而不下车,觉得很奇怪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铃声孤零零地响起,刺耳的响声,刹那间让我顿生恨意。是谁在这个时候来电话以致我不能好好地陪同妻儿吃个安静的年夜饭啊?
我操起话筒,没问青红皂白就劈头盖脸直斥道:“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吃个饭?还让不让我活呀?”
不想,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男人憨憨的笑声,我不由得一惊,忙问:“你是谁?”
只听话筒里男人缓缓地回答道:“所长,我,是我啊。”
声音非常低沉。
我说:“王所啊,是你啊!今天可是大年三十,总得让我跟老婆儿子吃个团圆饭吧?”
我原本以为妻子会打来电话,确认我是否能够参加年夜饭,因为她一直想我跟她及孩子一起吃个年夜饭,似乎她一直担心我无法赴约。
看来,女人的第六感总是相当准确的。不曾想,电话却是同事王副所长打来的。刚刚分手的时候,我俩还在一起讨论一个绑架勒索案的案件情况,才分开还不足一小时。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十一】
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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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中,王副所长身材高挑,脸长得瘦瘦的,外观一看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他的性格是很讨人喜欢的。他是一个老刑警,练就一身武功,往往在为难之处有超出人想象的行为表现,遇上疑难案件的时候,总是挺身而出,出奇制胜,常常会因此而立功受奖。但他就是嘴非常厉害,每至休憩的空当,就有一群男男女女的警察围在身边听他说笑话,白活、黄段子他都能说。
每次话落,我再一搭腔,二人就如说相声。你一句我一句,时常逗得周围的人前仰后合,给从事繁重紧张公安工作的同事们带来了轻松和快乐。若不是后来我被调派到市公安局一个专业部门工作,二人就此作别,用我的话讲,真说不准我俩哪天跑到罗湖商业城的大街上说相声去了。
王副所长说:“案件有新的进展,被绑架的小孩放学以后在学校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两瓶可乐,自己一瓶,同学一瓶,毫无疑问,小孩放学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跟随在一起,是两个人。”
我问:“跟他在一起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他的同班同学。现在我正在去找被绑架孩子的这位同班同学,有姓名和地址,也有家长的联系电话。现在看来,陌生人把孩子绑架到了我们的辖区了。换句话说,发案在别的辖区,但被绑架的人质现在却在我们派出所辖区出现了。”
“你们抓紧时间,如果能够找到这小孩,说不定案件就破了一半。我马上赶回来。”
挂了王副所长的电话,我感觉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个意思,而结果上我的语声听起来就带有了那种意味。我又想,人如果由衷期盼什么,总是希望能够如愿以偿的。但是,在多数情况下是事与愿违的。然而,我总是盼望通过某种特殊频道,将现实变化成为非现实,又将非现实变化成为现实,只要人有了真心的渴望,我们总是能够在一定的概率上实现一些自己的愿望的。可是,那并不等于证明人的预判一定是准确的。有时候,所能够证明的莫如说是相反的事实,或许。
我就再也没法去吃团圆饭了。原本想的是大年三十,是个最觉轻松惬意的日子。实际上,打从结婚起,每逢过年,我就没正正经经在家呆过,通常是在工作岗位上。其实,我也明白,这样拼命工作的负面作用很大。至少,一家人安安稳稳过节日的时间极少,夫妻之间、父子之间离多聚少,多少有些生疏。
身体上的燥热难以消退,心里就有些怪怨王副所长的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来,完全是个倒霉催的!
车外下起了小雨,车窗玻璃上被雨水淋湿,一道道的水迹像蚯蚓一样爬过。我抬眼再看汽车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我陡感伤悲,心道,好不容易儿子到培训班补课,然后由妻子接出来,打算一家人一起吃个年夜饭,自己完全可以放松一下,却未料现如今又得赶回案发现场,真是倒霉透顶了。
我走进餐厅时,远远看见妻子和儿子坐在在靠窗的一张餐桌边,那里还能看到窗外的街道。方方正正的餐桌上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点着蜡烛,摆放着一枝塑料质地的鲜花,显得颇有情调和过年的气氛。
到了餐厅,到了妻子和儿子跟前,我感到血往上涌,心里咚咚直跳。我想我还是应该把实情直接跟他们说了。
见了我走进餐厅,妻子和儿子高兴地站了起来。我脱下外套,走到餐桌边,将自己的衣服和他俩的放在一起,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看到妻子和儿子还在微笑,就说:“我刚才在路上接到单位的电话,我马上得走,你们娘儿俩自己吃吧!”
妻子站在桌子的边缘,无言地注视了一会儿我的脸,抑或是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里浮现出极为复杂的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之后眨了几下,静静合上了眼皮,双手整齐地拉了拉她内衣的下摆,跺了跺脚,拉扯了一下衣服的领子,再次抬头看我。
站在我的角度去看,她似乎难以作出决定,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这个时候,服务员开始将菜慢慢送了上来。我注意到,那些菜分量不大,但做得都比较讲究,都是一些过年的菜,简简单单。看来,我是没有口福了。
我出发的时候,妻子正露出微笑,以非常理解的表情看着我。我看见皱纹已经爬到了她的脸上,在她的眼角放射出去,在她的额头舒展开来。我也微笑了,是非常不自然的那一种。
后来,我望到了餐厅的窗外。
窗外是深圳的冬天的景色,天空里没有一丝的阳光,显得有些苍白沉闷。几幢公寓楼房因为陈旧而变得灰暗,楼房那些窗户上所挂出的衣物,让人觉得十分杂乱。我定神看着它们,感受到生活的消极和内心的疲惫。餐厅外面的道路上布满了经过风雨之后的落叶,落叶在风中滑动着到处乱飘,而那些树木则是依然坚挺地伸向空中。
我回到车子里,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话语和应有的思维。透过车前玻璃望着外面,我的车头前几米远的地面如同被齐整整地切去的蛋糕,黄色的斑马线和灰色的路面在我的眼前模糊不清,而横亘着黑暗的天宇、海和城市夜景使我的脑袋十分茫然。我的身体前倾,思维有些混乱,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僵硬,纹丝不动地盯视着空中的某一点。夹在指尖的没有点火的香烟,白纸晃动,其端头在空间不断勾勒出若干复杂而又无意义的图形。
相对说来,我的妻子虽然不属于社交型性格,但是,她是一个有主见和善于独立思考的人。在警察的妻子或者女友当中,这种类型的女性很多。她们往往在社交场所看上去老老实实的,见了陌生人话语也不是特别的多或者主动搭讪,但脑袋瓜很好使,主意很多,思考问题时反映也是极为迅速的。她们识大体,懂进退,勤于思考,机灵。与此同时,她们在某种程度上也希望被人认可。
被人认可是需要一个稳定并且可以依靠的家庭生活圈子的。而那种环境基本上是我所无法提供的。从主观上讲,我打内心是非常愿意提供的。但是,我长年累月在值班备勤或者出差在外,又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原汁原味地向她解释得清楚的。
多数情况下,在妻子和儿子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别的更加需要我的人群中脱不开身,因此,她每每同要好的女性朋友们在哪里吃饭,或者下班以后和同事们去逛街,也就养成了不需要我陪伴的生活习惯。
对于她这样单独行动,我从来都是不过问的,她一个人常常乐在其中。对于她的单独留守在家,我和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她的这种宽容的态度,或者说是淡漠地对待,可能反倒鼓励过我,让我更加安心地工作。
在日常生活上,我俩的兴趣和行动一致的时候似乎很少很少。但在最初的婚姻生活之中,我感觉到我们充分地理解了对方,包容对方的某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性格和职业习惯,尊重各自的社交方式和接人待物的生活态度,从而使我们的健康的婚姻生活维持了三十多年。
作为从计划经济年代走过来的一对夫妻,我们的这种相处模式或许是十分罕见的。一般人对于我们这种夫妻性格差异极大的生活方式并不看好,也无法理解,而我们在婚姻生活内却过得怡然自得,游刃有余,春风得意。
早年,居住的环境不是特别好,一家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家人之间在睡觉之前往往会认认真真说很多的话,进行有条有理的沟通。在筒子楼的那间相对狭小的空间里,躺在一张床上,无论夏天冬天两人都能在睡觉前说说话,你的我的别人的,家里家外的,百说不厌。我们尤其喜欢说亲戚和朋友间的趣闻异事。不时交换各自对于此类事情的看法。多数时候,我们相互间都能够达成一致。
当然,我这样说,不是对于妻子的某些异常举动心安理得、无原则地、没有底线地去接受。我只是把婚姻生活中自己的职责,特别是将沉默寡言的辅助性伙伴的职责看作是我对婚姻生活的妥协,好也罢不好也罢,我都能完整地接受下来。可是,她完全有可能不是这样想的。她有她的处理人际关系的原则和要求。对于她来说,同我的婚姻生活未必是她愿望的终结点,有可能的话,可能是一个临时的精神安慰之处和过度吧。毕竟,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我的身边有另外一个存在,而且,我的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对我的婚姻生活构成了潜在的威胁。那么。究竟是什么呢?对此,我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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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们还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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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很多次,我在从事警察这个职业中几乎被各种复杂的困惑所淹没。然而,只要我牵起妻子和儿子的手,一家人在深圳嘈杂的大街小巷里行走,阳光温暖地晒在我们的身上。望着一栋栋高高耸立入云的超高层大厦,我的心情又会重新回到孩提时代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仿佛我的希望和志向可以直接碰触到天空的边缘,一切在我的眼中都变得渺小了。那个时候,我立即意识到,夫妻之间的那种所谓的潜在的威胁,完全是我的一种病态的臆想。
其实,亲情是人类最为珍贵的情感。倘若把人类情感中一切都看得太透了,其联系的纽带不过是人类繁衍所必需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是人类的本性,其本质并未超越动物性。
我想,我的家庭之所以稳定,是因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情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着对这种亲情的渴望和对可贵良善品质的企盼,作为自然人,警察没有丝毫的例外。我和其他从事警察工作的同事一样,也拥有着尘世间一个平凡父亲对于儿子的最为深切的关注担忧、爱怜温情、企盼依仗和牵挂思念。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基本人性。
我总是感觉到,在妻子、孩子、亲属或者朋友面前我都不够好,总感觉欠着他们一份东西。有时候,我总想知道那些欠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然而,我左思右想总也想不明白。很多事情,越是解释,越是说不清道不白。特别是在如何还回那份亏欠的时候,我显得特别的无助,挺烦心的。
如果我们的社会和我们警察的亲属不理解我们的这一使命,我们的感情生活就如同一盏枯灯,还没等到有人去吹的时候,就已经黯然熄灭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这些胡思乱想的时间了。
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我加快了车速。听着车轮在城市的街道上滚动撞击,看着路人们的身影从我的车窗边掠过,我忽然有些沉醉和梦幻的感觉。
我开车行进在大街上。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的时候,街道上飘满了落叶,汽车轮子碾压在路面上让我听到了沙沙的断裂声响,透过倒车镜,借着街灯,我看见汽车驶过时有许多的落叶开始旋转起来。
在如此陷入沉思的时间里,我已驱车跑出很远。冬夜的深圳还是那样热闹喧哗,灯火闪烁,倒映在海湾中的灯光与停泊在海面上船舶的灯光混杂在一起,被懒懒的波涛搅碎了。
一走进派出所,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不安的气息。不是那种在大街上飘扬和席卷的暴风雨般的压抑,而是日积月累后的紧张气息,压迫着我的肺叶,使我心里发沉。
辖区民警何凡伟也刚好赶到派出所,他将背在肩上的牛皮背包扔进了沙发,走到窗前扯开了像帆布一样厚的窗帘。室外灯光璀璨,光线一下子直射我的眼睛,我使劲眯缝起眼睛,感到灰尘掉落下来时不是纷纷扬扬,倒像是蒙蒙细雨了。
半个小时以后,我、王副所长和何凡伟带着十几个民警,三部汽车赶到了现场。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十分阔气而且崭新的住宅区旁。我先从车里出来,把所有的参战的警察集中起来。
为了不引起嫌疑人的注意,我们都穿着便衣,步行至那间废弃的别墅。而别墅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个山丘的后面,我们只能分批次步行翻过丘陵。
何凡伟年纪虽然大了一点,由于长期坚持锻炼,身体却很矫健敏捷,脚步也快,而且对我们派出所辖区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为走近路,他引领我们,爬上又暗又窄的城中村农民房的阶梯,侧身从楼房间隙跳跃穿过,迈过壕沟,吆喝一两声在城中村转悠叫嚷的流浪狗。
何凡伟那厚实的背影如同寻觅归宿的急匆匆的魂灵一般在都市小巷间快速移行。我很吃力地跟在后面,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为了防止他倏忽在我的眼前消失,我顾不上脚下,只顾着朝前奔跑。跟着跟着,逐渐气喘吁吁,身上和腋下渗出汗来。何凡伟一次也没回头看我们是否尾随其后,只顾自己一个劲地超前追赶。
我跟随着何凡伟的身影,沿那里的路踽踽独行。眼前的路称之为路或许有些勉强,大概是民工们种树时无意之中踩踏出的自然通道。
刚刚下了一场大雨,正是因为这场雨水,使我们行走起来特别的困难。树林里半个小时前下的雨,颇有速度和冲力的水流便急剧地洗去了泥土和灰尘,卷走了杂草和腐烂的树叶,露出清晰的树根。水流一旦遇上巨石就绕弯而下,汇集成一小股水流,朝着山下急冲而去。雨停水息之后,山间流过水的地方立即成为干涸的河床。但是,里面是泥泞的,水和草牵绊着我的双脚。那种路径大多为杂草和荔枝树的枯枝所覆盖,钻来钻去,确定不了方向,稍不注意就迷失在山林之中。有的地方坡很陡,偶尔露出了的岩石光秃秃的,必须手抓树根或者藤枝才能攀登上去。
“这完全像乡下的夜晚。”我说。
跟在我身后的王副所长眯细眼睛,嘴角漾出笑意。
他说:“过几年,这里一旦开发,就一定是一个山清水秀的高尚住宅区了。”
“犯罪嫌疑人也真的是会选择,怎么会将被绑架的孩子关押在这种地方?”我问。
王副所长对我说:“他们也是有反侦查意识的。您想想,如果我们从正面突击的话,走任何一条道路都会被他们发现。我们了解到,被绑架者的家庭很是富有,就是说,家里很有钱反而成为犯罪分子的饵料了。”
“正是。现在看来,这帮人盯住这个孩子很久了,或许可以说这孩子成了真正的冤大头,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一旦给那帮家伙如同饿狼一样扑食上来,很快就被敲骨吸髓,一开口就是大块的肉,听说要价一百万呢,真是要榨干这个家庭最后一滴血。况且,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我接着说,“这么说不大合适,他们多多少少缺乏一种防人之心。”
“你为此担忧?”王副所长叹了一口气说,“怕犯罪嫌疑人撕票?”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其实,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撕票,是的,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说白啦,所长,快一点,您跟在我后面上来。”何凡伟扭头对我说。
“如果对方有杀伤性武器怎么办?还是我走在前头更好吧。”我担心地说。
“不。还是我走在前面,说白啦,这里我熟悉。”这是何凡伟的辖区,熟悉环境,必须由他先爬上去。
楼梯冷冰冰的。我想,被绑架的孩子在别墅,是一个烂尾楼,周边是垃圾堆,没有通水通电,在夜晚里方向不是很明确,我恐怕还是应该亲自确认一下为好。我站住,从较高的地方向四周观察,感觉何凡伟带的路没有错。这里几乎是小区最为中心的位置,但却是一个被抛弃的、被遗忘的场所,是一处不折不扣的被人忽略的角落。
“大家注意一下,这就是那个别墅所在的地方。”我环顾四周,对全部参战民警说道。
何凡伟点头,说:“说白啦,假如这里没有出口,我们就必须从正门进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抓捕工作会有更多的不确定性。”我说。
何凡伟在黑暗中寻找别墅门前的一个岔路,然后朝着我打了一个手势。我明白,这里已经是行动的最佳位置了。我们只能在别墅门外等待时机实施抓捕了。站在这气派的住宅区旁,看着贴在墙上的白色墙砖和屋顶的不锈钢筋装饰,再看看四周的楼房。我感觉到那些住宅区的楼房看上去十分的灰暗,看来,小区的用电是从城中村接过来的。
稍微远处的城中村的电线在楼房之间杂乱地来来去去,不远处的垃圾桶竟然倒在了地上,我看到一个人刚好将垃圾倒在桶上,然后一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去。走近垃圾桶,我仔细看了看,弃置的褪色的塑料袋,袋子里都是一些没精打采的吃剩下的饭盒,遍地散乱的饮料瓶和啤酒罐,到处粘着白花花的餐巾纸。
我站在那里,重新思考着刚才那人倒垃圾的情景。我对身边的何凡伟和王副所长说:“这人很怪的,一个人扔掉那么多的饭盒。一定是有一帮人生活在一起,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出门。”
王副所长弯下腰,双手在垃圾筒里艰难地翻捡着。冬天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上显现出特有的潮湿的青黄色。我呵出了热气,又吸进别人吐出的热气,走到了住宅区的铁栅栏旁,把胳膊架上去,伸长了脖子向四处眺望,寻找着那个刚才倒垃圾的人。
我在那里站了十来分钟,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社区生活很丰富的地方,我爬到铁栅栏上,隔着山丘,差不多同时看到了十多个中老年妇女,她们正在跳广场舞。在拥挤的人群里晃动着,犹如漂浮在水面上的胡萝卜。
我在前面提起过,由于长期跟犯罪嫌疑人打交道,在观察犯罪嫌疑人的蛛丝马迹的时候,对其思维路径的预测,我的潜意识中的第一反应通常是对的。我承认我有这方面的特质。
站在已经荒弃的別墅门口,我细心地观察四周。如果相信被绑架小男孩同学的话,我们的一举一动肯定正被某个人暗中监视,警察的大规模行动也一定会被犯罪嫌疑人所关注。
大约过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还可能是时间早已静止不动。关于时间,我又懂得什么呢?或许,眼前的一秒钟就是一生一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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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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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男人,一个正在低头走过来的男人。他缩着脖子走来,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衣领。他时时把头抬起来观察四周,手里夹着香烟,吸烟时头会迅速低头下去,在头抬起来之前他就把烟吐出来。这个人黄头发,五短身材,行走的时候脑袋朝下。我希望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倒垃圾的人。我居然没有猜错,就是他。
这个是同伙,是望风的人。毫无疑问,他也正在观察我们。我前面提到过,在办案中,在很多情况下,我凭的是直觉就能感觉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至少,在某种能力上得天独厚。当然,我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而有限的能力也无疑是一种能力。所以,我在侦查办案期间竭尽全力展现这方面的才干,总是想证明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人看到了我们,立刻将香烟扔到了地上,用脚踩了上去,突然撒腿就跑。长期在警营中生活,势必养成多种习惯:盯视各样东西,有时自言自语,在静下心来观察一个安静的环境的时候,对可疑的人和物情有独钟,而且会毫不迟疑地锁定目标。
此时此刻,王副所长赶了上去,一把按住那个正在逃跑的人。接下来,我们跟着那个人冲进了废弃的别墅。进门的一刹那,我的眼前一片混乱:家具散乱地放置着。床、茶叶罐、茶几、沙发、啤酒杯、椅子、电视机、餐巾纸、落地灯,杂乱无章地安放着,显得很不谐调。
房间的气味一如一股房间久闭不开的气味。空气沉淀浑浊,有变质的饭菜味道,夹杂着发霉气息。破旧的沙发上有几个废弃的烟灰盒,电视机前椅子上和餐桌旁边的所有物件都是乱糟糟的。餐桌上堆满了一次性餐具。
我冲进室内的时候,猛然吸了一口污浊的气息,头隐隐作痛,似乎一声巨响引起的脑弦震颤,于是,我努力稳住身子。
恍惚间,最远处笼罩在淡影中的椅子上仿佛有什么在动。我凝目细看,但见那人已悄然站起,带着那种“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是那位被绑架的小男孩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男孩站在我的面前。在那一阵打斗过去之后,我清晰地看见了这个他。他背着书包,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他已经认清了我们就是警察,并慢慢地向我走来。他的两条手臂闲荡着,他的头颅在瘦小的身体上面显得很大。
有几个警察走过来。他们荷枪实弹,押着四个绑架勒索犯罪嫌疑人,朝小区外走过去。
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见我身边被解救的这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十二岁男孩。他已经站起,走进警用手电筒笔直射进的灯光的光柱之中,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在刺眼的光尘之中,其身体看上去似乎即将分解消失。
他背起了书包,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这一次,男孩的身体跟我的相互紧靠着。他黑亮的眼睛再一次注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漾出笑意。有可能,他不一定是在微笑,其实,说不定仅仅是嘴角的颤动,不过,在我看来,的的确确是在朝我微笑。他的脸上饱含着对我的信任。于是,我不由地怦然心动,觉得自己似乎被他一眼选中了。有了这种信任,我感觉满足,夫复何求?一股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将我包裹住了。小男孩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我在这个时候有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的心灵震颤,仿佛身体离开了地面飞腾起来,我十分的自豪。
男孩仔细打量了我以后,抬起头来,他对我说:“警察叔叔,我饿了。”
“我们一起回派出所,一起吃年夜饭!”
说完这些,我也打量他。这男孩虽然被这个绑架团伙关了几天,浑身上下又脏又乱,但身上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既无恐惧感,又无伤心委曲的神态,只是以一种不亢不卑的态度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从超高层楼房的窗口俯视整个深圳市的夜景一样。
我手扶着这个小男孩肩膀,心想,不,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这个世界既脆弱又危险,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很容易。但是,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在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我挽住他的肩膀,再一次说:“咱们走吧,回派出所,食堂有饭吃。”
在我的眼前,一队警察来到了我和小男孩的周围。
所有人脸上终未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表情。男孩看着我的脸,看了十至十五秒。他此刻也变成了一个没有表情的孩子。刚才他脸上的微笑烟消云散了,只有眼神和唇形的些许变化。嘴唇略略噘起,眼睛敏锐地忽闪着,透出灵气和生机。这双眼睛使我想起夏日的光照,那在夏日里尖锐地刺入水中而又摇曳着闪闪散开的光照。
“这两天害怕吗?”我说。
“怕!”说罢,他躬身下车,砰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去了汽车上。我目送着他尚未长成的、瘦弱的背影,直至在人群中消失。我不由十分伤感,颇有失去什么可贵东西的意味。
夜晚的街市如同缀满了夜光虫的海流,奔泻而去。这个时候,我心中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移了一段时间,而后消失了,犹如蜡烛吹灭后升起的一丝白烟。所有这一切,都是那样地令人不胜依依。我闭起眼睛,想像夜色中静静飘舞的细雨,心头涌起一缕缱绻的柔情。
那消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我想不起来,继之而来的是沉默。我们的这个社会如果是一个人的身体的话,一层层剥去外皮后到底还有什么剩下的,对此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孩子的呼救声从我的生活中倏然远逝,所有的抓捕和解救行动都非常成功。孩子在派出所的食堂吃饱饭,又在办公室做完笔录以后由其家长领回。
忙完了这一切,空落落的心情已经消失了。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一年中的夜晚与白天数量相同、持续时间一样长。即使快乐的生活也有其阴暗的笔触,没有悲哀提供平衡,幸福一词就会失去意义。耐心、温和、镇静地接受世事变迁,是最好的为警处事之道。
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与妻子和儿子团聚。哪怕只是说说心里话也行。我拿起电话,犹犹豫豫,踟躇良久,又默默地放下电话,还是让他们娘儿俩多睡一会儿吧。
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有个能说说话的人,比金钱更重要。亲情,仪式感,节假日的团聚,对于我和我的家庭已经是奢侈品了。转念一想,与人交往,满眼都是由失望直至的绝望,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随之而来当然是一阵折磨人的难以忍受的独处的愿望。只有在忙于工作时,我才能把某些缠绕着我们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进而抛弃那些不必要的烦恼。
恰好此时,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子,洒到我的办公室,刺伤了我的眼睛。虽然我通宵未眠。但内心十分安逸,我似乎感觉到,自己无意之中钻进一个有些恐怖的山洞,却忽然发现眼前满是金光灿灿的黄金珠宝,我就被阳光照得清醒了,睁眼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我想,这应该是大年初一的太阳,是新年的曙光。
我重新漫不经心地在街上兜了一圈,尔后返回派出所备勤室,这也是我的临时住处。整个的备勤室显得格外空荡,临街传来嘈杂的叫卖声。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不觉倒在床上,头半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我的这种心态完全可以被称之为失落感吧。我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发觉这三个字并不令人欣赏。只是,我说出的声音在这空空的房间里朗朗地荡漾开来。
其他的参战的警察都睡得很香,沉重的鼾声从隔壁间传来。
于是,在等待进入睡眠状态的这一个时间段里,我一直眼望天花板,一直活在慢悠悠的时间里,竟感觉天花板是个独立的、虚空的、没有现实感的世界,仿佛走去那里,便可进入一个与此处不同的天地,一个价值观念相反、黑白不分、上下颠倒的世界里。
从事警察工作。从社会角度看来,一般人认为从事这项工作的决不是专业性特别强的人,决不是游离于社会主流的地方生活的人们。可是我们的确自成一统,有不同于他人的个人价值观和生活工作环境。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保有一贯性,也能根据情况让自己成为这个社会中维护法制的强者。我所具有的大体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价值观。我们这个类型的人在人生旅途中个人所经过的人与事和我们视野中的这个世界的形态都是想通的。
我们没有现实生活,或者说,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经板结了,成为了一个了无生趣的密闭的空间。怎么说呢,有的只能用一种幻觉去安抚自己的思绪。我的思绪只是空中飘浮的幻觉,轻飘飘的,如同柳絮飘荡,漫天飞舞。同事们的名字无非是幻觉的一种并不恰当不合时宜的代号,所以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尽可能尊重对方的幻觉。对此,我们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我这人一辈子就是觉得上天对我格外恩宠,幸运的事情都被我碰上了,例如几十年从事警察的工作,在一个极端复杂而且严峻残酷的环境里,我没有任何大的伤残,也没有其他的重大疾病或者职业病。现在想来,我在个人对于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仅仅就此而言,我无疑是一名非常幸运的老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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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守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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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年龄上的原因,我已经从警察的工作岗位上退休。这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可以暂时卸下责任和压力,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最为柔软和脆弱的地方;大概是俗世中那一份难得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大概是有人等,有饭吃,有茶喝的再简单不过的幸福。
当然,有的退休警察告诉我,退休以后自己会变成了一个很无聊的人,已经没有人需要自己了,也可以说是一个无用的人。我对这句话并不完全赞同。因为,我从未意识到同自己打交道会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也许,这意味着一场新的挑战吧。但是,在我人生此后的每分每秒之中,终将会毫无选择地面对我自己,面对自己的内心。
不久前,我的右眼已经永久性地失眠了。眼疾没有击倒我,反而让我庆幸我的余生还有一只左眼,这是对我进入退休状态的最高奖赏。
就整体状况而言,直到接近退休,我的身体还算是健康的,能够享受属于自己的正常人的生活。晚年来了,上天还给我一份珍贵的礼物——尚且健康的体魄。这是我个人获得的额外的奖励,余生足矣。
回头想想,历经多年的坎坷,做了一份危险系数极高的工作,没有大的伤亡,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我的人生太过幸运,所以让我的一只眼睛提前休息。我感觉,上天给予我的一切与我对上天的回报之间是极其不平衡的:我的奉献少的可怜而给予我的奖励竟然如此丰厚。现在,我瞎一只眼睛也是面对这种过度馈赠的一种补偿吧。
我在警队里虽然朋友不多,但是,彼此都是很真诚地相处的。对于自己究竟是哪种类型的人的问题,一个时期以来,我经过再三思考,而且是相当认真地进行深度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去掉曾经的警察身份以及由此而派生的能力、教训和经历,如果在人生的暮年有了闲暇,进入一种舒适的生活环境,不附加任何说明和条件,就将一个赤裸的我放逐到这个世界上的话,此时此地的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俗物,也是一粒幸福的尘埃。
回头想想,干警察这个职业已经几十年了,我想我是尽力了,我的家庭也尽力了。一辈子跟犯罪打交道,我以为,依靠无休止的相互残杀,是永远也无法带来我们这个社会的长治久安的,唯有切实建立全社会形成共识的共同的底线、责任明确的规矩,才是维护人民群众安全感的最佳方式。
也许,进入花甲之年是一道分水岭,即在年龄上升了一个档次。退休了,过去不能做到的事变得能够做到了,过去未能了却的心愿可以了却了。不用说,这是一件好事,一身轻松,可喜可贺。即便是上了年纪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上年纪不是我的责任。我怕的是本应在某一时期完成什么任务而最后不了了之,而这并非奈何不得的事。但同时我又这样想:作为一种平静生活的交换条件,说不定以前以为可以轻易做到的事会变得无能为力的了。
由于在基层警队中当过“头儿”,长年累月跟基层民警在一起生活和工作,我在平时的工作中注意尊重和了解每一名警察,遇到他们中间有什么家庭问题我都会问候,至少,要把我的关切的信息传递过去。遇到他们的子女上学,年迈的父母就医,我都会主动利用一些资源帮帮忙。
一开始做这些事感觉有点刻意,但时间长了,在帮助了别人之后我真正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此同时,我开始尽最大努力让基层警察少加班加点,常常顶住社会治安方面的压力,尽量让大家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我逐渐领悟到:对基层警察的“头儿”而言,工作和付出是我眼前亟需解决的问题。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家庭、孩子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整个世界。每个人的理念、生活态度、精力、人生信条、家庭观念是不同的,不能以自己的工作能量与激情去要求每一个民警。我们这个世界需要奔跑的人,也需要在路边鼓掌的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理念与形式的基本权利,这是每个人的天赋权利,作为一个相对强势的“头儿”,更要理解这种选择的自由,发自内心地去体谅和尊重在基层工作的警察。
他们首先是一个普通人,其次才是一个警察。正因为他们也是普通人,当然也应该有自己的普通人的生活。要恋爱,要养育自己的孩子,要送孩子上学,要辅导孩子高考,要照顾年迈的父母,要交朋结友,不可能也不应该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工作。
一名警察在生活中最失败的地方,通常是在家庭关系的处理上。一般人认为: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要爱我。但家庭成员间想要亲密无间,最重要的是真实。只有真实的碰撞,才能促进彼此的信赖和靠近。 而警察在家庭生活中是很难真实的。 因为他们必须保守工作秘密、面临危险时又不可能让家人知晓并且分担危险; 一旦有自己真实的情绪,就必须掩饰。 这导致他们有一个防御性想法: 真实的我是无法向家人展示的,是不该被爱的; 如果想得到爱,我必须摒弃真实的自己,成为一个虚假、付出、封闭的人。 然而,当他们越这样做,离真实就越远,也就很难跟家人亲近。 所以要切记,想维护一个好的家庭关系,真实比付出重要,甚至重要一百倍。当然,每一个警察都希望在人生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待着自己。我深信我们都可以到达那里,只是有时候,需要花上一点时间和耐心。
只要心怀希望,温暖就一直等着我和我们,一切就皆有可能。
警察的工作性质虽然独特,但并不是一个例外的群体。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私人领域,有自己的烦恼和苦闷。作为基层的“头儿”,压力再大,委屈再多,都不应该让我们的基层警察放弃生活中的快乐而完全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我是真心地这样认为的,也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做的。基层警队并没有因此而衰退和丧失战斗力,群众也并没有因此而不满。恰恰相反,我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无私地支撑着我这个基层警察的“头儿”的胆气,每每让我临危不惧,沉着应对各种急难险重的复杂局面,从而使我们的警队的形象更加鲜活,更加有力量。因为有基层警察的无私支持,我自己心情也是越来越宁静,没有情绪的大起大落或暴怒;在工作中,我找到了从警以来,从未有过的强大、笃定、沉稳、自信、自律与安宁。
刚进入警队的时候,你可能痛恨周围的有形和无形的纪律,如同高墙,挡住了你正常生活的道路和去处;平淡日子里的成年人,在家和上班的地方之间来回穿梭,麻木的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复印机,重复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日子久了,我开始安之若素,甘之如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其中。最终,我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周围的这样的一切而生存。这就叫心理上的路径依赖。归根结底,我意识到在今后的中国社会中,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必须变得足够的强大。
我当警察的这几十年,明显地感觉到公安机关虽然聚集了许多优秀的人才,但是,如果不通过实战和不断地训练,是无法发展成为地地道道的纪律部队的。只有不断地培养、试错和训练,在面临重特大案事件的时候,现场指挥人员才会变得冷静、理性。
警察的工作是在一个神奇的时刻守护着这个社会安宁的守夜的人。而我的工作,正好是见证这个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看着人们如常的生活,并且提出新的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用新的工作模式解决治安问题的见证者。
我们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坚定不移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干警察这一行,无论能力多强,意志有多坚定,想获得成功的想法多么强烈,没有足够强大的信念支撑,都将一事无成。
我一直笃信这个信条。因为我们的信仰也是人生的残酷真相。面临现实问题时,必须重新思考生活,把沉闷乏味的人生剖开了给自己看。在我们这些警察的人生当中,有许多无论我是否想做、都必须得做的事情,这就是我们应该肩负的责任;生命中还有许多我们想做,却必须控制自己不去做的事情,这就是我们作为警察的使命。
我非常欣赏“岁月静好”这四个字。在一个最美的人间晴天里,在阳光普照的太阳棚下,用上好的矿泉水,泡上一壶清茶,与孩子以及妻子一起,看杏花微雨,看孩子们喧闹,听风起鸟鸣,赏日出日落,闻暗香纷飞,可是,当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没有预期的时候;当一切都随时难辨真伪,没有预期;当人们心中充满愚昧与仇恨,即使有眼前美景,也难以有既长且久的岁月静好,每个不停输出仇恨的人,表面上暂时有了快感,但最终仇恨会反噬他们,覆巢之下,没有完卵。
我觉得,任何社会,无论在社会的任何一个时段,都会存在各种可预期和不可预期的问题,但这并不构成一个警察放弃、逃避法定责任的理由。每一个节假日过去,我都会做一个深长的呼吸。
在许多情况下,我这个警察队伍中的一个分子,在夜晚上床入睡前,只要闭起眼睛便是假想幼小的自己在童年时期,在家乡的屋顶上空缓缓飞行,俯瞰一排排邻居的屋顶和街灯。那是一个被人间烟火覆盖的静谧的世界,一股暖流袭击了我,让我的想象重新回到孩子般奇异的平静的世界,仿佛可以直接抓住天空中昙花一现的彩虹的翅膀。我有了一种飞进了幸福、温柔家人怀抱的感觉。
退休以后,虽然我得到了自认为的自由,但我心灵的自由早已属于警队了。对于我和我们这些在警队生活过的人而言,生活没有改变,未来的日子依旧凝固着我们的青春热血。我想,退休以后,我感觉自己依然是一名警察,我仍然是这个崭新的世界的一部分,都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别的。面对家人,我的内心虽然不安,充满歉意,但我自豪地认为我没有辜负这个时代。
现在,我借用英国大文豪查尔斯·狄更斯在《双城记》 里的一句话作为本文的结尾:“我今日所做的事远比我往日的所作所为更好,更好;我今日将享受的安息远比我所知的一切更好,更好。”
第一稿
2021年9月3日于深圳龙岗区
第二稿
2021年11月19日于深圳福田区
(注:考虑到警察身份和工作环境的特殊性,文中所提到人物和地点均使用的是化名,场景和所涉及物品亦做了文字隐匿处理。敬请读者谅解!)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作者简介】
肖双红,男,
1962年8月出生于湖北省省麻城县;
1983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
曾供职于深圳市某政府机关,目前已经退休。
【出版作品】

「原创纪实小说」我的职业是警察(作者:肖双红)


1990年出版专业论文集《侦查监督与审判监督》
1997年发表中篇小说《热风》《游魂》
1999年发表中篇小说《午夜咖啡》
2000年出版中篇小说集《随风飘荡》
2006年出版长篇小说《为不幸沉默》
2012年出版随笔《旧梦升起的时候》
2014年出版专业论文《美国法制观察笔记》
2015年发表文章《光环与阴影》
《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深呼吸》
2022年出版长篇叙事文学《歌乐山下》
审读:谭录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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