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牢笼

桂霞撇下两个孩子早早地走了。我对不起她。
细雨吞平野，柳叶黄湿，杏花微白。我穿着蓝布褂一户户地走访，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此方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她在自家院子里喂着鸡，雨水打湿了土壤，她把裤脚卷到腿弯，脚上的布鞋由于地下的泥泞变得斑驳。裤腿和鞋子之间，是一节健康而纤细的小腿，我在门外愣了神，恰巧她在雨丝中抬眸，望进我心里，像是休止了方圆几里的嘈杂。她扭头喊娘：“娘！外头有个白脸儿书生哩！”我晃过神来，抬脚进了院里，向那婆婆说起了我下乡的意图---我是来办学堂的。不过我原本不该进这家院子，这家的几个男丁都结了婚，眼前这位小妹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子，学堂是不要的。
“办学堂是好事呀！村里的娃娃们念念书才有出息哩！”怕是见我的眼神直瞟向身旁小鹿一样的女孩，她又补充道“村后头那家有好几个男娃娃哩，俺家就剩这一个只会干农活的女娃，去年订下婚了的。”听见这话，女孩轻轻搡了她娘一下，酡红飞上脸颊。虽早知结果如此，我心里还是极失落，尤其是听见已经订下婚了那句。“行，大娘，我看这姑娘伶俐，这本书就送她了，有空也可以去旁听的。”
说来我们的初遇，全是我的私心罢了。我料到她不识字，之所以送她书，是想让她来学堂找我。
而后，我教她读诗书，讲礼义；她为我添炉火，换新茶。我把外面世界的缤纷尽数讲与她听，我讲朝代更迭的秘密，讲外面时兴的打扮，讲她所不知道的文人风雅。她最喜欢听我讲女人，讲几千年前的李清照，讲抗战时的女战士，讲抱着书本的女学生。她学着跟我同来的女知青揶揄的腔调叫我张先生，我则回敬叫她葛小姐。她看我的眼神炙热而虔诚，我悄悄把头转向窗外，避开她的目光。
那样虔诚的目光不该是给我的。
我们的关系一如这快速增长着的夏天的气温，可这几乎让她陷入了绝境。她迷失在我所描绘的世界里，不愿再同以前的女伴聊生活的一地鸡毛，人们开始指责她与我勾搭在一起，指责她夏天穿上清凉的衣服，指责她一天天变得愈加鲜活，指责她眉梢的飞扬冲撞了这片土地的庄重。她来找我时眉目间笑意不再，她从未提及，但我知道那些不堪的流言。
她之所以不说，大抵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而我也未曾问起。
我未曾问起的缘由，实话说，我以为问与不问，她总归是会在我身边的。
那位与她八字甚合的“未婚夫”听说了流言，竟主动退了这门婚事，我慌了神，仿佛这事儿从此与我有了很大的干系，而流言则更甚了。
他们说她是别人不要的便宜货，说她本来就是只破鞋，是个下贱胚子...
她娘来找我了，她心里自然不忿，可终于没有斥责我，只是求我。谁家也不愿背上这样的骂名，何况是莫须有的罪责。这已经是我计划外，是我未料到的事了，我于是不得不硬气起来，把怀里的书一下子扔在桌上，“这早该是自由恋爱的时代了！城里哪还有人搞包办婚姻这一套，他们如今竟用这样的说辞对付一个女子！我和桂霞是真心相爱的，纵是他们再怎么非议，我也不会抛下她！”她娘高兴，快步把桂霞从门外拉进来。我心一沉，看来她娘确是来讨说法的了。我看见桂霞进来时脸上带着淤青，有些不自然地站在她娘身旁。
我们结婚了。同来的知青劝我，说我总归还是城里的人，我是爱桂霞的，可总感觉自己像被强压在案板上的猪。婚后她忽然恢复了我们初遇时的活力，大概以为我们的婚姻能为她提供一片成长的沃土，可我早没了那时的心力。她把时间花在读书习字上，我虽不满，也只好安慰自己，以为乡下女子的习性，对这笔墨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可时间一长，街坊眼里看不下这个“不正经的女人”了，说她攀上个书生，忘了自己是耕田的命了。她自然听见了流言，有时突然沉默的盯着我，也许她想让我说话，而我依然无言。
我深知我的不言，却是那把最锋利的剑。
想起桂霞的病，大概是从我们吵了一架开始的。那时她生下我的次子佳南不久。她说想去城里看看，我随口搪塞她说“你的两个儿子可不答应你去城里潇洒”那头的她却沉默了，而后突然大声说“咋就成俺一个人的儿子了，就凭俺是他妈俺就不能替自己活一回了！”我早已明白，她爱的不是我，是那个有着魔力的新世界。可她只是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乡下女人。“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哪有女人像你这样，你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呢。”她没回答，但从此把书收了起来。
在那以后，桂霞正经地挽起头发，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认真地扮演者我的妻，儿的母，大地的女儿。但她却以惊人的速度老去，直到有天，她罕见地没有早起，“心里的这团火灭了，我也该走了。”我在床前握着她的手，目光沿着她脸上丛生的沟壑游走，她噙着一抹笑，仿佛离开的这一刻，她才真正地属于自己。
四方的麦浪扑向她，庭院的围墙堵住她，这平原上的小村庄，竟连天空都压下来，威压使自由的幼芽难以生长。
历史沉默着，静观这世代女性一次次站起，又被压垮。
我带着新世界的光，把她害得好苦。她说错的不是我，“我宁愿清醒地受这样的苦，也不愿一辈子闭着眼活在这牢笼里。”
作者:北海 努力感受历史的新人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