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荐万千读者公认的好书《名家推荐世界名著:第二辑》,评价极高!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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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小王子
“我的小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你的狐狸……”
“为什么呢?”小王子显然不理解我的意思。
“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就会死在沙漠里。”我解释道。
他看着我说:“可是,如果我死了,当我回忆起我的生命里曾有过这样一个知心朋友,我是没有什么遗憾和难过的。或许我也不会留恋什么了……”
“也许他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是畏惧。”我看着我的小王子想着,“他从来不害怕没有水喝。可能只要有阳光,他就会很知足……”
这时,小王子也看着我。我不知道那一刻,是不是我们之间也有了他与狐狸的那种默契。
小王子居然说:“我也口渴了……我们一起去找一口水井吧……”
茫茫的大沙漠,到处都飞舞着黄沙,而他却要去寻找一口水井。这不是很荒唐吗?我心里很不情愿,可是我还是接受了小王子的提议。于是,我们开始寻找水井。
就这样,我们在沙漠里开始盲目地寻找,一直默默地寻找了好几个钟头。那时候,天变黑了,星星的光芒从黑夜里一缕缕地四射而来。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天上的星星,仿佛是在梦境里。也许我发烧了吧。小王子讲的那些美丽的故事就像星星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一闪一闪地跳动。
“你渴吗?”我问道。
“心灵也是需要水的……”他说了一句与我的问题无关的话。
可我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于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在他的身边坐下来。
他很累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星星很美,因为它上面有一朵不被眼睛看见的花……”
“是的。”我回答道。沙漠在月光下泛着亮光,阴影处仿佛起满了皱纹。
“沙漠也很美……”他说道。
“沙漠很美!”我说。是的,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沙漠。我不知道是喜欢沙漠空旷的荒凉,还是喜欢沙漠沉重而静默的味道。总之,当我一个人坐在沙丘上时,我能感觉到一种力量,这股力量从暗处缓缓地涌来……
“沙漠让人着迷的就是它的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小王子说道。
我顿感惊讶,也似乎在瞬间明白了沙漠中的那股力量。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古老的房间里。传说,这个房间里藏着一个宝贝。不过,从来都没有人找到过那个宝贝,也就没有人看到过了。可是,这个房间却成了人们魂牵梦萦的地方,因为这个房间在心灵的深处埋藏着一个秘密……
我有点激动地对小王子说:
“是的,无论是什么,房子还是星星,以及沙漠,让它们变得美丽是心灵的秘密。心灵才会永恒。”
“我的狐狸也是这样说的。你和他想的一样。”小王子高兴地说。
一会儿,他就睡着了。我就将他抱在我的怀里,慢慢地上路了。我难以言表我的激动,我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因为我感到我抱着的不是小王子,而是一个脆弱的宝贝。在整个地球上没有比这更脆弱的宝贝了。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紧紧地闭着,那金黄色的头发随风飘散着。我抱着他对自己说:“不,你看到的仅仅只是外表。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让我感动的是,小王子熟睡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我对自己说道:“是他,这个熟睡的小王子,使我感受到了忠诚。他对那朵玫瑰的忠诚,在他心中闪耀着那朵玫瑰花的形象,深深地打动了我。即使在小王子的睡梦中,那朵玫瑰花的形象也在梦境里闪烁着光辉……”我愈发觉得他是那样的脆弱,好像一阵微风就能把他吹走了……
我抱着他走啊走啊,就这样。在拂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口水井。
第二十五章寻 找
“那些人,他们挤在列车的包厢里,但是他们不知道去寻找什么。有的人忙忙碌碌,有的人无所事事,除了小孩知道自己寻找什么以外,其他人都是盲目地前进又回来。”小王子说。
“这有什么意思吗……”小王子又说道。
我们终于找到的这口井是一口不同寻常的井,因为它不像撒哈拉沙漠里的井,撒哈拉沙漠里的井都是沙漠里挖出的洞。而这口井有着乡村的气息。可是在沙漠里是找不到村庄的,我总以为这是一个梦!
“这真奇怪!”我对小王子说,“怎么一切都像是有人安排好了的。你看:辘轳、水桶、井绳……”
小王子笑了,他拿起井绳,开始转动辘轳。辘轳吱吱作响,仿佛是歇息很久终于可以投入工作的那种喜悦。
“你听,”小王子说,“这口井已经睡了很久了,现在他醒来了,正在唱歌呢。”
看着小王子单薄的身体,我说:“我来吧,这活太重了。”
我不愿意他吃力费劲。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将水桶提到井栏上,然后把它放下来。辘轳的歌声依旧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太阳的影子在轻轻晃动的水面上不断地跳跃,并射出一缕缕的光来。
“我就是想要喝这样的水。”小王子说,“给我喝点吧……”
我终于明白他要寻找的是什么了!于是,我将水桶提到小王子的嘴边,他闭着眼睛喝水。这水已经远远超出了解渴的功能,它饱含着期待、享受和愉快。它是跋山涉水,在辘轳的歌声中一路走到这里的;它是踩着月亮的脚步,借我的双臂才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里。它是神圣的礼物,慰藉着我的心田。在我小的时候,圣诞树的灯光、复活节的钟声、甜蜜的微笑,这一切都使圣诞节我收到的礼物披上了幸福而神圣的光彩。
“地球上的人喜欢种植一大园子的玫瑰。”小王子说,“可是,千千万万朵一样的玫瑰对于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只是为了观赏,不需要有什么不同。”我说道。
“可是,如果他们用心,是可以在一朵玫瑰花或者一滴水中寻找到完全不同的意义的。”
“是的。”我说道。
“心灵相惜才会永恒。”小王子补充道。
喝过水,我浑身都流淌着快乐的感觉。我深呼吸着空气,沙漠在晨光中泛着美丽的光泽。即使是黄沙,现在我也觉得真美!可为什么,我的心中感到莫名的酸楚……
或许小王子是看到我的心里了。他重新坐在我的身边,温柔地说:
“你应该遵守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我真的忘了曾经许过什么承诺。
“你答应过我……要给我的小羊画一副嘴套……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啊!”
我笑了,以表示我自己的健忘,然后,我就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画稿。小王子认真地看着,微笑着说:
“你看你画的猴面包树,像个什么?”
“像个什么?”我问道。
“像个大白菜……”
“啊!”
说实在话,我一直都为我自己画的猴面包树感到自豪呢!
“你再看……你画的狐狸……他的那双耳朵,太长了!”
小王子又笑了。清脆的笑声像漫过细沙的清泉。
“我的小家伙,你对我不公平。因为以前我只会画开着肚皮和闭着肚皮的巨蟒。”
“这就行了。”小王子说,“小孩子们是认得出来的。”
说完,他又笑了。
于是,我拿起画笔在小羊的嘴边画了一个嘴套。我把它递给小王子。我那时就像离别时的狐狸那样。
“你有什么打算……我……”
小王子并没有回答我。他看着我说: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落到地球上就整整一周年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沉默不语了。
“我就是落在这附近的……”他又轻声地说道。
这时,他的脸颊就像日落时的晚霞。我感到一阵阵辛酸。我说:
“一星期前,那天早上,你叫醒我,那时你一个人孤单单地在这儿行走。这并不是偶然,你是想找到你降落的地方吗?”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我又说了一句,因为我的心中正七上八下地酸着呢。
“那是因为周年纪念……”
小王子又脸红了。也许,有的问题是不需要用语言来回答的。脸红就是默认,就等于对我说“是的”,不是吗?
“啊!”我说,“我有点害怕……”
可我的小家伙却看着我说:
“现在你应该工作了,你需要回到机器那里去。我会在这儿等你。明天晚上你再来……”
可是,我怎么会安心离开呢。狐狸说,人们相知了,离别是很痛苦的……
第二十六章离 别
就在我们发现的那口水井旁边,有一堵残缺不整的石墙。第二天晚上,我修理完我的飞机就赶快回来了。远远地,我就看见小王子坐在石墙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摇晃着。我听见他说:
“你不记得了吗?这不是准确的地点。”
我相信,小王子不是一个人在说话。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了,说:
“是的,是的,日子是正确的,可是地点不对……”
我又听见小王子回答道:
“……肯定没错,我掉在沙漠上的脚印还在呢,你就在沙地上我的脚印开始的地方等我吧。今天晚上我就会来的。”
距离那堵石墙越来越近,可我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大约几秒钟的时间,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一会儿之后,我才听到小王子说:
“你肯定你的毒液有用吗?这毒液能保证我不会受太大的痛苦吗?”
离石墙大概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我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感到心急如焚,快步赶上去。
“现在你去吧,”小王子说,“我要下到墙脚来了。”
我也垂下眼睛朝墙脚看去,我的心已经跳到胸口了。只见一条金黄色的蛇直直地冲向小王子,像箭一样飞去。我很清楚,沙漠里的这种蛇是有剧毒的,在半分钟之内就能结束人的性命。那时,我的魂似乎飘散在黄沙里。我赶紧拔出手枪,向小王子跑去。可是那条金黄色的蛇“嗖”的一声就消失在石缝里了,我的耳边只有沙沙的金属一般的响声。
我扔下枪一把将我的小王子抱在怀里。我的小王子,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
我一边解开他一直围在脖子上的金黄色的围脖,一边说道:
“我的小家伙,你怎么和那个东西也聊天谈心呢?”我只感觉我的心在一点点地碎掉。
“他有剧毒的……”
我把水放在他的嘴边,这水是节日的赞歌,我的小王子喝一点水,他很快就会没事的。我轻轻地按着他的太阳穴,什么话也不再问。他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弱。
这时,小王子脸色苍白,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我说:
“我为你感到很高兴,你终于修理好了你的发动机。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
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在他弱小的身体里,有一个像被枪击中的小鸟儿的心,它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了。其实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我的飞机修好了。
“我正是来告诉你的,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看着他问道。
可他不回答我,接着说:“你也要为我高兴,今天,我也要回家了……”
然后,他神情忧伤地说:
“我回家的路很远……比你难得多……”
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可我无力挽回……
我把小王子抱在怀里,生怕他飞走了。他紧紧地躺在我的怀里,可我却强烈地感觉到,他正朝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我再也抓不住他了……
他遥望着远方……神情忧伤地微笑着说:
“我有你为我画的小羊,还有箱子和嘴套……”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是子虚乌有的,对于我来说,时间已不再正常地滑过了。我慢慢地感觉到小王子的身体暖和起来。
“小家伙,你害怕了……”
他一定害怕极了,可他却温柔地看着我,微笑着说:
“今天晚上,我会更害怕……”
又一次,我感觉到我已无力弥补任何一点微小的事情了。我不敢想以后再也听不到他清脆爽朗的笑声了,只要我有这个念头,我的心就碎了。他的笑声是沙漠里缓缓流淌的甘泉,慰藉着我的心灵。
“小家伙,我还想听你笑呢,你笑一笑……”
可他不回答我。他忧伤地说:
“今天晚上,我落到地球上就正好一年了。你看,那是我的星球,它正好就在我去年这个时候落下的地方的上空……”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的小家伙,你说小金蛇的事情、约会的事情,还有这些星星,只是一场梦,是不是?”
可他依旧不回答我,苍白的脸色使我心痛。他说:
“心灵的相惜才会永恒。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要用心灵去感受。”
“是的……”
“你看那些星星。如果你爱上的一朵花儿就长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那么,每当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开满了花儿。这是多么甜蜜、美好!你就会感到很快乐!”
“是的……”
“水井也是一样。你看辘轳和井绳,是它们让水像音乐一样跑来。你还记得吗?我喝它的时候……很好喝……”
“是的……”
“每当夜晚,你就可以抬头望星星。可是我的星球太小了,我没法指给你看。不过,我觉得这样更好,因为所有的星星都仿佛是你要找的那颗星星,因为我的星星就是其中的那一颗。这样,你会喜欢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你快乐的源泉,因为其中的那一颗是我的。并且,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笑了。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啊!小家伙,小家伙,我的小家伙,我就喜欢听你笑,听你的笑声!”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礼物,这就像水一样……”
“小家伙,你在说什么?”
“星星虽然每夜都在天上,可是每个人眼里的星星都不一样。对于旅行者来说,星星是向导;对于匆忙赶路的人来说,星星只是发光的小东西;对于学者来说,星星就是学问;对于我遇见的那位实业家来说,星星就是资产;对于忧伤的人来说,星星就是思念。这些星星从来都不说话。那么你呢,你的星星将是夜空中最独一无二的星星……”
“小家伙,你在说什么?”
“每当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就会感到快乐。因为我就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我在对你笑呢。既然你并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我的,那么,你会觉得所有的星星好像都是我,那么,所有的星星都好像在对你笑。”
他又笑了。我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真的,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对我笑。
“这样,你难过的心灵就会得到慰藉(人总是要寻找自我安慰的,每当遇到伤心事的时候),你就会因为与我相识而快乐。我们将是永远的好朋友,我笑的时候,你就会愿意陪着我一起笑。当然,你还会打开窗户,这是情不自禁地。也许你的那些好朋友还会笑你为什么仰望星空发笑呢,你可以愉快地告诉他们:‘是的,我一看到星星就想笑。’他们一定会觉得你不可理喻,我的恶作剧会使你很难堪……”
说着,他又笑了。
“你不觉得我虽然没有送给你一颗星星,而我却送给你一大堆闪闪发光的、会笑出声的小铃铛……”
他还笑着。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晚上……你就不要来了……你明白的……”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今天夜里,我会有点痛苦,看起来会很难过……就是这样的,你就不要来了,我不愿意你看到我像要死去的样子。这没有必要。”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他看着我,担心地说:
“你知道的,我说的这些,是因为小金蛇。我不想让它咬了你……它很坏的,它会咬人……随意咬人……”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他微笑地看着我,好像心已经放下了。
“不过,它咬第二口的时候就没有毒液了……”
就在这天夜里,小王子不声不响地走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我快步赶上他,可他头也不回,坚定地走着。他只对我说:
“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拉过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心里。我害怕他不翼而飞了。
他紧张地说:“你不该来的。你会难受的。我看起来会像要死去的样子……可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默默地抓着他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的,我的星球很远。这么遥远的路途,我不能带着我的躯壳回去。它太重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他好像有点累了,但是很快就鼓起劲,笑着对我说:
“这样也很好的。你知道的,我也喜欢看星星。那么,每当我看星星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好像是生了锈的辘轳的水井,它们都会给我倒水喝……”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你看,这多好啊!每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就会有五亿个小铃铛;每当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就会有五亿口水井……”
他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在哭泣……
“好了,就到这儿吧。让我自己走一会儿吧。”
这时,他坐下来了。我知道他是因为害怕。可他依旧说道:
“我的玫瑰……你知道的……她那么弱小、那么天真。那四根刺是不能保护她的,如果外敌伤害她……我会对她负责的。”
这时,我也坐下来了。因为我再也站不住了,我就轻轻地坐在他的身边。他说:
“就这些了……我都说了……”他沉默着,然后站起来,迈出了步子。
而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动弹不了。我看见就在他的脚踝骨旁,一道黄光一闪而过。就在那一瞬间,他一动不动了,没有声响,什么都没有。也许是由于沙土的缘故,他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地倒在沙地上,像一棵树一样倒在沙地上。
第二十七章小王子还会回来吗
已经六年了。没错,六年过去了,我从没讲起过这个故事。我活着从荒无人烟的撒哈拉沙漠里回来了,所有的同伴们都感到高兴,可我却很悲伤。我对他们解释说:这是因为我太疲劳了……
可是现在,我稍稍平静了一点儿。也就是说,我没有一开始那样痛苦了。我知道,我的小王子已经回到他的那颗星球上了。因为,那天刚破晓的时候,我找不到他,再也没有看见他那弱小的身躯。我想,他的身躯并没有那样重的……
从此,我就喜欢上了仰望星空。每到夜晚,我就倾听星星私语,好像看见五亿个笑脸正在对我笑,好像五亿个铃铛正在欢唱……
可是,现在我想起来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来,因为我给我的小王子画的那副羊嘴套上,忘了画皮带!这样,他就没法将它套在羊嘴上了。于是,我思索着:“他的星球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小羊会不会将花儿吃掉了呢?”
每当这样想的时候,我就赶快对自己说:“这是绝对不会的!我的小王子每天晚上都会用玻璃罩子罩住他的花儿,还有他的小羊很乖的,它不会乱吃花儿的……”于是,我又开心起来。这时,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在温柔地朝我笑着。
有时,我又会对自己说:“人总是有疏忽的时候。万一哪天,小王子忘记给他的花儿罩上玻璃罩,或者小羊半夜的时候偷偷地溜出来……那可就惨了!”于是,我就难过起来。这时,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变成了泪珠儿……
这里面可有大奥秘呢!对你们这些喜欢小王子的人来说,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无论在什么地方,如果有一只羊(尽管我们并不认识这只羊),吃掉了一朵玫瑰,或者没有吃掉一朵玫瑰,那么整个宇宙都改变了。
你们可以望着星空,想这样一个问题:羊到底是吃掉了玫瑰花还是没有吃掉呢?这样,你们就会感觉一切都全然不同了……
没有一个大人会懂得,这个问题竟然是如此的重要。
对我而言,这是世界上最凄美的地方。它虽与前一页没有差别,可我还是再一次将它画出来,为的是好让你们看清楚。
因为小王子就是从这里来到地球上的,也是从这里消失的。请你们一定要仔细地看清楚这个地方!
为的是有一天,当你们去撒哈拉沙漠旅行的时候,能够准确地认出这个地方来。如果你们有机会经过这个地方,那么,我请求你们一定不要匆忙而过,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等一等,因为它的正上方就对着那颗星星!如果这时,有一个小男孩微笑着朝你走来,他围着金黄色的围脖,长着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你问他问题的时候,他笑而不答,那么,你一定会猜出来他是谁!如果你看见了,那我请求你帮我一个忙,不要让我因思念他而太过悲伤,赶快写信告诉我:
小王子又回来了……
夜航
第一篇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一章
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若明若暗的光辉,一望无际的草原处处充满了灿烂。晚霞犹如跳动着的火焰。在这个宁静的国度里,一切都在暮色中洋溢着温情,仿佛经过隆冬的暖春,处处都是芳草鲜美、生机盎然。
在通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道上,飞行员法比安正驾驶着邮政飞机从最南端的巴塔戈尼亚飞行。从高空俯视,港湾的水面波澜不惊,好像沉睡中的婴儿的面孔,静静的云彩在轻轻泛起的波纹中轻舞着,犹如睡梦中的欢乐。法比安知道,只有夜晚降临的时候,世界才会呈现出这样的景象。他如此陶醉,仿佛正驶进一个舒心的宽阔锚地。
这种宁静,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法比安就有这样的错觉,此刻,他正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悠然漫步的牧羊人。唯一不同的是,他感到自己手中牵着的不是羊群而是坚硬的钢铁;而巴塔戈尼亚的牧羊人总是悠闲地从一个羊群走向另一个羊群,而他则是从一座城市飞往另一座城市。在这种幻想的魔力下,这些小城市似乎变成了被他放牧的羊群。飞机每飞行两个小时,就会有一只牧羊出现,它们或在河流边饮水,或在草原上啃草。
有时,飞行过几百公里,越过无垠的草原,他会相遇一座农庄。这座农庄已不是被他放牧的牧羊,而是一条承载着人生命的船只,它仿佛与世隔绝,在漫漫的草海中孤独地划着。往往这时,他会摆动机翼,对这条船致以敬意。
“圣胡安已进入视线,十分钟后可降落。”
机组报务员正忙着将这条消息发往航线上的各个指挥塔。
从麦哲伦海峡开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两千五百里的航道上布满了这样的中途站。可这条中途站却在黑夜的分界线上,就像当你越过非洲最后一个归顺的农庄时,你就会跨入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
法比安接到报务员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
“由于雷雨太大,耳机里都是雷鸣般的放电声,您会在圣胡安过夜吗?”
他看过纸条,笑了笑。天空宁静得像入冬的湖面,这一个接着一个的中途站都将如此。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报告:“晴空,无风。”
法比安回答道:“我们依旧向前方飞进。”
不过,机组报务员倒是坚信,可怕的暴风雨已经躲藏在天空的某一个拐角处了,好像幽灵已经潜入黑夜了。无论多么美的夜空,它都会很快翻脸的,法比安可不情愿受到如此的待遇。
他减慢了飞行的速度,准备在圣胡安降落。疲倦向他缓缓袭来,他感到了浓浓的倦意。飞机下,那些原本只是一个个小黑点的房屋、咖啡馆、林荫道,以及所有显示着人类幸福生活的东西,此刻正在逐渐地变大。它们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不论是屋顶上的瓦片还是树林里的枝叶,都使法比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胜利的征服者。他俯瞰着帝国的大地,检阅着大地上的一切,欣慰着人们美满的生活。喜悦之余,他也感到需要休息调整。他想用心去感受,当一个人在疲倦时,身体才会出现的沉重感。
寄居于此,做一个平凡的人,过一种平淡的生活,即使陋室,也因窗外流动着的美景而蓬荜生辉,这不就是一种富足吗?那么,一座小小的村庄,一间简陋的房屋,他又怎么会拒绝呢!人对自己选择的环境,总是心存依赖,会舍不得离开,它就像爱情一样使人迷恋。他确实愿意居住在这儿,不,不仅是居住,他想属于这里,成为这里的一分子,因为,这短短的一个钟头在他的思想里已经变化成了永恒。不论是热闹的市镇还是那古墙环绕的花园都仿佛永存于他的心间。
这些朴素的小村庄像热情好客的人,正向飞机挥手致意,并向法比安敞开胸怀。他想起忠贞不渝的爱情,想起含情脉脉的恋人,想起柔情似水的少女,想起火炉上热气腾腾的晚餐,想起所有在时间和爱的感染力下化作永恒的东西。
村庄紧挨着机翼向后退去,给人们展现大门紧闭的花园里的奥秘,那环绕的古墙仿佛是要颓然落地。可是,法比安驾着飞机来到这里时,墙内只有几个人在缓慢地移动,其余什么都看不见了。村庄似乎是要矜持地守护着自己的情感世界,她不会轻浮地表白自己的内心情感,想要获得她的心声,就必须放弃飞行。
法比安的停站时间只有十分钟。时间一滑而过,法比安不得不离开这里继续飞了。当飞机再一次起飞的时候,他回头望见的只有一片灯光,然后是满天的繁星,慢慢地一切都抛在身后了,最后即使一粒没有重量的尘埃也随风飘散开了。
“我再也看不到仪表板了,所以要将灯打开了。”
于是,法比安按了开关,从座舱外射进来的蓝光与座舱内的红光交叠在一起,愈发暗淡了。这根本无法照亮指针,他又将手指放在一个灯泡上,指头也似乎没有任何颜色。
“这太早了。”可夜色早已像徐徐上升的炊烟一般,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山谷搂在它的怀里了,平原、山谷在烟雾缭绕中变幻成另一个面目,法比安无法分辨了。所有的村庄都成了灯光的海洋,这片灯光的海洋正好与夜空中闪闪发光的群星交相辉映。为了给这美丽的景象再增添一道亮丽的色彩,法比安又打开了指示飞机位置的闪烁灯。闪烁灯对于这片灯光海洋来说,就像是泛在海面上的星光。此时,家家户户的灯光在茫茫黑夜里一闪一闪,宛若一颗颗星星。灯光是黑夜的希望。有人的地方就有一片亮堂。他就这样,美滋滋、慢悠悠地闯入了黑夜,像是一条船驶进了平静的港湾。这让他欣喜若狂。
他兴奋地一头钻进驾驶舱,荧光指针已经亮了。他仔细地挨个检查各种数据,这让他感到愉快和满足。此刻,这位飞行员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天空中。钢翼梁,这冰冷的金属,在他手指的抚摸中焕发出生命的力量。它们在黑夜中跳动着、呼吸着。当发动机的电流犹如血液传遍整个机身的时候,飞机早已不再是冷冰冰的钢铁,而是热血流动的血肉之躯。夜航中法比安没有丝毫的畏惧、眩晕,或者陶醉,而是强烈地感受到这副血肉之躯在工作时所隐藏的所有奥秘。
现在,一片新天地正在法比安的努力中展开。他的双臂正在黑夜里打拼,为的是在这片新天地中确定一个称心如意的位置。他将配电盘轻轻地敲击着,并把开关一个个地打开。他摇晃着身子,靠在靠背上,尝试着一个最舒服的位置。他满心欢喜地欣赏着五吨重的金属在夜空中轻松自如地摆动。随后,他又慢慢地摸索着将救急灯推到恰当的位置,松开手,又重新抓住,以确定救急灯没有滑动,才放心地松开手,去触摸每一根手柄。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他要训练手指一伸就能摸到手柄。等到手指训练成熟练手,他才会将灯打开,来照亮驾驶室里的各种精密仪器。这种对自己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要求,使他仅靠仪表盘的指引,就能像跳水运动员一样,一头扎进黑夜的海洋里。当所有的指针都安静下来,方向仪、高程计、发动机的运转全都正常时,他才会伸一下腰,头靠座椅的皮面,望着夜空沉思冥想。
如果黑夜是有生命的,那么法比安此刻就仿佛正穿越这生命的最深处。他看到了黑夜的一切,听到了它紧凑而充满节奏的呼吸,感受到它因焦虑而煎熬的灵魂。他守候这一切。那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不就像一间孤独的房子吗?如果它熄灭了,那么孤独的房子也将爱牢牢地抓住了,也许它躲进了自己的世界里。总之,它再也不会向黑夜倾诉了,再也不会发出任何信号了。
灯光下,农民们坐在桌旁,用双手托着脸,他们在幻想什么,期待什么,这些都无从得知。可是,当汹涌澎湃的海浪正托着法比安那富有生命气息的飞机从千里之外赶来时,当他像一名穿梭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的战士一样历经了十次飞行的时候,当片片灯海隐藏在他身后,胜利的喜悦在他心中油然升起时,他领会了农民的心愿。农民们就像身处在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上,他们正绝望地摇晃着这灯光。
第二章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们正等待着由南部的巴塔戈尼亚、西部的智利飞来的三架邮政飞机,人们要赶到午夜时分将运来的邮件发往飞向欧洲的航班。
茫茫夜空中,飞机的飞行员正坐在发动机罩的后面,反思他们的这次航程。三架飞机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上空轰鸣,它们冲出雷电交加或者碧空如洗的天空,缓缓降落,犹如着装怪异的农民从山里走来。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场上,里维埃正在停机坪上来回踱步。他是整个航空网络的负责人。由于担心,他整天都沉默不语。
当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当电报一份一份地交到他手中,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感觉在这场殊死搏斗中自己已占了上风。即使结果并未评出,可他依然能感觉到胜利是属于自己的,他的机组正从黑夜中飞向黎明。
这时,一个工人来到里维埃的面前,将无线电站收到的一条消息交给他:
“从智利飞来的邮政飞机报告说已经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灯光。”
很快,这架从智利飞来的飞机的声音就在里维埃的耳边响起。
“知道了。”
飞机飞出无边的黑夜终于迎来了黎明,就像在一个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漂泊的人终于到达了一个小岛。一会儿之后,另外两架飞机也要到达了。
每当这时,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疲惫不堪的机组人员就可以回家休息了,而接替他们的是另一组精力旺盛的机组。可是作为航空网络的负责人,里维埃是无法休息的。他还要接着担惊受怕,他的生活永远都是如此的,永远。可这位多年的老战士却平生第一次感到疲惫。一架飞机的到达,对他而言,不是一场搏斗的结束,也不是美好生活的开端,那只是他千百次心神不宁中的一次安心。他夜以继日的努力是永远都无法换来永久的休息的。他以个人的双肩,担负着所有的重担,却从来都看不到被接替的希望。“我是老了……”永不停息的工作,任何人都会变老的。那些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现在全都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尤其是柔情蜜意的温暖涌上他的心头,他不禁问自己:“这是失去的那片海洋吗?”他开始有点忧郁,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经将那使人生活的甜蜜的事业一步一步地推向晚年。
是不是有朝一日人们就能过上幸福和平的生活?也许在晚年的时候,人所幻想的、梦中期待的生活就会到来吧。可是转念间,他又觉得幸福和平的生活遥不可及,胜利也不会到来,邮政飞机的到达时间也不确定。
带着这样的思绪,他来到正在干活的老工人勒鲁面前。里维埃微笑地看着他,勒鲁抬起沧桑的脸,指着一根泛蓝的钢轴说:“您看,这玩意儿拧得多紧,不过我已经调整好了。”这汉子已经工作四十年了,工作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即使半夜回家,他也无法享受停泊在安宁的港湾的那份舒心和惬意。里维埃俯下身子,这些玩意儿让他有种爱怜的感情。“得告诉车间以后不能拧得太紧了!”他用手抚摸着机器被卡住留下的痕迹,然后打量着勒鲁。这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让他想到了一个滑稽的问题。于是,话一到嘴边,里维埃就忍不住笑了:
“勒鲁,这辈子你花了很多时间谈情说爱吗?”
“啊!经理,这……您知道的……爱情这东西……”
“你我是同病相怜,从来都顾不上爱情。”
“确实是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
这句话里维埃特意倾听,他想听出来里面是否有些苦涩的气味。可勒鲁的音调里没有丝毫的苦涩,而是一种宁静和满足,好像在面对过往的日子的时候,勒鲁就像是捧着刚刚刨好的一个漂亮木板的木工,说:“很好,行了。”
“好的,”里维埃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此时,从智利飞来的飞机已经在轰鸣。里维埃快步朝机库走去,那些使人心中酸楚的想法已在黑夜的潮水中淹没了。
第三章
飞机快要飞临机场上空的时候,整个机场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发动机的声音越响越密,像是快要掉落的果实一样。所有的灯都亮了。通红的航标灯勾勒出机库、无线电天线杆和机场的轮廓。
“飞机已经飞临机场上空了。”
在探明灯交叉照射的灯光里,飞机降落了。可是在这光彩夺目的探照灯前,在机械师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中(他们正忙着将邮件卸下来),飞行员贝勒兰却呆坐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响。
“您还在等什么呢?怎么还不下来?有什么事情吗?”
贝勒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神秘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味着飞机飞过夜空的声音。他微微倾斜着身子,头慢慢地摇晃着,不知在做什么神秘的工作。最后,他才转过头神情严肃地看着上司和同事们。他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一般,挨个检查士兵们的仪容仪表、神情姿态。他肯定他们绝对服从自己,他想他已经赢得了他们的信服。可是他平静而宽厚地说了一句:“怎么,不请我喝一杯吗?”他才起身离开了驾驶座。他非常愿意将夜航中自己感受到的所有乐趣和同事们分享。
“如果你们知道……”
可他转念间又觉得或许是没有必要的,于是,便脱下大衣,走了。
现在已经安全着陆,艰难的飞行任务已经完成。可是当汽车载着贝勒兰和一位毫无生气的督察员,以及沉默不语的里维埃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时,他并未感觉到身体的轻松或者惬意,而是变得忧伤起来。原本是一场可以放松身心的美事,为何此时他却感觉到很不踏实呢?一路上的经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难过。
“那狂风简直就像是暴乱一样,叛乱者的神色倒是安稳,不过真是让人难以捉摸。”贝勒兰极力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贝勒兰想起来,他平安地飞越了安第斯山脉,隆冬的积雪将整个山脉覆盖起来,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景象,如同沧桑的老人宁静地回望过去。绵延不断的雪山上,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陪伴积雪的只有那六千米高的峭壁和震撼人心的寂静。记得在彭图加拖山的附近……他再回想了一会儿。是的,就是在那儿,他见证过一个奇迹。
最开始,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有些拘束,他感觉到一股杀气从脚底下汹涌而来,可是等到这种感觉明显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着这些静静的山崖、白雪覆盖的山峰,感到害怕!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好像有一群人走来。
他紧紧地抓着操纵杆,似乎在准备搏斗,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搏斗。而他却全身肌肉紧绷,活像一只随时都会跳起来的野兽。可他并未看见什么躁动的东西,他的周围很平静。是的,是寂静。只是在这种寂静的下面正有一种强大的怪异的力量随时迸发出来。
然后,一切都变得尖利起来。山脊、山峰都像刀剑一样切割着狂风。接着,它们又好像在他的四周不断地挥舞着,像是一场出神入化的剑舞。而后,冷空气裹着尘埃,仿佛一层轻纱,顺着厚厚的积雪铺展,缓缓地飘扬。于是,他的身子开始发抖。可是考虑到还需留下一条后路,以防必要时撤退,他回过头去。“这回是完了。”
整个安第斯山脉在他身后沸腾,而前面是一座积雪的火山,右边是一座山峰。就这样,所有的山峰一座接着一座地迸发出火花,而这一切,都像是被一直躲藏在身后的运动员点燃的。此时,随着第一拨气流的升起,群山开始在贝勒兰的身边摇晃起来。
那场激烈的搏斗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留下多少印记了,甚至那将他掀起的巨大气流也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可是在火焰中拼死的挣扎,他却记忆犹新。
他思索着。
“即使是飓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它还是没有带走人的性命。可是,放在以前可就大不一样了。这次算是撞上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百味交错的气味中嗅到了一种味道,然而这种味道现在对于他来说已经陌生了。
第二篇里维埃和鲁比诺
第四章
二十分钟之后,贝勒兰就要下车了,他将带着倦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里维埃看着贝勒兰,他想这位飞行员此刻是不是在想:“这讨厌的行当可真累人!或者他要对妻子唠叨一些陈年旧事。比如他会说,安第斯山上空的空气可真好!”
然而,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似乎永远离他而去。几个小时以前,他在另一个世界吃尽了苦头。那时他压根就不知道灯火灿烂的城市还能否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些人与生俱来的弱点,那令人讨厌又十分可亲的朋友能否再次找到。“在所有的人群中,”里维埃想着,“总有些默默无闻的人,他们都是不平凡的信使,可是他们自己却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浑然不知……最起码……”里维埃对某些崇拜者感到畏惧,因为他们并不懂得那些非同寻常的经历的神圣感。他们的崇拜往往曲解了这份神圣的意义,他们反而赞叹人的伟大。但是,贝勒兰是唯一的完整保持了这种伟大的人。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懂得,在某个角度下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真正价值,因此,溢美之词他是不屑的。所以,里维埃祝贺他说:“你是怎么打拼出这样成功的人生的?”
里维埃欣赏贝勒兰在谈论职业时那种淡漠的态度,聊起飞行中的经历像是木匠闲聊自己锯木板一样。可是,贝勒兰却解释说自己是无退路的。甚至他像是满含歉意地说:“就这样,我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大雪已经将他的视野遮住了。可是,猛烈的气流将他推到了七千米的高度上,这倒是救了他一命。“飞越安第斯山脉,我是贴着山脊飞行的。”他还提到了陀螺仪,因为飞舞的大雪将它的进气口堵住了,所以还得给它换个位置。“瞧!那是会结冰的。”可是一会儿,另外一股气流又将贝勒兰和他的飞机吹落到了三千米左右的高度上。他上下颠簸,可是却没有撞到任何一个山峰上。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落在平原上空了。“这是我在进入晴空时才恍然发现的。”他说着,那时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从大地的深处钻出来的。
“门多萨也有暴风雪吗?”
“没有,我着陆时那儿晴空万里,连一丝风都没有!不过暴风雪还是紧跟着我。”
之所以提起这场暴风雪,那是因为在贝勒兰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奇特的景观。在暴风的上端镶嵌着雪花纷飞的云层,而在底部却像是岩浆一样翻滚。城市一座接着一座被卷入其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观……”后来,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这时,里维埃转身对那位督察员说:“这是太平洋的飓风,可是我们接到通知太迟了。这类飓风从没超出过安第斯山的范围。还有,这次飓风向东移动,大家都没有料到!”
这位没精打采的督察员就是一个外行,他除了点头表示赞同之外,什么观点也没有。督察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贝勒兰,却说不出话来。他思考着,两眼直视着前方,终于恢复了往常的那副忧郁。昨晚,他刚到阿根廷,里维埃就吩咐他办一些杂事,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一名督察员,他没有权利拒绝上司的任务,他甚至也没有权利和同事们喝上几杯,更无法和同事们称兄道弟了。即使说句开玩笑的话,都是他的奢望。只有碰巧遇上另一个督察员他才会卸下这副忧郁,放开自己!
“做裁判是很难近人情的。”他想到。
不过,他说的并不是事实,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什么裁决权,他唯一做的就是摇头晃脑。不管遇上什么事情,他总是神态自若地摇晃脑袋,因为他明白自己并不懂这些。然而这样倒是要好些的,他能镇住那些借机投机取巧的人,机器设备也就保养好了。因为督察员是专门向上司打小报告的,所以他并不讨人喜欢。因此,从里维埃写下“请督察员鲁比诺向我们提供报告,而不是优美的散文。督察员鲁比诺充分发挥自己的工作才能,调动工人们的积极性”这句话以后,什么新方法和解决技术问题的合理化建议,再也不会从他口中说出了。从此以后,他就只管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比如,哪位机械师多喝了几杯、机场场长彻夜未眠或者哪位飞行员着陆时不平稳等。
每次当里维埃谈起他的时候,总是说:“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才能把工作干出色。”里维埃费尽心思制定的规章制度,是出于对大家的全盘了解。而这些在鲁比诺看来,就只对制度本身在乎和了解了。
“鲁比诺,”有一天里维埃叫他,“您应该扣掉所有不在正点起飞的飞行员的准点奖!”
“那如果存在外在因素怎么办?要是有大雾无法起飞也扣掉吗?”
“当然,飞行员要排除万难,保证飞机正点起飞!”
这位办事不讲半点人情的领导让鲁比诺感到几分自豪,仿佛他已经从那种绝对的权力中获得了威严。
“你们六点十五分才发出起飞指令,”他在自己的工作中始终保持着这份威严。他反复地对机场的负责人说:
“我不能给你们发奖金。”
“可是,鲁比诺先生,五点三十分的时候我们连十米远的地方也看不到啊!”
“制度是这样规定的,我没法更改!”
“可是,鲁比诺先生,那我们总不能将大雾清扫一遍吧!”
鲁比诺拿出平常那副摇晃脑袋的本领,这样他显得高深莫测。好像只有领导才能懂得,怎么通过惩罚的手段,来提高飞机起飞的准点率,其他的人都是毫无主见的。
“他只对事,”里维埃对他评价道,“这样倒是可以一视同仁。”
要是一位飞行员损坏了飞机,他就会失去机器设备安好奖。
“如果飞机在森林上空发生故障呢?”鲁比诺问道。
“在森林上空也一样!”
于是,得到指示的鲁比诺就以此为依据。
“我也感到很遗憾,”他总是十分抱歉地对飞行员说,“我觉得很遗憾,可是,故障不应在这个地方发生。”
“可是,鲁比诺先生,这不由我们决定啊!”
“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我无法更改。”
“所谓的规章制度,”里维埃想,“这就像宗教的仪式,虽然有点荒谬,但是能够重塑人的形象。”是否公正,这对于里维埃而言是完全无所谓的,因为那些规章制度对他甚至连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在里维埃的思维里,人生需要的是一个意志力。如果说他的这种惩罚制度有点苛刻,或者早已失去它的公正性,那么我们不能抹杀,这也是他想要每一架飞机,都能在中途站准点起飞的愿望。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要创造实现这个愿望。他不准大家因为天气变糟了而高兴起来,他也不许工人们无所事事。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可耻的。他要的是大家都枕戈待旦。只有这样,大家才会在大雾的间隙起飞。“北面亮了,出发!”
里维埃创造了这个愿望,在一万五千里的航线上,人们对于邮政飞机的崇拜高过了一切。不过,里维埃有时也会这样想:“从某个角度看,他们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赋予了工作神圣性,他们热爱自己的工作;他们的热爱来自我的严格管理和公正无私!或者,我的规章制定及铁面无私确实让他们吃够了苦头,可是我们也不能否认,这也带给了大家快乐和充实感。”
“必须推他们一把的,”里维埃想,“要让他们懂得不断进取、奋发向上才是生活。苦乐交织,才是生活的价值。”
这时,汽车已经驶入了街区。司机将里维埃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鲁比诺则和贝勒兰留在车上。鲁比诺望着里维埃远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第五章
可是,面对凯旋而来的贝勒兰,鲁比诺却感到自己的生活像是黑白的世界,灰蒙蒙的。尤其是刚才,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贵为督察员,这好歹也是领导,却比不上这个歪在汽车后面睡觉的人。尽管他满手油污,可是自己的权势却在他面前显得暗淡无光。今晚,鲁比诺第一次对这位飞行员产生了敬佩之情。他用敬意的眼光看着他,或者还含有羡慕之情。他很想对贝勒兰表达自己的钦佩之心,表达自己内心很孤独,需要友情的温暖。可是,鲁比诺只是懒洋洋地坐着,因为旅途的奔波和时间的波折已耗尽了他的精力。同时,他也担心自己被人取笑。就在今晚盘点汽油时,他还将账目算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一位职员实在看不下去,帮他算好的,而这位职员正是他老找碴儿的人。更糟糕的是,他一边严厉地批评B 6型的油泵没有装好,一边又将B 4型和B 6型的油泵搞混淆了。那些机械师都已是老油条了,可他们忍受着他的嘲弄。
他说:“你们犯得可真是不能饶恕的无知!”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数落之后,他才闭上了他的尊口。其实他的行为不是有点自取其辱吗?因为无知的正是他自己。
鲁比诺并不喜欢在旅馆租的那间房子。每次从图卢兹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下班,他就要把自己关在那个房子里,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一沓纸,坐在桌前心事沉重地开始写“报告”。每次,他都是写上几行,再撕掉。他盼望着自己能将公司从困难中解救出来,可是航空公司却没有任何险情。至今,只有一只生锈的螺旋桨毂被他解救。还有一次,他当着机场场长的面在锈斑上来回摩擦,而场长看着脸色忧郁的鲁比诺回答说:“这事儿,您还是向前一站调查吧,飞机是刚从那儿飞来的。”这一幕令鲁比诺十分尴尬,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身份。
现在,他向贝勒兰献殷勤,问道:“我能否和您一起吃晚饭?我想和您谈谈,您知道,由于工作的原因,让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又说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肩上担负的责任重大啊!”
他还是在保持这份虚伪的威严。他的下属们都不愿他干涉他们的私生活。因为他们总是会想:“如果他还没有完成报告,那么有可能我就要为此做出牺牲了。”但是,今晚鲁比诺是不会这样想的,因为今夜他正将自己的难处放大。他的难处是不好意思讲出来的,长湿疹对谁来说都是羞于启齿的。把这种见不得人的病讲出来以博得别人的同情,对鲁比诺是很为难的。于是,他便放弃在这种所谓的威严中寻找仰慕,而在谦卑里寻求快乐。
“那就这样了,我们一起吃晚饭?”
贝勒兰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是个厚道的人。
第六章
秘书们偷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在里维埃没有到来的时候。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办公室里,秘书们正打盹儿呢。突然,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里维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顿时,安静的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沸腾。秘书们又精神抖擞了,打字机也嗒嗒地响起来。里维埃总是拥有这样的力量,他能把自身的那股热情感染到周围人的身上。尽管他像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旅行人,他身材矮小、头发花白以及没有特色的着装,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威严。
里维埃读过智利发生火灾的报道后,又接着读了一份平安无事的报道。这份报道里的事情都是朴实无华的,全天的事情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由于风顺着大气流从南向北吹着,所以巴塔戈尼亚的邮政飞机飞行速度很快,会提前到达。
“请把气象报告递给我吧。”
说天气晴朗、碧空如洗是每个机场都喜欢炫耀的。一到夜晚,整个美洲都裹在一件金黄色的大衣里。这样的场面总是令里维埃感到高兴。现在,那架邮政飞机正在高空中飞行,并且与黑夜的隐晦做斗争。
里维埃推开本子,说:“行!”然后,他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间,看着正在紧张工作的科室人员,感到一阵欣慰。是的,半个世界都需要他们的照管,他们守候着寂静的黑夜。
里维埃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他突然似乎理解了黑夜的全部意义。透过敞开的窗户,他望着被黑夜包裹着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感觉如此宏大。可他并未感到惊讶,因为圣地亚哥的天空是异域他乡,当飞机朝着圣地亚哥飞去的时候,整个航程中,都像是在深邃的苍穹下生活。此时,地面上的工作人员还戴着耳机监听飞机的声音,巴塔戈尼亚的渔民们一抬头就能看见天空中闪烁的灯光。轰隆隆的马达声不但是里维埃担忧的信号,也压迫着各国首都和各省区的人们。
和雷雨交加的夜晚相比,这月明星稀的晴朗让他感到愉快。遇上坏天气,飞机似乎就会无法救助,这使他更加担忧。那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无线电台传来的低吟声,其中还夹杂着风雨的呼啸声,听起来是多么的凄凉啊!如同音乐一样的电波声湮没在一片嘈杂的惊涛骇浪里。一架邮政飞机就像一支没有眼睛的箭冲进黑夜的壁垒里。
每逢夜间值班,督察员就应该待在办公室里,里维埃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快去把鲁比诺给我叫来!”他说。
鲁比诺正在一位飞行员那儿寻求温暖呢。在旅馆的房间里,他当着飞行员的面打开了手提箱。他的手提箱里装满了小玩意儿,几件过时的衬衫、一套梳妆用品、一张女人的照片。就是这些小玩意儿,他想和别人套近乎。他把那张女人的照片钉在墙上,略带羞涩地向贝勒兰倾诉自己的内心。他把这些小东西拿出来不过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痛处,可事实上,反而衬托了他情感世界的可怜。他得的是心灵上的湿疹。
可是,任何一个人不论在何种处境中总是能心存希望的。鲁比诺也不例外。他从箱子底部抽出了一个精致的小包,轻轻地拍去上面的灰尘,久久地拿在手中,很久之后才松开手,脸上洋溢着甜蜜。
他说:“这是我从撒哈拉沙漠带回来的……”
他居然当着贝勒兰的面将自己的私生活全盘托出,这让他脸红起来。是的,他有很多烦恼、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加之现实让他心灰意冷。不过,这些小小的黑色的石头却领着他走向另外的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神秘的、宽阔的,这让他感到欣慰!他的脸更红了。
“这种石头巴西也有很多……”
鲁比诺正埋头看着阿特朗蒂德的地图,飞行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地问:“您喜欢地质学吗?”
“对,我是个地质迷。”
石头是没有感情的,而对于鲁比诺而言,它充满了温情。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鲁比诺甜蜜的脸上马上露出了愁容,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忧郁。
“我必须走了,里维埃那里需要我去一趟,有一项重大的决策需要商议。”
可当鲁比诺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里维埃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地图,他已经将鲁比诺忘记了。鲁比诺只好站在一旁等待着里维埃的命令。很长时间,里维埃才说:“鲁比诺,您对这张地图有什么看法?”可他依旧背对着鲁比诺。
里维埃总是这样,他喜欢胡思乱想,并且喜欢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幅地图上勾满了红线,这些红线就标示出公司的飞行网络。“长官先生,这张地图……”
其实,对于这张地图鲁比诺是没有任何看法的,可他还是认真地盯着地图上的欧洲和美洲板块。里维埃依旧在沉思中:“不知它夺去了多少生命!飞行网络的外表是美丽的,可是有多少危机潜藏在它的背后呢!它是严肃的、无情的,因为它铁板钉钉,无法更改!”里维埃说着。即使这张飞行网络给他们带来太多的问题和麻烦,里维埃也永远都将到达的目标看得高于一切。鲁比诺站在他的身后,慢慢地挺直了身子,而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前方的地图。在里维埃面前,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因此,他从不在里维埃这里寻求一丝同情。
有一次,他对里维埃讲自己的不顺心和那见不得人的湿疹,当然他是抱着得到上司关心和安慰的企图。但是里维埃竟然回答说:“要是这些小玩意儿使您睡不踏实,那它倒能使您精神起来。”
这句俏皮话使鲁比诺心中感到一阵凉意。当然,这也不完全算是玩笑话。因为里维埃很喜欢这样一句话:假如失眠能使作家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那失眠就不是绝对有害的。曾经,他指着勒鲁说:“您瞧!这张能吓跑爱情的脸多美啊!”不过,事物总是多面性的,勒鲁身上的优秀品质还将归功于这张丑脸。因为他没有条件花前月下,所以他的精力全都奉献给工作了。
“不知您和贝勒兰的关系怎么样?”
“哦……”
“我完全没有怪您的意思!”
在里维埃看来,只要飞机还未平安落到机场的地面上,那么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那就只有失败的结局了。这个过程中,充满了搏斗。
“您应该尽到自己的职责!”里维埃严肃地说。
“或许明晚,您就要安排这位飞行员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他得服从您……”
“是啊……”
“您时时都要明白,您的手中掌握着人的生命,这是比您的生命价值更高的生命……”
里维埃有点犹豫了。“这个,问题很严重……”
里维埃迈着小步子,沉默了一会儿。“服从命令是理性的,不要带有任何感性的成分。如果他们因为有点交情才服从您,那您就是在利用他们!这样的服从是难以具有牺牲精神的。”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如果他们以为您是他们的朋友,那么他们在工作上就会懈怠。这样,您就是害了他们,因为您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您。好了,请您坐下来说吧。”
里维埃将鲁比诺轻轻地推进他的办公室。
“鲁比诺,您知道,您的身份是领导!如果您和自己的下属谈论感情,这会招人耻笑的。来,写吧。”
“这,我……”
“您这样写:‘飞行员贝勒兰由于什么原因,被督察员鲁比诺给予处罚……’当然,什么理由您总是能找到的。”
“长官先生!”
“鲁比诺,您就当是明白我的意思去写吧。对于听从您命令的人,应该关爱,但不要表露出来。”
这些话准会让鲁比诺精神十足地指挥人去擦拭螺旋桨毂的。
一个备降机场发来电报称:“飞机正出现,并发出‘降低飞转速度准备着陆’的信号。”
“这样的夜晚很快就会逝去!”里维埃望着繁星感叹道。他是有怨气的,因为在他看来,那一排排航标灯以及那轮孤月,似乎不该出现,亵渎了夜晚的寂静!可是,每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夜晚就在里维埃的眼中变幻得美丽多姿。因为这夜晚中孕育着生命,所以要对它加倍呵护。
“会碰上什么天气呢?”他叫人向机组询问。
十分钟以后,他得到了回复。
“天气晴朗!”
紧接着传来的法国城市的名字,就像是这次战斗中获得的战利品。
第七章
飞机起飞一个小时后,巴塔戈尼亚的邮政班级的报务员感觉似乎正被一双大手缓缓地托起来。他不禁环视四周,只见灿烂的星星已被密密的云层遮蔽了。于是,他俯瞰大地,在小村庄中寻找点点灯火。这些灯火正隐藏在村落里,就好像萤火虫躲藏在草丛里。可是,他却没有在这片草丛里寻找到一点儿光明。
不好的预感向他袭来,他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这一夜,既得前进还要后退,已被征服的领地还要拱手让出去。如何飞行?他是个外行,因为这是飞行员的职责。他只是模糊地意识到,夜越深,飞得就越远。就在这时,一道若明若暗的亮光在正前方的地平线上闪耀着,好像是火炉里跳动的火花。报务员欣喜地用手指触碰着法比安的肩膀,可是法比安却毫不理会,他纹丝不动地直视前方。
第一轮涡流猛然向飞机袭来,这个巨大的金属物被缓缓托起来,报务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摇晃了一下。黑夜似乎吞噬了飞机。漫长的几秒钟,报务员像是飘荡在夜空里。他紧紧地抓着钢翼梁,因为飞机仿佛已经在夜空里融化了。
他目所能及的只有座舱里的红灯,孤独和无助像是一团气流向他涌来。因为在这漆黑的夜里,护卫他的只有一盏小矿灯。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飞行员,他很想询问飞行员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是他无法去惊扰飞行中的法比安。于是,他再一次用力抓紧钢翼梁,将身子靠前挪动了一下,看着法比安模糊的颈背。
借着微弱的亮光,报务员只看见一个脑袋和一副肩膀,飞行员的身子已经变成了一团阴影,微微地向左边倾斜,他的脸庞正迎着暴风雨。但是报务员是无法看清这副脸庞的,这张被阵阵闪电照亮的脸上正流露着复杂的表情:紧闭着双唇、意志力坚定。而那张苍白的脸庞正是因为不断闪烁的电光才流露出最本质的东西,可这最本质的东西,报务员是不可窥视的。
但是,他依然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从飞行员身上透射出来的巨大的力量。他敬仰这股力量,它或许带着他冲进暴风雨里,但同时也保护了他。飞行员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操纵杆,仿佛他也要握住这狂风暴雨。他那副肩膀岿然不动,像是坚硬的岩石,里面隐藏着不可估量的能量!
报务员相信,这一切飞行员都是可以战胜的。现在,他安心地坐在飞行员的身后,就像是坐在一名骑士的马背上,正冲向前方的激烈搏斗中。他深深地感受着这个黑影在黑夜和暴风雨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以及坚定不移的精神!
左边,也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地,像是一座灯塔。
报务员轻轻地动了一下身子,碰了碰法比安的肩膀,想要告诉他左边有一点火光。可是,没等他开口,法比安已经慢慢地回过头,凝视着黑夜里这个新的敌人。一会儿之后,他才恢复原来的姿势,而那副肩膀仍旧岿然不动。
第三篇准备起飞
第八章
郁闷开始在里维埃的心头萦绕,他必须到室外走一走了。里维埃的人生价值就是干出一番事业,事业还要圆满成功。可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的这份事业,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很多人的事业。在城市里,那些小市民围绕着音乐厅过着看似幸福的生活。可是爱情、疾病、死亡等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随时都会使这些貌似幸福的生活显现出悲伤。他恍然间懂得了很多道理:“也正是那些不确定的事情给人们的生活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十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呼吸顺畅了。于是,他朝着办公室走去。他用肩膀将电影院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慢慢地分散开来,然后从中穿过去。他眺望漫漫星空,可是星星在广告彩灯的耀眼光芒下黯然失色。他心里想:“今晚,我有两架邮政飞机在天空中飞行。整个天空都令我担忧,我也要对此负责。而这颗星星就是一个信号,它在茫茫人群中寻觅我,幸运的是它找到了我。可我感到很孤独。”
忽然他回想起昨天和几个朋友听过的一段乐曲。那些音符他们是听不懂的,他的一个朋友说:“艺术有时候很让人头疼。不过,我们总是不愿承认。”
“或许是吧……”他回答说。
现在他也像当时那样孤独,但马上他又意识到这种孤独是如此的丰富。乐曲中跳动的音符,以它特有的温情走进他的内心,只进入身处碌碌无为之辈的他的内心。星星和音符是一样的信物,它温柔地跨过无数陌生的肩膀来到他的身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语言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他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心想:“我是不该生气的。我现在就像一个生病孩子的父亲,我的身子在人群中行走,心却惦记着我的孩子和家。”
他抬头在人群中寻找,寻找和他一样的人。在他们匆忙的神色中,他也依旧能辨认出心怀爱意和温情的人。他甚至想到看守灯塔的人会是多么孤苦伶仃啊!
办公楼静悄悄的,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慢慢地逐个穿过一间间的办公室,这让他感到很愉快。打字机正在夜里沉睡,卷宗沉醉在梦的柜子里,看着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参观博物馆,每一件宝贝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一段历史。十年已经过去了,十年的经历让他丰富起来。他想:“每一件陈列的珍品都诉说着或沧桑或甜蜜的记忆,这才是最珍贵的地方,因为那是时间的沉淀,是一种生命转化成永恒的见证。”
或许在某一个地方,里维埃会偶遇一位值班的秘书。这位值班的秘书正在默默地工作,来保证他的生活,坚定他的信念,只有这样,从图鲁兹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才会在一站接着一站的航程中延续。
“这个人不会知道自己正在做着多么伟大的事情!”
邮政飞机这会儿正在某个地方搏斗着。夜航是需要有人陪夜的,他们要全力以赴地帮助夜航的人,和黑夜厮杀。除了无形的、活动的东西,他们什么都辨认不清了。他们要借助双臂的力量在这场战斗中获胜,就像是闭着眼睛从茫茫大海里游出来一样。有时,那些描述夜航情形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在某位摄影师的暗室里,身体的部位总是孤零零地摆在红灯下。当然,这些是属于黑夜的。
营运室里只有一盏灯,它将角角落落都照得十分亮堂。里维埃轻轻地推开门,走进来。那台打字机的嗒嗒声不但没有破坏夜的寂静,反而为夜增添了另一种神韵。值班秘书提起电话筒,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什么,担忧明显地减少了。然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回到办公桌前,孤独和疲倦让他善于隐藏自己的表情和内心的秘密。那两架邮政飞机还在天空飞行着,那么从别处打来的电话会包含着什么样的危险呢?那些让飞行员的家属悲伤的电报,那些在永恒的瞬间,让一位父亲的神色变幻莫测的灾难,是如此的令人不安啊!电话筒里的声音不同于喊叫声,它很微弱,是轻柔安静的,可是每一次里维埃总能在电话里听见自己那微弱的回音。每次,电话响起的时候,值班秘书就像一个钻入深水中的游泳者从暗处向光亮缓缓游来,然后浮出水面。可是,在里维埃看来,这里面一定是蕴藏着什么的。
“不要动!我接。”里维埃会抢先接起电话筒,聆听整个世界的呼唤。
“我是里维埃。”
电话那头是一阵嘈杂声,最后传来了人的声音。
“我给您接报务员。”
接着又是插头插入交换机的声音,然后才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报务员,有几份电报要向您转达。”
里维埃仔细地坐下记录,不断地点头,说:
“好的……好的……”
里约热内卢在打听一件事情、蒙特维迪亚报告了天气的情况、门得萨谈了谈有关器材的事情,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只要没有什么大的事情,里维埃就能片刻地安心。
“邮政班机的情况怎么样?”
“有暴风雨,我们没有听到飞机的声音。”
这里是月明星稀的晴空,而报务员却能在黑夜里察觉到远方那暴风雨的气息。
“回头再联络!”
里维埃站起来,值班秘书走过来,说:
“先生,请您给这几份公文盖章。”
看着值班秘书,里维埃想他应该是我的朋友,黑夜沉重的力量也压在他的肩上。“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里维埃心想,“或许他永远都不明白,这次值班使我们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情谊。”
第九章
里维埃拿着一沓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坐下,他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时而发作的剧痛已经折磨他好几周了。
“怕是不行了……”
他赶紧靠在墙上缓口气。
“真是怪事!”
他抓着墙慢慢地走到扶手椅旁坐下来。
他再一次感到自己就像是快被季节打落的树叶,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是积劳成疾了!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过去的几十年,我读书、奋斗,生活过得很充实!而现在,整天忙忙碌碌,工作让我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什么生活享受都抛在我的脑后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一会儿,剧痛减轻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工作。
他认真地审阅每一份文件。
“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拆除301型发动机时发现……应给负责人以处罚。”
他签上字。
“弗罗里亚诺波里斯中途站没有遵照指示……”
他签上字。
“为了严肃纪律,将……理查德机场场长调走。”
他签上字。
虽然剧痛已经有所缓解了,可是还能感觉到微微的痛,并且他还感觉到了另一种新的说不出来的难过。于是,他迫不得已放下手中的工作,严肃地思考自己的情况。他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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