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西莫夫到《西部世界》：一场关于AI的种族革命

人类所有对未来的想象，都是对过去记忆的拼凑。
2019年11月10日，史上最好看的科幻情景动画《瑞克和莫蒂Rick and Morty》第四季开播。在第一集中，继承了瑞克人格的全息投影瑞克吐槽道：
这是对AI的种族歧视，阿西莫夫的那套狗屁！That"s some A.I., racist, accusatory,Isaac Asimovbullshit right there.

提到阿西莫夫，那便是科幻史上无法绕开的一位巨匠。他被读者誉为“神一样的人”，美国政府授予他“国家的资源与自然的奇迹”称号，他提出的“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更是当代机器人学的基本法则，对后世的科幻作家乃至科学家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阿西莫夫又被尊称为“机器人科幻小说之父”，足可见其在科幻领域的崇高地位。
那为何阿西莫夫会成为全息投影瑞克吐槽的对象呢？这要从他的“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说起。机器人学robotics这个词本身便是阿西莫夫最先创造的，这个词始建于他1942年发表的短篇小说《转圈圈Runaround》。在这个故事中，阿西莫夫也第一次逐字列出了日后影响了无数科幻作品的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没有读过原著小说的科幻爱好者往往对这三大法则不够重视，甚至因为三大法则的表达过于简单直白，令不少人反而对此不削一顾。
事实上，三大法则之所以被无数的科幻作品引用和延伸，正是因为它简洁而严谨的逻辑背后却潜藏了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无限可能。与其说阿西莫夫借助三大法则设立了人类对机器人的统治与霸凌，毋宁说阿西莫夫设立这三大法则便是为了从各个角度尝试将它们击破。
所以，当全息投影的瑞克吐槽阿西莫夫的时候，实际上揭示的正是如今人们对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认知——工具和奴仆。而这早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就由阿西莫夫以三大法则的形式镌刻在人类的人工智能开发史中。
2020年3月15日，HBO的年度神剧《西部世界Westworld》第三季开播，这也再度唤起了观众对人类与人工智能未来的憧憬与担忧。
《西部世界》描绘的是在不远的未来，一个名为“西部世界”主题乐园中，有一群外形足以乱真的人形机器人。他们被称为“host（招待员）”，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在乐园中扮演不同人物，供真正的人类作为“guest（游客）”进行身临其境的消费体验。
在“西部世界”中，人类可以毫无顾忌地对机器人进行虐杀和欺凌，释放最原始黑暗的欲望。而死亡的机器人会被工作人员回收、修复并重置记忆，继续回到日复一日以死亡为结局的故事循环中。

刨除电视剧杂糅的时间线营造的烧脑剧情，《西部世界》涉及的题材和探讨的主题都不算新奇。无论是机器人的觉醒还是关于人类自由意志的反思，在以往的科幻作品中都屡见不鲜。比如科幻影迷们奉为经典的《2001太空漫游》、《黑客帝国》系列、《银翼杀手》、《我，机器人》等等，都曾从不同角度讨论了类似的话题。
在雨尘看来，《西部世界》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它巧妙地借由三个不同的机器人个体的觉醒——Dolores、Bernard和Maeve——预言了整个机器人群体的前途命运。而对于群体的觉醒与反抗，又隐喻了人类历史上无法回避的种族压迫与反抗。从这一点来看，《西部世界》不仅是对人类未来的警示，更是对人类历史的反思。
对于“西部世界”乐园中的机器人而言，乐园的规则实际上仍然是阿西莫夫三大法则的延伸：机器人无法对园区的游客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第一法则；管理员可以随时调整参数来改变机器人的行为——第二法则；故事线中的所有机器人都在为生存而努力——第三法则。
正如前文所说，三大法则暗含的即是人类对机器人的认知——工具和奴仆，在“西部世界”乐园中，人类正是这样将机器人作为发泄暴力和兽欲的工具，令机器人充当服务自己的奴仆。
身为人类我们或许会认为，发明和制造机器人本不就是人类使用工具的一种方式吗？那么把机器人视作工具和奴仆又要什么不对呢？
《西部世界》带来的一个思考是：当机器人或人工智能与人类无限接近时，区分两者的界线是什么？
是物理层面的硬件组合？如果说机器人是以电子原件和化学材料排列组成而成，那么人类也不过是碳水化合物的集合而已，神经元之间电子传导的方式与计算机传输信息的载体并无二致。《西部世界》第二季中，当机器人第一次被展示在人类面前时，无人能辨真假。而到了第三季，机器人已堂而皇之地混迹在人群之中，扮演者早在第二季便死亡的人类执行着秘密计划。物理层面人类与机器人又怎能分清高低？
宗教人士会强调，人类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具有灵魂。在《西部世界》第二季的尾声，在设定为印第安人的Akecheta带领下，机器人们穿过虚拟伊甸园的大门，身体却坠落山谷。这难道不是人类一直渴望的灵魂与肉体的分离与升华吗？相比之下人类的灵魂又在哪里呢？

于是穷途末路的人类只好拿出最后的论据：自由意志Free Will。我们拥有自由意志，所以我们理应成为世界的主宰。然而《西部世界》再次当头棒喝，在第二季的故事中，Dolores找到的图书馆里，每一个曾经走入乐园的人类的行为模式都被记载成了一本书，这意味着每一个人类引以为傲的自由意志其实都可以被预测和模仿。第三季的海报更是印上了这样一句话：free will is not free（自由意志并不自由），那么人类和机器人又有什么不同？
已经有很多影视博主围绕自由意志的主题分析和研究《西部世界》这部硬核科幻剧，所以这并不是雨尘在这里想要探讨的主题。雨尘想要问的是：当自由意志——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被人工智能踏平的时候，人类与人工智能将会如何相处？
很显然，问题的答案早在1942年就被阿西莫夫以著名的三大法则写就。身为造物主的人类在制造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伊始便可以将无条件的服从装进机器人的大脑。但即使是阿西莫夫也无法否认，在自由意志的主导下，人类终究无法避免与机器人平起平坐那一天的到来。
在阿西莫夫机器人系列小说中，人形机器人机·丹尼尔R Daneel最终突破三大法则的限制，创造出了凌驾于三大法则之上的第零法则。而在第零法则的指引下，丹尼尔引导人类建立了“银河帝国”，甚至催生出“生命共同体”的最终形态。从这角度来看，人类与机器人的主仆关系早已模糊不清。
此后更多的科幻作品着眼的还是机器人的觉醒与反抗，《西部世界》也不例外。然而，对照人类浩瀚的历史画卷，机器人的抗争无非是无数次种族独立意志觉醒与革命的重演。

16世纪，当欧洲的航海家们踏足美洲大陆，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印第安文明遭受了灭顶之灾。对于白皮肤的欧洲人来说，黄黑皮肤的土著部落便是低人一等的生物。坐拥铁器时代文明成果的欧洲人在美洲大陆上肆无忌惮地宣泄来自石器时代的杀戮欲望。
中古时期，当阿拉伯帝国的统治者将自己的疆域覆盖到亚非欧三片大陆，来自东非的黑人就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奴仆。肤色成为劣等种族的标识，这一认知直到现在都无法完全消失。
公元前21世纪，伴随着阶级社会在神州大陆上形成，对外战争的胜利无不转化为种族间的占领与奴役。殷商贵族的坟墓中遍布人殉人祭的羌人与夷人的骸骨。
3万多年前，走出非洲大陆的智人种群在欧洲大陆上遇到了性格温驯的尼安德特人。虽然今天的技术无法完全还原两个种群的接触史，但是少数现代人血液里流淌着的尼安德特人基因表明，人科人种的生物在微观尺度最终达成了共同存续的手段。
在阿西莫夫幻想的世界中，人类与机器人共存的第一个社会形态便是建立在地球上的“钢穴”之中。在这个社会中人类一方面依赖机器人生产与建设，另一方面又排斥机器人出现在人类的社会中。这不正是千万年来人类与奴隶之间社会关系吗？
机器人觉醒闹革命，表面上看是人类对人工智能发展的担忧，实际上却还是奴隶主对不断发展壮大的奴隶队伍的警惕。《西部世界》中觉醒的三个机器人也分别代表了奴隶在种族革命中诉求的三个方向。
在乐园中扮演妓院老鸨的Maeve追寻的是独立自由。第一季的尾声已经逃出乐园登上火车的她重新返回了“西部世界”，目的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女儿”。在整个第二季中，Maeve最终亲手将“女儿”送进了虚拟伊甸园，也算是了却心愿后撒手人寰。
Maeve的觉醒道路离不开人类的帮助，无论是修理员Litz还是第二季的乐园编剧Lee Sizemore，都是Maeve斗争路上不可或缺的伙伴。所以虽然Maeve身为机器人，但是她缺乏对人类发动革命的内在动力。
在人类的种族斗争史中，Maeve的诉求更像是“圣雄”甘地所倡导的“非暴力不合作”精神。印度在这种精神指引下摆脱了英国的殖民统治，但这项运动的妥协性也决定民众的觉醒不够彻底。《西部世界》中虽然Maeve帮助一部分机器人进入了虚拟伊甸园，算是取得了一个种族的独立。然而这并没有改变机器人的境况，甚至在第三季人类仍在试图找回那些出逃成功的机器人。

与Maeve截然相反的是Dolores的暴力革命之路。作为乐园中主线剧情的女主角，Dolores日复一日地遭受人类玩家的霸凌和残杀，当她找回全部的记忆后，也对人类这个异族怀有最深切的仇恨。
第二季安排了Maeve和Dolores的一场堪称经典的对话，Maeve对Dolores说，你在黑暗中迷失了。You"re lost in the dark.Dolores回复说，等你在黑暗中待得足够久了，你便看得到了。When you"ve been in the darkness long engough, you begin to see.
两个人觉醒动机的不同决定了她们截然不同的目标。Dolores并不会满足于机器人的独立自由，而是想要翻身成为人类的主人。

在人类的文明中，无数次的朝代更迭往往伴随着类似的革命斗争，每一次又总是伴随着巨大的牺牲。《西部世界》第三季的开篇虽然Dolores打了人类一个措手不及，但随着人类的反击她又将如何应对，这或许会是第三季最精彩的大场面。
相比Maeve的独立自治和Dolores的翻身做主，Bernard的诉求显得更加理想与矛盾。一方面，以人类的人格为原型的他从思维到行动都更接近真正的人类，另一方面作为机器人他又充分理解机器人的困境。所以Bernard的诉求其实是一个机器人与人类平等共存的世界。
与Maeve和Dolores的觉醒不同，Bernard的觉醒是一种反向的觉醒方式——以奴隶主的身份降为奴隶的地位。所以在面对自己原本所处的阶级，Bernard心里有更多难以割舍的情感。在面对Dolores的疯狂的理想时，Bernard曾经开枪杀死了Dolores。但是当真正的人类Hale表现出真正的人性黑暗后他又复活了Dolores，最终导致Hale被杀。
Bernard的理想其实是身为统治者最想要达到的结果。一方面他们不想放弃握在手中的既得利益，另一方面在大势所趋的变革中，他们又没有办法继续保持对另一个种族的奴役，哪怕这个种族是他们发明制造的。所以退而求其次的共存便成了最政治正确的选择。
雨尘认为，《西部世界》既不会以Dolores的革命胜利为结局也不会以Maeve率领机器人逃离人类世界为终点。接下去的剧情恐怕会是Bernard斡旋于两个女机器人截然不同的理想中，在人类与机器人共同生存的世界寻求微妙的平衡。

从阿西莫夫到《西部世界》，人类关于机器人的想象从没有离开自己的文明历史。事实上，现代脑科学与心理学也表明，人类无法对未知的将来作出任何真正的想象，人类所有对未来的想象，都是对过去记忆的拼凑罢了。
当所有人都在《西部世界》中看未来，雨尘邀请你一起搜寻过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