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年终总结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之叁：萧墙之内上篇

作者简介：退役大校、曾任驻疆独立单位副师职军事主官，从军二十余年、国家部委工作数年，长期从事军事战略研究、宏观政策研究。笔耕不辍是爱好、逻辑思维是习惯，希望爱好与习惯的结合，能够为你送上最专业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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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延伸阅读：
《大国悲鸣：俄乌冲突，是否会导致俄罗斯再次解体》系列
《基辅悲歌：乌克兰怎么会混得这么惨》系列
《大国风云：俄乌冲突将把世界引向何方》系列
续前：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最深的陷阱》序言篇：中场休息并不平静》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总体战况篇：从闪电战到绞肉机》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之壹：俄罗斯得到了什么》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贰：俄罗斯地缘政治困局》
先说个中国人都知道的故事。
昔日季氏将伐颛臾，夫子曰，季氏内不修德而外动干戈，恐有萧墙之祸。

尽管关于夫子的阻止是否起到作用，史学界还存在争论，但夫子的担忧，却足以为古今中外的执政者戒。
普京发动“特别军事行动”之前，不知是否有人进行类似的劝诫。但从将近一年的战事进展来看、从俄罗斯的整体国情和长期发展趋势来看，普氏之忧，同样不在基辅，而在俄罗斯内部。
纵观人类历史，小国多亡于外敌、大国皆亡于内患！
国家大到一定程度，比如中国历史上的历代大一统王朝，比如沙俄、苏联、俄罗斯，只要内部不出现根本性的致命问题，外部压力再大，也只会衰落、不会灭亡。
沙俄盛极而衰、苏联轰然解体，外部矛盾都只是诱因，内部矛盾才是主因。俄罗斯想要避免重蹈苏联的覆辙，目光还是要放在国内。
那么，克里姆林宫的高墙之内，又有哪些致命的隐忧呢？

阴云之下的克里姆林宫：高高的红墙后面，又隐藏着俄罗斯怎样的忧患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之叁：“萧蔷之内”上篇“俄罗斯的国民性格与国家行为”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俄罗斯今天的困局，最深层次的原因，不是北约东扩，不是俄乌冲突，也不是上篇讨论的地缘政治困局，而是俄罗斯自身的国民性格，以及国民性格驱使下的国家行为。
这才是俄罗斯所面临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也是普京包括任何一个清醒的俄罗斯领导人所面临最大的难题。
一、概述
俄罗斯的国民性格，大致有以下特点：强权崇拜、极端情绪化、浪漫主义、殉道精神、领土执念，以及这些特点与大国沙文主义、大俄罗斯主义混杂而成的民族主义。
当这些国民性格反应到政治家身上，就是彼得一世、伊凡四世、叶卡捷琳娜二世、列宁、斯大林，反应到文学家身上，就是普希金、托尔斯泰、契科夫、高尔基，反应到科学家身上，就是门捷列夫、罗巴切夫斯基、切比雪夫……

任何一个中学生，都背过门捷列夫发明的元素周期表，这样伟大的科学家，同时期的满清统治下绝对不会出现
当这些国民性格反应到国家行为层面，就是强人政治、无度扩张、孤注一掷、玉石俱焚，以及对外交往的精神分裂：既恃强凌弱，又充满了不安全感。
性格决定行为、行为决定命运，同时行为还会反向塑造并强化性格，人皆如此、国亦如是！
从十四世纪莫斯科公国崛起至今，在将近700年的扩张史中，不管是沙俄时代还是苏联时代，俄罗斯的国民性格和国家行为互为因果、不断强化，铸就了俄罗斯那极富传奇色彩也极具悲剧色彩的命运，救世界于纳粹铁蹄之下的同时，也给几乎所有邻国带去了巨大的灾难。
俄罗斯的历史，一言以蔽之，就是“大俄兴、周边苦”！
二、历史渊源
纵览俄罗斯历史，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那就是只要处于强人统治之下、处于扩张时期，俄罗斯的内部矛盾就会被压制而转化为动力，国家就会进入高速发展阶段，而一旦俄罗斯失去强人统治、失去扩张能力，内部矛盾就会很快失控，导致国家衰落甚至灭亡。
沙俄的覆灭、苏联的解体，便都是这种结果。
相比之下，历史上的中国，几乎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从战乱中建立起来后，都会迎来一段非常稳定的发展期，然后才会逐步陷入衰落；而每一个热衷于扩张领土、沉迷于使用武力的君主，都会给中国的发展带来沉重打击，甚至导致王朝颠覆。
因为中国是根植于农耕文化、化生于儒家学说的内生性文明，扩张不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建设才是！

蜿蜒的长城，充分代表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通过勤劳的建设来守护家园
而俄罗斯是掺杂了海盗文化、游牧文化的扩张性文明，扩张就是他们的生存本能，也是他们的路径依赖，不扩张就会崩溃。
最初建立基辅罗斯（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共同的起源）的诺曼人就是来自北欧的海盗（君主是诺曼人，民众是当地土著，也即东斯拉夫人），罗斯一词，即是芬兰语中的诺曼。后来统治俄罗斯的蒙古人，因为蒙古语一般不用辅音R开头，所以在前面加了元音O，结果罗斯就成了俄罗斯。（关于东斯拉夫三国的历史纠葛，详见《基辅悲歌：乌克兰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诺曼人登陆欧洲：诺曼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维京海盗后裔，令当时的欧洲闻风丧胆
诺曼人与蒙古人一起，既改造了俄罗斯的血脉基因，也改造了俄罗斯的国民性格，既共同造就了俄罗斯民族，也共同赋予了俄罗斯名字。
注：当年白俄罗斯要求改中文名为白罗斯，说白了，就是因为俄罗斯人混杂了蒙古血统。客观地说，叫白罗斯确实更准确，因为白俄没有被蒙古人统治过。
如果说国民性格坚韧厚重、包容大度的中国是一座威严的青铜大鼎，不受到巨大的外力冲击就始终屹立不倒，那俄罗斯就好比一个陀螺，只有高速旋转、姿态才会稳定，停下就是倾危。
以我们最为熟悉的苏联和俄联邦时期为例。
在沙俄覆灭的鲸落中，诞生了苏联。苏联的强大，源自于斯大林的强人统治。因为只有强人，才能压制住谁都不服的俄罗斯人和强悍的少数民族，才能把俄罗斯拧成一个整体，从而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在斯大林统治期间，苏联国力急速增长，苏联的领土和势力范围疯狂扩张，同时伴随着经济、文化与意识形态的强力输出。

斯大林时期的红场阅兵
失去斯大林后，苏联依惯性继续强大了一段时间。但阿富汗战争的失败，向全世界昭示了后强人时代苏联不可避免的衰落。失去扩张能力的苏联，同时也就失去了压制内部矛盾的能力，最后的结果，就是苏联解体。
注：苏联衰落，从斯大林死那天就开始了。阿富汗战争只是苏联衰落的集中体现与直接诱因，而非真正的底层原因，就好比现在的俄乌冲突，同样只是俄罗斯内忧外患的集中体现，也很有可能演变为俄罗斯再次解体的直接诱因。当然，斯大林式的强权统治也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斯大林之后，如果赫鲁晓夫能顺利控盘实施改革，有可能改变这种趋势，但勃列日涅夫等人搞掉赫鲁晓夫后，苏联陷入了最不适合自己的“共治”模式，从而进入加速衰落阶段。这就好比一口堵死了排气孔的高压锅，如果没人关火，迟早会有炸裂的一天。
三、普京的挑战
苏联解体后，软弱无力的叶利钦，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执掌俄罗斯这艘到处漏水的大船，果断将船舵交给了普京。

叶利钦虽然颟顸，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无比英明
普京深谙俄罗斯人的国民性格，也知道如何争取民众支持，一边在北约的步步紧逼下委曲求全，一边借各种机会巩固强人形象。
打左转灯向右转，是政客必备的基础技能，普京也是此道高手。
虽然未能兑现“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的诺言，但普京稳住了叶利钦时代岌岌可危的局面，给俄罗斯续命了20年。
如果没有普京，俄罗斯大概率已经崩溃。
当然，普京是人不是神。这20年中，他也有很多失误。在校尉看来，普京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把握住改造俄罗斯国民性格的机会。
苏联解体之初，俄罗斯意识形态混乱之际，是有可能摒弃掉俄罗斯国民性格中偏执、极端的缺陷部分的。
可惜，普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也许普京意识到了，但在北约东扩、颜色革命、石油战争、俄格战争、叙利亚战争等一系列内忧外患之中，普京很难腾出手来。
毕竟，国民性格这种东西，是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步形成的，已经刻入民族的底层基因，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数十上百年的潜移默化，是很难改变的！
但不管怎么说，普京本人并非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因为在他执政过程中，一直在相对理智的亲西方以发展经济，与反西方展示强硬以安抚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之间走平衡。

普京刻意打造的强硬形象，正说明他在掩饰绥靖的一面，将普京逼到绝境，很可能是美国人最大的败笔
不管普京心底怎么想，他都只能按照俄罗斯国民性格所能接受的范围选择做事方式。
既然普京依靠打造强人人设成功接管俄罗斯，那就必须维持强人人设才能确保政权稳定。
在车臣战争、俄格战争、顿巴斯战争（现在的俄乌冲突，可以视为顿巴斯战争的延续与扩大）、克里米亚公投、俄乌冲突等事件中，普京充分展示了自己强势的一面。
但换个角度看，这何尝又不是无奈的选择？尤其是克里米亚事件与俄乌冲突，普京完全是被皇俄派绑上了战车。（关于皇俄派，《萧墙之内》的下篇细聊）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俄美矛盾、俄罗斯与北约的矛盾（北约就是美国的道具）、俄罗斯所代表的陆权国家与美国所代表的海权国家的矛盾，是无解的。（参见《大国风云：俄乌冲突将把世界引向何方》）
如果俄罗斯能够彻底摒弃扩张主义、彻底压制长期扩张带来的病态不安全感，在地缘政治上，尤其是在至关重要的经济层面，俄欧关系天然互补，本有希望成长为亚欧经济一体化的核心。
遗憾的是，美国不会坐视世界经济中心、金融中心由北美回归亚欧大陆，破坏俄欧关系，提前扼杀陆权萌芽，是美国一以贯之的既定国策。
而俄罗斯极端的国民性格，以及因极端国民性格而积累的周边地缘政治矛盾，又成为美国最好的发力点。

北约的东扩，让缺乏安全感的俄罗斯与同样缺乏安全感的俄罗斯邻国都如坐针毡
对美国来说，这就是最高明的阳谋，对俄罗斯来说，却是无法破解的死局。即使看透了每一步，只要美国人不收手，普京就很难扭转。
因为这是俄罗斯国民性格缺陷导致的埋藏于身体最隐秘处的癌症，在美帝的干扰下挥刀自宫切除肿瘤，还不能伤及要害。
这种神技，非人力所能及。
四、几句追问
《俄乌冲突年终总结》系列尤其是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发布后，总是有人留言，说俄乌冲突不是美国挑起的。因为俄乌冲突爆发之初，美国并没有支持乌克兰的打算。
校尉想说的是，国际时事、大国博弈，要看的是宏观趋势，而不是个别细节。
俄乌冲突的具体操作，可能（尽管可能性很小）不在美国的日程表上，但通过北约东扩，通过在俄罗斯周边国家搞颜色革命扶持亲西方的反俄势力，利用俄罗斯的极端国民性格、逼迫诱使俄罗斯做出过激反应，进而彻底破坏俄欧关系，却是美国的大战略。
这是以美国为首的海权国家集团与以俄罗斯为代表的陆权国家的天然矛盾，是国际地缘政治最底层的逻辑，不会因俄罗斯亲西方而改变，也不会因特朗普亲俄而改变。

大航海不单开启了海权大国的全球争霸时代，也宣布了陆权的终结，而陆权回归的时候，就是美帝霸权终结那一天
在这样的情况下，非要辩解说美国无意挑动俄乌冲突，这就好比日军侵华时，有人非要争辩卢沟桥事变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争辩南京大屠杀倭寇到底杀了多少中国人，由此判定日本人不是侵略者。
有意义吗？有意思吗？符合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吗？
正因美国处心积虑要破坏俄欧关系，因此，就算俄乌冲突爆发之初，美国人没有做好准备，但看到乌克兰顶住了第一波进攻，美国和北约的对乌军援、美国和西方国家的对俄制裁，便都施展了出来。
如果美国不想挑事，不是应该尽量劝说双方坐下来谈判解决问题吗？
有人打架，不但不劝架拉架，反而鼓掌助威递刀子，说挑拨都是轻的，那既是杀人的帮凶，也是怂恿杀人的主犯！
离岸制衡、挑拨拱火，是盎撒海盗文明最常用的犯罪伎俩，早已内化为他们的基因本能。
美国在俄乌冲突中的所作所为，就好比一个杀人无数的惯犯，在这次命案中，捅出第一刀时稍微犹豫了一下。
然后有人据此认定罪犯是无心的、是无辜的！
有意义吗？有意思吗？符合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吗？
何况，罪犯真的犹豫了吗？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的，或者只是因为当时刀子没准备好？
结语：
俄罗斯人的国民性格造就了俄罗斯的辉煌，也造就了俄罗斯的困境，俄罗斯也塑造了俄罗斯人的国民性格，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
他们互相影响、互为支撑，他们互相牵扯、互为羁绊。
国亦是人、人亦如国！
这一点，在普京身上体现得非常充分！

独自度过2023年圣诞节的普京（东正教的圣诞节在1月7日），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个无比寥落的身影，是否还能扛起这个衰落中的夕阳帝国
对俄罗斯来说，领土执念成就了第一领土大国的地位，也变成了今天最大的桎梏。对普京来说，强人人设铸就了无上的权威，也变成了今天最大的束缚。
俄罗斯特殊的国民性格，不单给了美国人挑事的机会，也极大地限制了普京的决策选项与外交回旋空间。
在校尉看来，这才是俄罗斯最大的内忧，也是普京最大的挑战！
下篇预告：俄乌冲突年终总结俄罗斯篇《最深的陷阱》之叁“萧墙之内”中篇：“散装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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