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傅亚雨：一个典型的中国足球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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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足球记者是什么样的？
有马德兴老师这样，年过半百依然奋战在采访一线、每年飞行200天以上的空中飞人；
有白国华老师这样，中超woj，爆料的转会信息几乎全部命中。
还有这样一位，他拥有足球记者这个行业里独一无二的技能：阿拉伯语。
18年前的韩日世界杯十强赛，阿联酋主教练萨克尔在沈阳输给国足后，突然用阿语开起了发布会。这让没有配备翻译的新闻发布厅一度不知索措。
此时，足协新闻官马上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一位年轻人。
刚跟完比赛还在啃汉堡的他，就这样上了台，从记者变成了翻译。
这位年轻人就是前《足球周刊》总编辑傅亚雨。

当了体育记者的理科学霸
傅亚雨的语言功底来源于大学的系统学习。1992年，他从杭州二中保送到北京外国语大学学习阿拉伯语，人们可能更熟悉他们班上另一个通过保送而来的同学，何炅。
“可惜了，这么好的理科。”这是当年傅亚雨拿到北外录取通知书后同学家长的感叹。
“要是我当时学了理工类专业，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时隔27后，他笑着回忆当初的选择。
高三时，傅亚雨在全国奥数竞赛上拿了一等奖，不用参加高考也有不少学校可供选择，其中包括复旦化学系和同济建筑系这样的名校名专业，只不过前者要在南昌军训一年，后者要加试美术，他便一一拒绝。
他曾在一篇专栏中说起上北外是“阴差阳错”，然而正是这份阴差阳错帮助他走上了足球记者这条道路。

1997年，大学毕业后的傅亚雨首先去了新华社工作。没过多久，《体坛周报》记者马德兴就在塞浦路斯跟队冬训时碰到了傅亚雨的同事，说起体坛缺一个懂阿拉伯语的记者，那位同事便想起了平时很爱踢球的傅亚雨。
就是这样一次巧合的相遇，傅亚雨得到了跟随体坛采访2000年黎巴嫩亚洲杯的机会，并在之后从新华社辞职，加盟《体坛周报》。
其实那时从其他单位跳槽到体坛的不在少数，傅亚雨杭二的校友楼坚也是其中之一。
楼坚是浙江省文科状元，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成为新华社国际部记者，后来离职加入《体坛周报》。而他还有一个更为球迷们所熟悉的名字：克韩。

楼坚（克韩）
当初体坛之所以能招揽到众多名校毕业生，除他们本身的兴趣以及中国足球成绩尚可等原因外，还有体坛的高工资与不计成本的投入。
据傅亚雨回忆，1997年新华社工资是一个月2000元左右，到体坛后工资大概是原来的8到10倍，换句话说，体坛一个月的收入在北京三环可以买4到5平方米的房子。
除此之外，当年的《体坛周报》会投入巨大的成本支持记者跟队采访，只要四级国字号球队出国比赛或集训，体坛便会派出跟队记者，而且有时还是文字加摄影的配置。
01年十强赛，体坛的10名记者全程跟随国家队采访，从沈阳到北京再到西亚球队的主场，他们与国家队买同一趟航班，订同一家酒店，只为近距离观察球员的赛前状态。为了拿到同组对手的第一手资料，傅亚雨五月份就被派去阿联酋了解情况，并在中国队首轮轮空时现场报道了他们与乌兹别克斯坦的比赛。
“这样的待遇在当时是媒体实力的象征。再也不会有一家新闻媒体像体坛这样，毫无成本概念地支持记者东奔西跑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2003年傅亚雨在居庸关长城采访弗洛伦蒂诺
一辈子最好的工作状态，就是在体坛的那几年
兴趣、工资、出差机会，这些因素让傅亚雨毫不犹豫地投入到体育媒体这一行业中，成为“八千足记”的一员。
与机会同时到来的，还有辛苦与忙碌。
刚入体坛的那几年，傅亚雨每年有二百多天都在外出差，用他的话说就是“与摄影搭档在一起的时间比陪老婆的时间都长”。每年冬天，他还要跟队去南法集训，到了后来，他不用导航就能在马赛开车。
当时的通讯设备也不如现在先进，2001年十强赛跟队班机经停巴基斯坦卡拉奇时，为了接通网络回传写好的稿件，体坛记者马德兴不得不借助“巴铁”关系，通过机场官员过关找网。
而出身理科的傅亚雨还得克服与人打交道时的内敛腼腆，作为体坛极少数懂阿拉伯语的记者，他往往需要独立完成西亚球队的采访任务。不过，西亚人直接热情的性格帮了他大忙。

2007年傅亚雨与象棋皇后诸宸丈夫阿尔·穆罕默德
2001年世预赛第一阶段，傅亚雨第一次到阿曼采访，或许是会说阿拉伯语的中国记者太少了，阿曼的守门员教练第一次见面便把傅亚雨邀请到自己家住，还把他和队内助理教练的矛盾说了出来。
“换在中国，向一个外国记者透露这些是不可思议的，即便说了，也会加一句‘哥们儿，千万别写’，但那个守门员教练会觉得和你没有利益冲突。”
那个年代，对手的情况很大程度上要靠自己的记者去挖掘，即所谓的“情报工作”。当我们觉得傅亚雨经常在西亚上演侦察与反侦察的戏码时，他却说：“那边的足协基本没妨碍过我的工作，他们很少有封闭训练。”
01年阿联酋来沈阳打十强赛时，球队并未提出封闭的要求，警方为了安全，就用帆布将铁丝网围了起来，并且拒绝所有人员入内。最终，还是阿联酋领队出来以朋友的身份将傅亚雨和另一位摄影记者带进了场内。

不仅如此，傅亚雨还曾在叙利亚足协的帮助下采访过他们国家的一位裁判。
2003年的一场亚冠比赛后，效力大连实德的安琦被亚足联纪律委员会调查，原因是当值的叙利亚主裁在报告中认为安琦曾在比赛中向裁判做受贿动作，并且伴有言语上的指控。
一般情况下，某场比赛后采访裁判是十分罕见且困难的。
安琦解释说，当时说的是“many”而非“money”。为了求证，傅亚雨向叙利亚足协要到了那位裁判的电话并进行了采访，最终成稿还登上了体坛头版。

坐在替补席上的安琦
说起这些刚从业的故事，傅亚雨依旧激情满满，眼睛里闪着光：“那两年在体坛特别开心，每天工作都是全身心投入，不考虑任何事情。我一辈子最好的工作状态，也就是2001到07年左右了。”
我见证过中国足球最重要的三个时刻
傅亚雨从始至终都是个狂热的中国足球迷。他是幸运的，作为记者，经历了中国足球最美好的时光；他又是不幸的，眼睁睁地看着国足由盛转衰，至今无法翻身。
梦回五里河，中国队战胜阿曼，提前两轮拿到韩日世界杯入场券。当时，傅亚雨就在媒体看台上。
他用了两个字形容那晚的沈阳：热闹。

即使这场比赛之前中国队取得了四胜一平的战绩，出线已成必然之势，但终场哨响的一瞬间，欢呼、嘶吼、歌声还是将所有声音淹没。
不过，此时的傅亚雨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情感，他必须保持冷静，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去记录现场发生的一切。
“我曾经幻想过会不会在出线的一刻热泪盈眶，跟着大家高唱国歌，但是都没有。我很坦然，我还有工作要做。”
那晚，傅亚雨和他的同事们忙完，已经是第二天四点多了。走在大街上，很多球迷依然在庆祝，彻夜未眠。傅亚雨突然意识到：自己见证了中国足球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是的，那是中国足球留给球迷的最美好的回忆，同时，也是中国体育媒体最巅峰的岁月，他们熬夜制成的那期出线专刊，创下了《体坛周报》262万份的发行纪录。
那年中国队的出线有运气成分，但傅亚雨认为，更重要的是这份运气带给了全队明确的目标与坚定的信念，米卢的到来或许没有大幅度提高中国队的技战术水准，却把中国队揉成一个整体，直奔目标而去。

米卢与孙继海庆祝出线
“只要人心齐，中国足球要搞好恐怕也没有特别难的地方，只不过这种时候太少了。”
时间来到2004年，国足拿到亚洲杯亚军可能是当年最让球迷记忆深刻的事情。不过就在那年，85国青拿到亚青赛亚军，而88国少则拿到亚少赛冠军，这场比赛关注度最低，却是国字号球队最近一次获得洲际大赛冠军，傅亚雨成为记者中为数不多的现场报道者。
转年，国青与国少双双在世青赛与世少赛中小组出线，国青甚至差点掀翻德国，并为国家队输送了蒿俊闵、郜林、赵旭日、冯潇霆等直至现在仍奋斗在场上的“黄金一代”。
“那是中国青训的高光时刻，也是最后的顶点”，傅亚雨有些无奈地说。

88国少在04年亚少赛夺冠
从03年开始，傅亚雨接触的很多教练就已经发现中国青训出了问题，他们遇到了许多不合理的事情，不幸的是，青训不力的恶果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暴露无遗。
“中国足球现在做一件确定正确的事情，至少要十年才能第一次结果。那么必然有一批人只能为后人栽树，这批人在写任期内述职报告时，几乎没有成果可写。所以他们有没有勇气？我们能不能等？”
若说04年的国足还有落日余晖，那么2017年的国足已经在泥潭中挣扎了多年，唯一的惊喜就是在贺龙体育场1比0战胜了宿敌韩国。

此时，傅亚雨早已由一线记者转回幕后，做起了《足球周刊》的总编辑。
谈起那晚的感受，他又用了两个字：看客。
“2017年我已经特别冷静了，任何结果都不能影响我的心情，输赢似乎和我没关系了。”傅亚雨的语气随之平静了下来。
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国足没感情了，只是从记者到编辑的转变让傅亚雨开始站在远处观察中国足球，他逐渐放下以往纠结的小问题而慢慢意识到：这么多年，是我们的大方向不对了。
“我们总把中国足球等同于国家队的成绩，而真正应该好好发展的联赛却充当了一个工具，一个提高国家队成绩的工具。不论是U23还是归化，这一切都是为了2022世界杯这样一个表面的繁荣。就算中国队能去卡塔尔了，中国足球就腾飞了吗？”

2022世预赛40强赛分组
傅亚雨有些担忧现状，但他也只能等待，等待着中国足球踏踏实实搞青训，等待着中超球队能建立一个自己控股并有权当家做主的中超联盟，等待着足协可以有一个历经人情世故而无欲则刚的掌门人。
他说他没想等中国足球崛起，只想看到崛起的希望与迹象。
“中国足球没有弯道超车，只有直道竞速！”傅亚雨再一次坚定起来。
我现在没有正式的title
中韩之战后不到5个月，傅亚雨辞去了《足球周刊》总编职位，离开了工作17年的体坛，开始人生的“下半场”。
他没有像多数体育媒体人一样，做新媒体内容，而是选择了丹鸟初升这家公司，为青少年户外运动做资源对接和赛事运营。但半年多后，他再次辞职。

傅亚雨（中）作为丹鸟总经理参加2017营地产业峰会
“我不是一个职业管理者，说白了我不想远离足球，我觉得我还是很喜欢足球的。”
当我问他现在正式的title是什么时，他笑了笑说：“我现在没有正式的title。”
去年世界杯开始前，傅亚雨曾发了这样一条微博：“即将迎来20年来最为纯粹的一届世界杯，没有任务，无需写稿，就安安静静地看球，回到最初的享受足球、享受比赛的那种原始的乐趣，真好，期待。”
正如这条微博所写，现在的傅亚雨处在沉淀与等待的状态中，沉淀以往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让自己更加冷静与客观，同时，在媒体转型的时代等一个契机。

傅亚雨在《超级颜论》第五季第5期节目
毫无疑问，老一辈记者对做内容、跑前线有很深的执念，傅亚雨一直坚信不去现场的新闻媒体不是真正的新闻媒体：“你只有与球队近距离接触，才能能深入到他们的内心去。”
只不过以前记者的任务是翻刻现场，编辑们总会删掉记者稿件中所有修饰性的文字而留下干货。但自媒体时代球迷可以发声，记者需要转变自己观察与记录的方式，看到球迷看不到的，写出有观点、有积累的文字。
“时代没有好坏，只有你能否适应它，我们那个时代的记者也不能按照七八十年代对记者的要求去做，也不会随便写写稿子就能拿高薪。”傅亚雨认为，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不必担心时代抛弃记者，重要的是用心创造价值。
不过，傅亚雨确实对现在的媒体环境有些失望，他一不看今日头条，二不看抖音，觉得那些摆来摆去的东西没有营养。
“什么时候好的内容能变现了，做内容就有了前途！”

写在最后
与傅亚雨的采访持续了近两个半小时，最后一个话题是他2001年去伊拉克采访的经历。
他将那次经历看作是空前绝后的：“那次只有我一个人，我让常驻在那里的同学给我开了邀请信，那个时候巴格达没通航，我办完签证后先飞到约旦，同学在约旦租了辆车把我拉到巴格达……”
只要一聊当年采访的事情，傅亚雨就立刻神采奕奕，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
在他身上，我能看到老一辈足球记者的实力与自豪，毕竟，他们在最好的年华里遇到了最好的中国足球与体育媒体。
而在他身上，我也能看到那代媒体人行至今日的彷徨。
傅亚雨一直强调“冷静客观的声音”与“敬畏专业的力量”，但也承认做内容靠的是“情怀”；他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足球，但也一次次对中国足球无奈、失望。
这种撕裂伴随着他，也伴随着每一个真心希望中国足球向好的球迷、媒体人。
或许正如傅亚雨所说，我们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采访：曹思颀、段景文
撰文：段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