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晴川,我喜欢你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一
晴子站在起跑线上呆愣了好几分钟,最终慢慢地弯下腰去,作出起跑前的标准姿势。内心里默默念着:预备,砰——
之后,晴子像出了膛的子弹一样弹射而出。红色的跑道上未被清扫的枯了的梧桐叶在脚下发出吱吱细碎声音。清冽的秋风刮着耳朵,头发拍打着耳朵,尖锐的疼。前面的视野一片模糊,除了脚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肺部好像要炸了一样的痛,喉咙干涸得就要冒出火来。双臂摆动间,模模糊糊地想。要是能这样一直跑下去就这么跑到自己想要的终点,就好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二
体育课是晴子最讨厌的课程,没有之一。
她讨厌出汗的感觉,她讨厌她自己笨拙的样子。她不会羽毛球,篮球,排球,乒乓球,甚至连只要跑动踢腿的足球都因为跑得不够快而显得有些蠢。
偏偏,他们上得最多的就是篮球课,要么就是排球课。每次的体育课,就是晴子的丢脸课。晴子想,要是没有体育课就好了。
“晴子小心!”
晴子连忙并起双手,用手腕去接球。她看得分明,这次排球一定会打在她手腕上,而不是其他的别的什么地方。然而,球飞过来了,晴子眼前一黑,脸上一痛,紧接着跌在了地上。然后,她听到了哄笑声。
球砸在了她脸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一堂课实在有太多次被砸,同学们也由最初的大惊小怪拥上来关心她变成只是嘲笑而已。
晴子闭着眼睛,自欺欺人地躺在地上,假装没听到那些笑声。
“喂,同学,你没事吧?”
晴子睁开眼睛,刚刚被球砸到,就算砸习惯了,脑袋还是一阵发晕,视线里也出现斑驳的光点。在这一片晕眩的白光里,白色T恤的少年俯身,黑色的细碎短发落下来,一张温柔的脸孔。
他见晴子睁开了眼,似乎松了口气,然后露出笑容。
晴子下意识地想拿手挡住眼睛,那笑容总觉得太过于耀眼了些。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眼熟的排球递过来,“你的排球。”
晴子坐起来,把排球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他。他又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握拳,“小心打球。”
等少年走远了,晴子才迟钝地拿手按压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胸口,好像春风吹过的野草思绪肆意地生长起来。
后来,晴子知道了他的外号叫千叶,本名季晴川。
三
其实之后漫长的一年里,晴子和千叶的交集也仅止于体育课同时在星期二的下午连上两节而已。千叶不记得她,她也不能够说什么,连偶尔遇上,她连“你好千叶”这四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就那么擦身而过。
整整一年。
晴子的目光随时随地地捕捉千叶的踪迹。
午间操,在一大片一模一样校服的人群里寻找他。课间,故意经过千叶所在的教室,在临近时放缓脚步,脸微斜一点角度,眼角余光一点点地探索。
期中期末考试放榜,率先寻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季晴川”。学校联考,打散班级,分散学号,晴子一次又一次地在各大作为考场的教室寻找“季晴川”。
英姿飒爽的少年,暖和的眼神,开朗,活跃,随便就能与人打成一片。与之相比,自己就好像默默生长在角落一隅的植物,而对方则在阳光下肆意伸展。总觉得好羡慕,大家都喜欢那样的人,她也喜欢。
只是入了魔,青春期毫无理由并不持久的迷恋而已。也许更多的是“如果能成为对方那样的人就好了”的向往心理。是崇拜吧。是这样认为的。
只能远远地隐秘观望着,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距离感,这样的心情只是水月镜花一场,宛如梦境般的存在。独属于她一个人,无人知晓。
很快开始了第二年,秋季的运动会有三天。班干部开始抓人比赛,就如晴子这般笨拙的家伙,也被逼着报了八百米。
“总之跑完就行了,重在参与嘛。”在跑道附近做着准备活动时,班主任对他们准备参加比赛的同学们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起跑拐了个弯之后,身边有人在大喊大叫,晴子拼命地奔跑,也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快跑完一圈,有人大喊了一句:“晴子你跑错跑道了!”
大吃一惊地回头看,果然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在奔跑着。心里一着急,还没等转回头去,人就跌了出去。膝盖重重地撞在塑造跑道上,一下子流出血来。
很快有医护组的人跑过来,有人扶起了她,将她弄下跑道。之后,有人按住她的胳膊,抬起她破皮流血的膝盖,倒了一瓶矿泉水下去清洗伤口。
好疼。晴子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手指掐住抓住她的人的手臂。
之后擦了药酒,那人皱着眉头说:“送她去校医办公室,应该要打一针破伤风。”
晴子直到被背在了背上才发觉被她掐住的人是千叶。
她伏在他背上,感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快步走着。他柔软的黑发刷过她的下巴,那一刻她的心脏疼痛不可遏制几乎令她蜷缩起来抵挡。
千叶。季晴川。
是你。
原来竟是你。
四
在路过书店的时候顺便就拐了进去,冷气开得很足的缘故,裸露的手臂一下子起了一层疙瘩粒。并没有什么人,晴子一个书架一个书架逛着,停在她最喜欢的关于天文学的书架旁。
突然就看到这样一段话:“双轨里的第一轨迹与第二轨迹相交之处非常微妙,并且难分彼此。有时候它们在这里宛如两条无限延伸的直线,但它们在其他的空间相交。”
晴子无端端的觉得难过,五脏六腑仿佛被搅动一般难受,她捂着腹部缓慢地蹲了下来。
千叶和晴子在现实里就是两条毫无关系的直线,而就算他们在其他的空间相交,那也不是千叶和晴子。
不是千叶和晴子。
晴子蹲在那里默默地流着眼泪。之后被关切地询问,仓皇的逃离,在最后突然就望见就在她前方五步远的地方,豁然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个人在人群里也分外醒目。
季晴川。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千叶,原因不明。
晴子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塞满了棉絮,一点点呼吸的间隙都没有。
这里是喧闹的街市,城市里繁华的一隅。熙熙攮攮,接踵比肩。晴子颤颤悠悠地闭了闭眼睛,马上又睁开来。圆盘般的红日落在建筑物之后,映在眼底是熟悉的身影。黑色的制服,顺直的黑发。
她张了张嘴,想叫季晴川,又想大叫千叶。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没有任何声音。眼看着,他就要走出她的视线。她着急地拨开人群,朝他追过去。
是的。是的。是的。
她有话要说,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虽然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但是要先说出来。不想要变成毫无关系的两条直线,至少能被认识能被记住。
她跑得那么快,凛冽的风吹过耳畔,头发拍打脸颊。肺部仿佛要爆掉,喉咙就要冒出火来。她想,只要一直这么跑下去,就能到达她期待的终点就好了。
晃动的模糊视野里,最终消失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那句话就那么失去了诉说的对象。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我、喜、欢、你。
五
又过了两个星期,身边的人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分班来。然后庆幸,幸好我们这里依旧文理分开呢。不知道那些文理并上地区的同学们怎样的水深火热啊。
晴子在中途借口去洗手间,逃离那一团喧嚣,拿手抵住额头无声地叹了口气,靠在墙壁。
因为害怕被人看出端倪,晴子拼命地学习。可就算如此,也阻止不了身体仿佛往深渊里倾斜的趋势。
已经。
不行了。
学校星期五下午四点半开始的广播,开放学生点歌,经常就只是同学们拿着自己喜欢的磁带去放而已。
晴子从上午开始就紧张,手心冒汗,额头发凉。到了四点钟,她就开始不停地看时间。等四点半一到,晴子深吸了一口气,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磁带,豁出去了般往学校播音室走去。
她走得很慢。走廊上有不少同学在说笑玩闹。她慢慢地行过他们,耳朵里形成真空的漩涡。她什么也听不到,每走一步,就仿佛踏在她心上。
已经连一点点害怕的空隙都没有了,全部被别的情绪涨满了。
已经知晓之后的命运,鼓起全部的勇气,摒弃掉羞耻,扔掉无地自容。晴子想,她是奔赴战场的斗士。
是之前热播的台湾偶像剧《命中注定我爱你》的插曲,锦绣二重唱的《我的快乐》。押韵饶舌的歌词,似乎轻快的钢琴背景音。只有三分钟。
钢琴音还没有落下,歌词已经唱完,然后还有最后一句,仿佛撕心裂肺地喊出来,“我是晴子,我喜欢千叶,我爱千叶。”
播音室的人吓了一跳,连忙关上扩音器,恼怒地瞪向站在一旁等着将磁带拿回的晴子。晴子脸色发白,下唇被她咬出血。
她手脚俱凉,眼神绝望,最终不发一言,用力地鞠躬,推开门跑了出去。
千叶当时就在教室里,他们班有小测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广播里大声传出来,顿时吓了一跳,下一刻就觉得脸颊火烧火燎的。
居然被告白了。以这样光明正大的方式。
但很快,这种窘迫的心情就在一开始寂静马上沸腾喧嚣起来的同学们的调侃大笑声中变成了恼怒。等到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进行思想教育之后,恼怒发展成了愤怒。
“老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晴子。”
这一句话在一开始就声明了,但浇熄不了老师熊熊燃烧的品德教育之魂。
挨训的中途,千叶偷偷翻着白眼,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位女生被带了进来。他瞟了她一眼,齐整的学生头,整齐的过宽的学校制服,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乖乖牌,好学生。于是他失了兴致地撇开头。
办公室里突然爆发一声重响,千叶被吓了一跳,视线往声音来源望过去。
站在那位女生面前的老师该是气极了,居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他大声地呵斥:“顾念晴,你才十几岁,懂什么爱情?!就算你喜欢那个叫什么……千叶的,你也应该私底下告白而不是闹得全校皆知……你、你、你……”老师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多岁,按住桌沿,“我会电话你父母过来。”
那位女生一直垂着头,看不清楚脸孔。千叶表面是惊讶,内心却翻腾了震惊和怒火。
原来她就是晴子。
原来她就是害他出名出丑莫名其妙被拉来教训一个多小时的晴子?
训话结束后,千叶等在教师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等了很久,才看到她拖着步子慢慢走出来。脑袋垂得更低了,似乎要低到地面上去。
“喂。”
晴子闻声慢慢抬起脸来,齐眉的刘海下面一双曜黑的眸,白皙的肌肤,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平凡好像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韵味。她发现了自己,原本黑亮的眸子暗淡了,她默默地撇开头。
千叶简直怒到不行,“喂,我们谈谈。”
又低下去的黑色头颅点了点,表示同意。
千叶大跨步在前面走着,心里刷过去无数个地点,最终他带着她到了体育馆的二楼。此刻已是放学了好一会儿,体育馆里有不少训练的人。二楼是乒乓球室,只有三三两两对打的人。
千叶在阳台上停下,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开门见山,“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初回答他的是沉默。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突然福至心灵般,千叶模模糊糊地觉得女孩子好像在哭。他迟疑了一下,想伸出手去安慰,但很快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实在太过心软了,装作不屑地扭开头。
外面的天空湛蓝而深远,细长的白色的飞机云一直往更远的地方延伸开去,干脆利落地将蓝色天幕一分为二。
千叶一直盯着那道飞机云很长时间,直到耳边模糊地掠过什么,下意识地回头反问:“什么?”
面前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女孩子似乎又嗫嚅了一句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相对,被含在嘴里的话语也清晰起来。
“想要……我想要你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我。”
突如其来的噪音鼓胀了耳膜,千叶过了许久还立在原地,最终呆呆地想,她果然是哭了。
那个时候,总是天真得认为一辈子就是一瞬间,翻书页一样一翻就过去了。
六
打篮球到一半就下起雨来,几个人先是骂骂咧咧的不高兴,没一会儿就拿T恤擦着落在脸上的雨滴,嘻嘻哈哈地挤进小卖部。
反正百无聊赖,等雨停下的中途就聊起了喜欢的女孩子类型。
“说起来,千叶啊,那个……叫晴子的女孩子,不是被她父母办了转学吗?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千叶一直笑着的脸孔一下子凝住了。
时间和空间仿佛瞬间被淡化,身边的一切都遥远了,在千叶的面前出现的是一位留着齐整的学生头,略微有些不安的晴子。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而显得分外的黑,她坚定地抬头直直地看过来。然后,嘴唇开合说了什么。
被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一边掩饰着喝水,一边含糊地回答:“啊,谁啊?”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千叶却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几分钟之前那种肆意的青春里。他好像一下子就倒退了回去,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少年,因为被告白了而坐立难安。
其实在晴子转学之前,他们见了一面。
那是夏日雨后的一个下午,她撑着一把伞,傻傻地在他家门外徘徊了许久。他走了出来,口气不善地问她:“你要干嘛?”
晴子瞪大了那双黑色无神的眸子,握紧了伞柄。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从同学那里知道地址,所以……”她眸底闪现一丝丝期盼,“可不可以……”
千叶更加不耐烦起来,“不可以。”
晴子有些难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然后又一次开口了,“就一小会儿,陪我走一走。”她很快补充,“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已经办了转学手续。”
千叶看着她的黑色发顶,突然涌起许许多多的怜悯,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好。
那时,雨已经停了,但晴子似乎不知道似的一直紧紧握着那把伞。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再塞下一把伞。
他们沉默无言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千叶渐渐地后悔了。他为什么一时心软答应要陪她走一段路?这个时间,他本来是可以在家里玩游戏的。
就在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晴子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他,用力地鞠了一躬。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她牵起嘴角笑着说了句谢谢你。之后,她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那不是千叶关于晴子的最终记忆。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新学期开始了,而千叶收到了另一座城市晴子寄来的正面是湛蓝色的天空以及白云图案的明信片。
离开的时候,我贴着窗户一直流泪不停。想着,我就这么走了。然后,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但是现在我在新的城市里,坐在落地窗明亮的麦当劳给你写这张明信片。我已经交上了新的朋友们。母亲说,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就是新的开始。我现在相信了。
我已经踏上新的旅程了,希望你也是。以前说过,我想要你一辈子也不能忘记我,请你把这句话忘了吧。之前的事情,真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有,谢谢你。谢谢你。
那么,千叶的新生活,也请加油。
在明信片的最末端,是特意用黑色的铅字笔一遍又一遍描黑的。也许晴子哭了,笔迹被晕开了一些些。
她说。
Bye-bye。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