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会饮：喝酒这事儿，必须讲究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幅伊特拉斯坎文明的墓室壁画。伊特拉斯坎文明（Etruscan civilization）是意大利东北部受古希腊影响的早期本土文明。画面中，五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卧坐在坐榻上。左侧三人正举着酒杯讲话。画面右侧的两个人有很亲密的身体接触。人们放松自在地说笑谈话。画中人不事劳作的闲情逸致和所处环境的整洁优雅，可能说明了他们身为贵族的身份。

Tomb of the Diver, ca. 470 BC
这副壁画描绘的正是墓主人生前喜爱的活动——会饮。这是一种从距今3000年的古代中东到罗马和基督教时期都广受欢迎的社会活动。
下图是一副描绘古代亚述国王生活的浮雕画 (7th C. BC)。画中，国王卧坐于最高的卧榻上，面对着座位低他一头的王后。仆人们侍奉在周围，奏乐供主人取乐。丰盛的食物、热闹的聚会、不断续杯的葡萄酒、仆人殷切的服务…… 这些组成会饮的元素，在古代亚述时期已初见雏形。

Assyrian relief of Ashurbanipal
脱胎于中东早期文明，古希腊人逐渐将会饮发展成了一种具有希腊本地文化特色的习俗。正如中国的酒席不仅仅是关于喝酒，主客们觥筹交错间，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希腊的会饮也不仅仅是人们喝酒娱乐的聚会。这里，我们就来聊聊希腊会饮，以及它所带来的既放纵又节制的快乐。

Sir Lawrence Alma-Tadema, Symposium
01今朝有酒今晚醉
Symposium (συμπσιον) 一词来源于古希腊语中 “συμ” 和 “πνειν”，意为“一起喝（酒）”。古希腊人有许多用来形容宴会的词语。比如，συνουσα坐在一起，συσστια一起（享用）食物。会饮一词强调了这种宴会中，喝酒是核心部分。一场会饮通常包括三个依次发生的环节：吃饭，喝酒，尽欢。日落以后，随着宾客就位，晚餐上桌，人们弥漫着酒精味儿的夜生活正式开启。

Attic red-figure bell krater, 420 BC
古希腊人崇拜酒神狄奥尼索斯Dionysus。他是一位与人的本能、直觉和无意识紧密相关的神明。人们认为会饮的核心是enthusiasmos，即被神力控制，或被神附体。（英语中enthusiasm 热情一词也从这里来，形容人对喜欢的事物超乎寻常的投入状态。）因为希腊众神在自然和人类生活中无所不在，所以在酒会中，人们也将自己因为酒精而产生的丧失理智的行为，解释为酒神的在场影响了人的意志。

头饰葡萄的酒神狄奥尼索斯
有酒的地方就有酒神狄奥尼索斯，而酒本身也是酒神的化身。正是因为饮酒中酒神以酒的形式进入了饮用者的身体，后者才会被酒神附身，随即，才能产生魂魄脱壳飘飘欲仙的醉意。

Diego Velázquez, Bacchus, 1628
因为饮用酒神和被酒神附身的体验，人们认为宴饮本身也是一种宗教活动。在饮酒环节之前的晚餐中，参加宴会者必须有节制地进食，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讲究，以便能在饮酒中有醉意而不醉倒，让酒宴能够持续到凌晨甚至黎明。
古希腊人在酒宴中使用的酒器也可以反映出，人们在与酒神交流的过程中所经历的身份变化。下图所示的酒杯外侧绘有眼睛，模仿人面。其用途是，当饮酒者举起酒杯饮用时，旁人眼中他仿佛带上了一张面具。

Black-figureKylix, 525-500 BC

使用示意
这象征着，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他会因为酒的作用而转换身份，变成另一个人。人们酒后的疯言疯语和放肆不羁的行为，就被理解为其身份变换的体现。而醉酒后，人们便带着新的身份，进入到会饮的第三个环节，“尽欢”。
02酒后得意须尽欢
这里，我将人们酒后的活动称为“尽欢”，是因为它包括多种多样能带来愉悦和满足的行为。我们知道，古希腊会饮的宾客仅限于男性公民。在适度饮酒后，主客皆微醺。此时，酒后的娱乐活动包括：身体接触和亲密行为，吟唱歌颂希腊众神明的颂歌，进行关于哲学和政治的讨论等。在充满音乐、歌舞、和酒精的轻松环境中，拥有感官和思想上的享受，是宾客们的人生乐事。

Sir Lawrence Alma-Tadema, 1873
如果聚会的气氛变得撩人，与会者传情达意，便可能与席间的伶人、男性同伴或奴隶发生亲密接触。今天的视角看来，这样酒肉色齐全的聚会未免太荒唐放荡，但在古希腊文化中，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万物之常理。因爱和欲而生的行为，不仅不应被压抑，反而被认为是崇敬爱神阿芙洛狄忒Aphrodite的举动。比如，下图这只酒杯上刻绘的文字，便点出了会饮中，酒怎样唤起宾客的欲望：“我是Nestor的酒杯，任何从这杯中饮酒之人，都会立刻被对爱神的欲望俘虏。”

Nestor’s cup
于是，会饮前半段对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崇拜，此时过渡为了对爱神的致敬。纵情声色的会饮既是人的聚会，也是神注视下的宗教仪式。如果宴会没有催化出情欲的氛围，人们便常常会趁着酒兴，通宵唱诵庄重的赞美诗，以表达对众神的崇拜。

Attic red-figure kylix, 490-470 BC
而对于贵族精英阶层，会饮中最有意思的部分，当属和伙伴们讨论政治和哲学。怎样治理城邦？怎样教育公民？怎样的德行称得上高尚？什么是爱、美、正义？显然，仅有极少数社会成员有能力、有学识能就这样的话题高谈阔论，并以此为乐。那么，为什么人们不在阳光正好，意识清醒时讨论这些严肃的话题，却要把他们留给微醺的夜晚呢？这就又要说回古希腊人对饮酒的理解。
古风时期诗人Alceus留下这样一行诗句：“哦亲爱的朋友，酒和真理。”（Ονο, φλε πα, κα λθεα. Fr. 366 L-P）诗人 “酒和真理” 并行的感叹常被其他古希腊作者复述，来表达酒的特殊功能：使人坦诚地畅所欲言，进而牵引出真理。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色诺芬等作者属于雅典城中最有文化的一批人，他们参加的会饮无疑是思想境界最高的一类。这些会饮席间落座的是文化精英小圈子中人，讨论的是探究真理的大问题。有幸部分会饮间的哲学对话被他们记录了下来，为我们了解古希腊哲学和思想提供了重要材料。

色诺芬所著《会饮》
03适度饮酒，有益人品
酒给人们的情绪和思想提供了释放的出口，但绝不是人耍疯卖癫的借口。古希腊人提倡适度饮酒，厌恶酩酊大醉而洋相尽出。不能节制酒量之人被认为是没有控制力的莽夫。
会饮中饮酒的目的是为了引人渐入佳境，达到与酒神的沟通。参加者必须秉持适度的原则，举止得宜。一个因贪杯而丧失自控力的人，除非极有权势，一定会被逐出宴会。

Tomb of the leopards, 480-450 BC
叛逆贵族阿尔西比亚德斯 (Alcibiades)，雅典政治家伯利克里的门生，就因其经常醉酒等放肆不羁的行为而饱受争议。柏拉图的《会饮篇》中，苏格拉底参加的一场会饮上，当大家正在讨论“爱”，醉醺醺的Alcibiades闯了进来，毫无顾忌地倾诉他对苏格拉底的倾慕，以及他屡次被苏格拉底拒绝的心路历程。

Feuerbach, the Banquet of Plato
他提到，苏格拉底是他见过的最高尚完美之人。苏格拉底比任何人都智慧、勇敢，而且，酒量比任何人都大，酒风更是无人能比！可见，酒品见人品，是古希腊人也认可的定律。
0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会饮时的沉醉给了人们一个机会，让人们可以暂时摆脱战争、竞争等造成的焦虑，重新关注自身的体验，以及哲学、信仰等从日常生活中升华出的重要话题。对于将会饮发展成了一种社会习俗的古希腊人来说，“努力出奇迹”并不是值得赞同的信条，相反的，生活的困难是永恒的，消化困难的办法不是硬碰硬的咬牙努力，而是寻找暂时逃离困难的窗口。会饮正是这样的窗口，让人得以借助酒神的力量，探出头去喘口气，稀释一下生活的严肃和辛苦。
古希腊古典时期之后，会饮在罗马和基督教时期继续发展演变，有了新的方式和意义。这一部分，我们且用另一篇文章来谈，敬请期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