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一代晋商的荣辱兴衰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晋商之源
赤峰在元末明初时期还是塞外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贸重镇。明永乐年间,将位于宁城的大宁都指挥使司迁往保定,并沿燕山山脉修筑长城,关外的所有汉人都迁到中原居住。赤峰成了兀良哈三卫和后来蒙古人的牧场。那时以后的赤峰是大片大片的河漫滩湿地和草原,星星点点的蒙古包点缀在草原上。清朝定鼎中原以后,长城南北再有内外之分,不再有华夷之辩,真正成为一家,在政治上为关内外的交往提供了保障。中原地区由于从吕宋(今菲律宾)间接引进原产自南美洲的高产农作物玉米和马铃薯,使农作物产量急剧增加,从而导致内地人口膨胀,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人口上亿的人口大国。然而在乾隆年间,中原不断遭受水、旱、蝗自然灾害,粮食问题成为清政府迫在眉睫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于是清政府决定开放边禁,让中原地区的灾民自谋生路到内蒙古和东北地区开荒种地,以减轻政府的粮食方面的压力。

原头道街尚未拆除的晋商四合院,保留着晋中一带“肥水不流外人田”民居的特色。
于是来自山东、河北、河南的灾民们,举着奉旨出关的牌子,涌向长城的喜峰口、卢龙口和古北口三关,在关外租种蒙古王公的土地从事农业生产,从而在大兴安岭和燕山之间的农牧交错地带形成了新的农业区。这便是清朝政府著名的“借地养民”政策,它和当时同时推行的“湖广填四川”一道构成了清代最大的两次移民浪潮。因为中原移民的主要去处是东北,所以民间称之为“闯关东”。最早进入赤峰地区的移民主体是山东中南部人,河北和河南人次之。他们也属于“闯关东”中原移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山西进入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移民分别从晋绥交界处的杀虎口和张家口等关口出关,走杀虎口的称为“走西口”,走张家口的称为“走东口”,在早期的赤峰移民中还没有出现山西人的身影。
大量的汉族人到草原上开荒种地,使原来单一的游牧文化出现多元化,势必导致商品经济的快速发展。于是在沿着多伦商道和大小巴林贡道上出现了许多小型商贸集市,主要有赤峰、乌丹、土城子、广德公、经棚等,赤峰当时称为乌兰哈达集,是赤峰清代商品经济的萌芽期。

图中店铺是当时一家晋商开设的银号“福泉达”,位于二西街路北。店铺门面房中脊为垛墙,四周也是高墙环绕,带有壁垒森严的味道。
赤峰商品经济和农牧业的繁荣发展,引起了晋商的关注。于是分布于北京、天津等地的晋商商业巨头们开始把触角伸向赤峰。在赤平地区的几个商品集散地开店立肆。第一个进入赤峰的晋商集团是总部设在北京崇文门外的元隆号。清乾隆元年(公元1713年),元隆号在赤峰头道街开设元隆磨坊,从事粮食加工和酿酒业(一中街西端路南转角处),同时在元隆磨坊对面,老爷庙东侧赤峰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土地,设立办事处,现在宴宾楼所在的位置就在元隆号老宅的东南角。这便是宴宾楼最早的根。元隆号是由山西省太谷县张姓商人联合组建的商业集团,主要经营据点设在北京,面向东北和内蒙古东部地区,是一个规模相当庞大的商业帝国,赤峰设立的元隆号只不过是它很小的一个分支。元隆号进入赤峰以后,大批来自山西汾河谷地金三角的晋商进驻赤峰地区,广泛分布于赤峰地区各大商贸重镇,形成了实力强大的晋商集团,成为赤峰经济发展中最主要的力量。
因此山西移民和早期山东、河北、河南移民开荒种地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都是从事商业活动进入赤峰地区的商人,主要分布在各大城镇,在广大的农村几乎没有山西移民的身影。

当铺,解放前赤峰共有六家当铺,多为晋商掌控,以山西省太谷县曹家势力最大。图为原二中街东部北当铺。
元隆号作为最早进入赤峰地区的晋商,在山西商帮中始终处于头等地位。元隆号的主人也是山西商帮的头面人物,元隆号的资产、经营范围、社会地位都非其他晋商所能匹敌。宴宾楼的主人张文琳就是先后出任赤峰商会两任会长,在赤峰商界是一个呼风唤雨式的人物,因此宴宾楼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符号,它是晋商在赤峰250多年辉煌业绩的历史见证。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晋商就没有赤峰九街三市的繁荣,赤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也就失去了根基。
入主元隆号
元隆号进入赤峰之初的所有经营活动,均由总号设在北京的股东们聘请山西太谷籍掌柜进行管理,每到年底,掌柜进京将一年收益向股东汇报。由总号派人到赤峰核查后进行分红。其经营方式有点像现在的委托代理制。这种经营模式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1830年初,山西汾河谷地爆发瘟疫,元隆号起家之地太谷县阳邑村许多人被夺去生命,元隆号的股东之一张永言幸免于难。面对着昔日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的深宅大院,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见物思人,痛不欲生。万念俱灰的他离开了生活居住十四年的家乡,只身前往北京,在元隆号总号经商。当时赤峰的元隆号在经营过程中屡遭诟病,内部矛盾重重。总号派年仅16岁的张永言以股东身份到赤峰协助经营。张永言到赤峰以后含而不露,摸清了元隆号的家底,开始执掌元隆号的大权。两年以后,羽翼丰满的他解雇了因过分贪婪而民愤极大的掌柜,成了元隆号唯一的当家人。
张永言在赤峰定居后,娶妻生子,事业蒸蒸日上,雄心勃勃地想干一番大事业。他从老家请来了堂兄帮助料理产业,资金积累得充裕之后,买下了赤峰元隆号的所有股份,他和堂兄成为了赤峰元隆号的真正当家人。元隆磨坊对面的房屋变成了张家第一代的住宅,后来随着张家后代不断发展壮大,纷纷搬出另建豪宅,这所宅院便称为元隆老宅,成为张家共有的财产。
张永言执掌元隆号大权以后,不仅商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突飞猛进,而且家族人丁兴旺。张家第二代共有五子,被称为“振”字辈。长子张振远、次子张振堂、三子张万源、四子张振古、五子张振铎,个个出类拔萃,堪称赤峰精英。张振堂、张振远,子承父业,随张永言经商,从1860年至1920年之间的80年时间,是元隆号发展的鼎盛时期。张永言和他的两个儿子,以晋商特有的经营头脑,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将资本运营如掌股之间。很快在赤峰商界独占鳌头。成为继清代中叶赤峰“一朱、二骆、三王萼”之后的赤峰首富。其涉足的工商产业门类酿酒、当铺、钱庄、粮油加工、货栈、饭店、线坊、绸布店、药业、食品加工、茶叶、园田等行业,还涉及房地产开发,张家在赤峰街拥有房屋多达五百余间,均位于主要商业地段。形成了庞大的元隆号商业王国,至今赤峰街区的有些地名仍保留着元隆号产业的名称,如位于哈达西街与园林路交会处的地段称为万源德,就是张永言在此处开设的西万源德烧锅而命名的。

二东街,是当时的富人居住区,著名晋商元隆号张万源、张振远、张振铎,晋商贾恒达,绅商支栋、支椿兄弟,杨子彬等人的深宅大院都建于此。
张家第二代不仅在经商方面出类拔萃,而且在文化教育方面多才多艺,功名显著。张永言的四子张振古自幼饱读诗书,才华过人,在承德府科举考试中荣获第一名,使赤峰学界为之震动,称为赤峰学界的骄傲,三子张万源,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擅长国画创作,并收藏了大量优秀国画作品。第五子张振铎,知识渊博,文理兼备,酷爱读书,涉猎广泛,收藏的图书有十万余册,整整装了三间房屋,堪称一座小型图书馆。张永言和他的五个儿子在经商领域和文化教育上在赤峰堪称楷模,也为后来的子孙们打下了良好的物质基础和教育基础。
叶落生根
山西是中国传统文化根深蒂固的地区,几千年农耕社会形成的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观念使晋商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分散于全国各地的晋商在年迈之后,往往告老还乡,将毕生积蓄在故乡盖一所大宅院颐养天年。时至今日,山西仍保留着数以万计的大宅院,有的大宅院其规模和豪华程度堪比故宫。张永言的先辈也在其故乡太谷县阳邑村盖了一所四层进深的大宅院,张家在赤峰元隆号的东家并没有在赤峰落地生根的打算。张永言广字辈的一位先祖,因病故于赤峰,仍不远两千里之遥,将灵柩运回老家安葬。然而张永言却是个例外,他在赤峰将元隆号打理得蒸蒸日上,而且子孙满堂,个个出类拔萃。决定将根扎在赤峰这块土地上。当然也许另外还有一些原因,张永言在阳邑老家亲人都已故去,当年瘟疫流行所造成的“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凄惨景象,成为他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位于哈达街西段和园林路十字路口西北角的大众饭店,旧称万源德,因晋商元隆号在此地开设烧锅而得名。大众饭店是园林路上唯一一家饭店。主要服务于附近城郊公社的居民,大众饭店转制后被个人承包改为兰州抻面馆。
张永言在他晚年之后,在南山脚下(今八里铺白水泥厂一带),购置了240多亩荒地,作为张家祖茔。并将西万源德烧锅辟为张家公产,每年盈利全部用于“元隆坟”的修整、看护和祭祀。张永言去世后,第一个葬于“元隆坟”。1920年,由宴宾楼的主人张文琳主持,按中国古代规制在元隆坟雕凿了石人、石狮、石羊、石马、石驼、石猪、石桌、石五供等,形成一条长长的神道。在神道的尽头立有一块巨大的龟蚗承托的石碑,碑文刻于1929年,记载了张家在赤峰的创业功绩和“元隆坟”的修建始末。“元隆坟”建成以后,张家后代死后均安葬于此,墓室均为用青砖砌筑的券顶多室墓,墓室装饰豪华,随葬品丰厚。1966年止,“元隆坟”共建有墓穴二十座,共埋葬有张氏家庭成员48人。“元隆坟”建成之后,张家专门雇佣看坟户负责管护,并在坟地四周广植树木和花草,陵园内古木森森,曲径通幽,实为赤峰街郊外一大胜景。
解放以后,“元隆坟”一带开辟为二中农场,成为赤峰二中学生教学实践基地。元隆坟得以保留。1966年5月,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爆发。红卫兵走上街头,开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高举“破四旧”“立四新”的旗帜,将赤峰老街建筑中,传统文化符号一律清除。“元隆坟”也遭受灭顶之灾。1966年8月,北京红卫兵组织五大领袖之一的谭厚兰,在江青、陈伯达的支持下,率领首都地质学院的红卫兵奔赴曲阜,砸了孔庙、孔府,又挖了孔子的家族墓地孔林。一下子引发了挖砸古墓的狂潮。二中的红卫兵组织在10月初,对“元隆坟”采取革命行动,砸毁墓碑,推倒石像后,并将“元隆坟”挖开了,这一爆炸性的新闻立即传遍赤峰市的大街小巷,人们纷纷奔赴八里铺,一睹当年风云一时的元隆号大晋商先人的风采。以致于造成万人空巷的奇观,记得当时我到“元隆坟”参观时的情景,被打开的券坟空空如也,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破损不堪的棺木。
随葬品已被洗劫一空,大量丝绸破片被风吹得满树梢,像一件件幡随风飘舞。张家先人的48具尸骨被丢得到处都是,令人惨不忍睹。一代代为赤峰经济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晋商,竟然落到了被挖坟掘墓的地步,真是令人胆寒。元隆号的后代在文革时期也都未能幸免,饱受磨难。改革开放以后,元隆号的后代又重新活跃在赤峰各界,多从事卫生、教育、工商业等工作,出了不少杰出的人物和社会精英,如今元隆号在赤峰已延续七代,子孙多达几万人,成为赤峰街历史最古老、最庞大的家族之一,他们已深深地扎根于赤峰这块使他们魂牵梦绕的土地上。
元隆豪宅群
元隆号富甲赤峰长达近半个世纪,但是我在当年考察位于头道街老爷庙院东侧的元隆老宅时却发现,这是一处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宅院,一点都与想象中的元隆巨富联系不到一起。元隆老宅是一处并排的三进四合院,东路的宅院分成前后两组四合院,前面的即是张文琳建于1918年的庆丰楼宅院,后面的四合院却是用砖和土坯结合建成的平房,它虽然与庆丰楼的后楼之间有穿堂可通过,但主要通道还是走西偏门,与西院的内宅相连通。西路住宅是张永言到赤峰后居住的老宅,分外院和内院,内院五间正房为张永言居所,也是用砖和土坯结合砌的“里生外熟”砖瓦房,但既无廊檐,也无后厦,朴实无华,这种规格的建筑在赤峰街充其量也就算作中等收入的人家。元隆老宅西路的内外院之间有门洞可穿行,外院还要简陋一些,民国时期,外院的东厢房曾出租给名震华夏的京剧武生裴云亭居住,1945年8月,裴云亭就在这座小屋内去世。
而西路的门面房更是简陋,一拉溜五间倒座土坯房。如果不是东路豪华的庆丰楼宅院所映衬,人们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便是名振赤峰商界的元隆号祖宅。

赤峰最繁华的固定集贸市场老爷庙前院(原头道街老爷庙院)。
其实就元隆号的经济实力来说,将老宅翻建成一处豪华的晋商大院,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是家财万贯的张永言楞是拖着不办,将积攒的财富全部用在扩大资本和再生产上。节俭持家,勤劳致富,是晋商的祖训。晋商的发祥地太谷、平遥和祁县一带,土瘠民贫,交通闭塞,自然环境较差,但是从这块土地上却诞生了明清两季中国最大的商业集团,晋商发迹靠的就是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奋发进取的精神,才终于打造出经天纬地的商业奇迹。
到了张家第二代执掌元隆号时期,元隆号得到了空前的大发展,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张家振字辈五个兄弟不再像父辈那样整天攥着算盘过日子,而是投入巨资,各自营建晋商豪宅,元隆号第一批豪宅选址在二东街西头路北,即支栋大楼的东侧。自西向东依次为三子张万源、长子张振远、五子张振铎的三处大宅院。次子张振堂和四子张振古分别在头道街中段也营建了大宅院。张家老宅作为元隆号公产而保留。位于二东街张家三兄弟营建的大宅院均为四进四合院,面阔七间,东西各有配房,前出廊檐,后出抱厦,雕梁画栋,气势非凡。这三处大宅院以五子张振铎住宅最为豪华,在第四进院内还建有一座楼房,因其堂号称为“五桂堂”,此院被称为五桂堂楼院。住宅中出现楼房建筑这在哈达街上属于头一次。因此这座楼院和后来的杨子彬住宅一道称为赤峰街最豪华的民宅。也正是因为有了五桂堂楼院和后来西侧的支栋楼的营建,两座楼后的胡同便以大楼后胡同而命名。

赤峰最大的晋商集团,元隆号张家所建的五桂堂楼院大门(原二东街二小)。
到了民国初年,张家第三代文字辈开始替代振字辈走上元隆号的前台。文字辈共有兄弟八人,即张文翰、张文琳、张文郁、张文坦、张文骏、张文相、张文治、张文龄。文字辈读书有成就者为张文琳、张文相两兄弟,都是秀才。张文相14岁参加承德府府考,得中秀才,被誉为神童。张文琳和张文相都曾担任过赤峰商会会长多年。张家第三代文辈的八兄弟中,最出类拔萃者当属张文琳。张文琳是张振堂的次子,生于1878年。由于张家历来重视教育,张文琳自幼饱读四书五经,具有扎实的国学功底,在承德府府学考试中,考取秀才功名。张文琳在文字辈八兄弟中以全才著称,不但继承了晋商经营之道,而且具有高超的组织才能和政治智慧,以圆通、精明、智慧、聪颖过人而著称,成了元隆号这个大家族企业的头面人物,财富也在元隆号家族企业中居于首位。他先后出任两届商会会长,又是晋商赤峰结社组织“太原社”的会首,成了赤峰晋商中的风云人物。
张文琳发迹之后,并没有像父辈那样,选择一块风水宝地盖一所晋商大宅院,而是将宅院选择在了元隆老宅的东北角,营建了一所由前后两栋楼组成的宅院,以显示他才是元隆号第三代的掌门人,他为元隆号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最有资格利用祖宅作为居所。这便是后来名震哈达街的宴宾楼的由来。

庆丰楼,张文琳住宅,伪满时期张文琳独子张公度利用前楼开设饭店,名庆丰楼,伪满后期倒闭。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被张文琳“宴宾园”伙计租用,继续开饭店,改名“宴宾楼”。“庆丰楼”作为晋商标志性建筑,是哈达街旧时繁华景象的真实写照。
其实宴宾楼作为饭店是三十年以后的事,它的原名叫庆丰楼,始建于1918年,那时张文琳刚好40岁,正值事业巅峰期。庆丰楼最初建筑时的使用功能是民用住宅,它由前楼和后楼组成,前楼临街,正好面向元隆号发家之地元隆磨坊。整个楼的造型模仿承德避暑山庄内的中国四大藏书阁之一的文津阁的外型,楼顶为卷棚顶,二楼外修有内阳台,面阔三间,阳台修有雕花木栏杆。每逢节庆日子,全家人集聚二楼阳台,观赏高跷、秧歌等表演,庆丰楼的二层为张文琳办公场所和客厅,摆放许多购自北京的高档硬木家具,一楼中间为门厅,两侧房间为帐房和办公室。穿过门厅即进入内宅,内宅院内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雕金鱼缸,养了许多名贵的金鱼品种,内宅院内用卵石摆出许多花纹图案,曲径之间栽了许多名贵花木,颇有江南园林之风韵。后楼造型与前楼一模一样,二楼为张文琳及夫人居室。
一楼中厅为过堂厅,开有后门与元隆老宅东院连通。两侧为餐厅和起居室。庆丰楼院最别具一格的设计在于前后楼之间左右各建一条长廊与二楼相连接,形成两条空中走廊将前后楼整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回廊式的四合院,整个院子便成了建筑环绕的天井,这种样式的建筑形式在江南园林和徽派建筑中曾广泛使用,而晋中建筑却不多见,显示了张文琳广博多识、超凡脱俗的文人情结。庆丰楼宅院落成,它是继五桂堂楼院之后,赤峰街第二座带有楼房住宅性质的民居。在九街三市全部由平房组成的城区内,庆丰楼院可称得上是高高在上,鹤立鸡群,它是晋商实力的写照,又是一种城市文化的象征。1944年张文琳病逝于赤峰庆丰楼这座他亲手盖起的楼院中,终年66岁,葬于也是他一手打造的“元隆坟”。
长河落日
赤峰地区的晋商在经历了清末民初那一段经济复苏的“小阳春”之后,在北洋军阀、日本军国主义和国民党统治的多重打击下,也开始走向穷途末路。
1920年是赤峰经济发展的一个转折点。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群龙无首,形成军阀割据、诸侯纷争的混战局面。1922年到1926年,北方先经历了三次直奉战争。直系、奉系、毅军为争夺国家统治权和扩大势力范围,不惜兵戒相见,华北和东北大地炮火连天,硝烟弥漫,遍地饥殍,民不聊生。赤峰街作为热河省首富之区和战略要地,更是军阀争夺的重点。赤峰屡遭兵灾,商家店铺往往成为散兵游勇抢夺的重点。驻扎在赤峰各派系的军队,为了筹集军饷,更是将商业富户作为敲诈的重点。元隆号在兵荒马乱之年,惨淡经营,经营业绩每况愈下。
吏政腐败是元隆号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北洋军阀混战时期,热河省先后更换了八任都统,清一色的军阀理政。这些出身绿林、草莽的乱世豪杰,从来也没有治理辖区的打算,而是作为一块到嘴边的肥肉任其刮取。富商和社会上流阶层成为他们获取财富的重要目标。每换一任都统,商家便被刮掉一层皮。热河省最后一任都统奉系军阀汤玉麟,统治热河省长达六年之久,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财,为当世所罕见,他巧立税捐名目,竟然将税由民国十八年提前征收到三十年。老百姓送他绰号“汤扒皮”。在他生日期间,热河民众送他一块匾作为寿礼,上书“天高一尺”,形容他将热河省的土地刮掉了一尺,可见暴敛之重达到罄竹难书的地步。热河百姓因不堪重负,四处逃荒要饭,热河省的经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赤峰的工商业在汤氏小朝廷的统治下,到了崩溃的边缘。
通货膨胀、币制混乱是导致晋商衰落的最直接原因。北洋军阀统治热河省的八任都统,每逢上任都利用官府控制的银行滥发纸币,根本不顾及市场价格供求关系的客观需求。致使金融秩序大乱,货币毫无信用可言,每逢一种新纸币上市,很快贬值形如废纸,于是再变换花样换发新钞,坑害商家百姓。汤玉麟主政热河期间,通过其控制的省兴业银行连换二次新钞,每次不到半年均贬值三十倍之多。导致赤峰街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商家倒闭达半数之多。而汤玉麟在金融投机中大发横财,就在日军进攻热河期间,他将在热河掠夺的财富整整装了二百多辆卡车,逃往天津避难。像当时元隆号这样的大产业,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的末期,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资产大为收缩,店铺纷纷关张倒闭。
1933年3月3日,赤峰被日军占领,直到1945年8月16日光复,赤峰整整经历了长达12年多的殖民地岁月。中国的民族工商业开始遭受灭顶之灾。1934年日伪当局开始在伪满洲国境内实行统制经济。颁布《对一般产业声明》,宣布对银行、邮政、电报电话、钢铁、冶炼、采金、矿山、电业等要害部门收归国有或特殊公社经营。这些以统治经济为靠山的特殊公社,把分支机构深入各地,赤峰也出现了“兴农合作社”“畜产合作社”“官吏消费组合”“大矢组”等基层特殊会社。以政府为背景打压赤峰的民族工商业。1937年7月7日,抗战全面爆发,统制经济随之扩大。伪满当局先后颁布《重要产业统制法》《产业统制法》《棉花统制法》《米谷管理办法》《小麦及制粉业统制法》等一系列统制经济法规,逐步由重要产品的统制发展到了一般产品的统制,从而涉及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始建于1736年的赤峰第一家酒厂——山西省太谷县晋商开设的元隆号烧锅,采用传统手工工艺土法蒸馏白酒。
统制经济在赤峰推行以后,首先是皮店、木匠铺、绸缎庄、布铺、染坊、杂货铺等关张倒闭。随后皮袄铺、毡铺、地毯作坊、金银首饰店倒闭。由于伪满当局对农产品的收购销售实行垄断,所有的油坊和磨坊全部关闭。这就一下子涉及到元隆号的支柱产业酿酒业和粮食加工业,全部由于统制经济而停业。1939年以后,由于日伪当局垄断了小麦和加工业,赤峰街的糕点铺和饭店几近关张,饭店达到仅能供应红高粱米饭的地步。原来实行的粮食配给政策,居民供应高粱米,大米白面在市场上绝迹了。二战临近结束时,日本人供应的大米也接济不上,改吃大米和高粱米混和的二米饭。当时赤峰流行一句歇后语“日本人吃高粱米,没法子。”伪满时期的战时经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民族工商业更是举步维艰,元隆号这个庞大的晋商家族企业大厦终于在帝国主义和官僚专制体制的双重打击下轰然倒塌。
解放之初,党和国家开始对资本主义民族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元隆号残存下来的店铺全部纳入到公私合营的合作社经营,四百多间房产收归国有,房产所有者每年能拿到国家给的定息。元隆号大家族的所有成员都成了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分布在全市各条战线上成为劳动者的一员。至此元隆号成为历史。
最后的挽歌
元隆号作为赤峰晋商创造的辉煌历史,终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盛极一世的元隆号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但是它却给赤峰留下了一大批具有堪称中国传统建筑艺术典范的古建筑群落,成为赤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中最华彩的乐章。这些古建筑将晋派建筑、宫廷艺术和江南园林艺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运用雕镂、彩画、沥粉、镶嵌、拼贴等多种艺术表现形式,每一座建筑都是一座艺术的丰碑。
元隆号晋商建筑群最早被破坏的是五桂堂楼院。早在1933年3月,赤峰沦陷之后,日本人强占了位于三西街路北的杨子彬住宅。杨子彬通过他与日本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国昭的关系,到伪热河省政府活动了一个伪热河省政府驻赤峰办事处主任的官差。于是便逼迫五桂堂楼院的女主人张振铎遗孀张苏晓岚让出住宅,成为办事处的办公所在地。从此这所大宅院再也没有回到张家。一直作为日伪政府的办公用房直到解放。建国以后五桂堂楼院成为市公安局所在地。1956年,赤峰二完小所在的文庙因药厂扩建拆迁,二完小迁至五桂堂楼院,将张振远、张振铎两兄弟的两套大宅院贯通,住宅全部改建为教室。1985年,二小的所有老建筑全部被拆除,在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四层教学大楼。显赫一时的五桂堂楼院消失。

五桂堂楼院第二进院落正厅。
被拆毁的第二座元隆号住宅是位于三东街中段路北的新五桂堂宅院。新五桂堂宅院是张苏晓岚被迫从老宅迁出后,于1936年动工兴建的住宅。面阔七间,四进的豪华住宅。解放战争时期曾为国民党九十三军军长卢浚泉的官邸,我党我军许多重要的领导人都曾在此院下榻。1995年,在三东街旧城改造中被拆除。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六道街以北九街三市的旧城改造中,元隆号有十几处大型晋商豪宅被拆除。漫步在当今昔日元隆号住宅群集中分布的头道街、二道街一带,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现代化高层居民楼。昔日九街三市灰砖青瓦的古典城市景象早已荡然无存。
元隆豪宅群最后一座消失在人们视野中的是当今人们俗称的宴宾楼饭店。宴宾楼最早得名于张文琳在清末开的宴宾园饭店,地点位于二中街中段路南,正好面对着当时赤峰街最好的旅店清隆店南门。当时清隆店旅店的东西跨院为高档客房,往来赤峰的达官贵人均下榻于此。所以宴宾园由此而得名,成为赤峰街接待宴请贵宾的高档饭店之一。1920年以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宴宾园难以为继,只好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关张。随后又过了些年,张文琳独生子张公度从北京法政大学毕业后接替其父打理张家企业,便将庆丰楼院的前楼改建为饭店,取名为庆丰楼饭庄。起用老宴宾园的骨干人员继续开饭店。伪满后期,由于日伪实行战时统制经济,粮油全部实行配给,饭店面临无米之炊,只好停业。直到1952年,还是原宴宾园的班底傅荣仁和朱振国从张公度手中租用庆丰楼,开设饭店,取原张家老宴宾园饭庄名称命名为宴宾楼,又请赤峰书法家邓万福书写宴宾楼巨匾,悬挂在二楼上,而它的原名庆丰楼则被人们遗忘。
庆丰楼的后楼为张公度居住,1958年张公度去世以后,他的女儿常住于此,文革后期,以1800元将后楼出售,从此庆丰楼院和张家已无任何干系。入住的新房主索性将一楼通往元隆老宅后门堵死,成了独门独户的住宅。2001年,头道街旧城改造,宴宾楼前后楼被拆毁,一代晋商留在赤峰街最后一座建筑消失在大拆迁的烟尘之中。2004年,随着老赤峰街最后一座地标性建筑支栋楼的拆毁,拥有近三百年历史的历史文化名城赤峰仅剩下天主教堂和清真北大寺,赤峰城市历史发展的血脉只能从文字和仅有的老照片中去寻找了。
内蒙古一百一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原野上,赤峰是仅次于呼和浩特市排名第二的历史文化名城。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赤峰就被列入全国第二批历史文化名城评选名单,参加在承德举行的评审会,遗憾的是,由于申报方向的错误,导致没有入选。此后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赤峰老城的所有古老建筑几乎全部在旧城改造中消失殆尽。璀璨的历史文化是赤峰市最具核心竞争力的品牌,在赤峰历史发展八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仅仅有一个红山文化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历史是一个紧密连接的链条,是个整体,赤峰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消失,将使整个文化链黯然失色。
来源:红山晚报(作者:张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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