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梦者》中的梦中梦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台版《毒枭》”噱头加身的《罪梦者》前名《摆渡身》,原定由马来西亚导演柯汶利执导,后因创作者个人原因换为本土导演陈映蓉,剧情与剧名都经历了修改。

这样介绍这部揉进了悬疑底色的黑帮片:“一个离奇的遭遇使一个等待处决的男子经历了另一个时间轴,这导致他逃脱了监狱以保护他的家庭。”而陈映蓉的解释则是,“一个犯罪的人不断地作梦,这个梦带给他关于自己犯下的案子的线索和启示,因此有了逃狱计划”。
《罪梦者》讲故事的方式虽然比较清奇,但它的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一帮生死兄弟卷入了一场利益阴谋,男主角阿全(张孝全饰)失手杀人,与同伴蒙冤入狱,后引发了一场《肖申克的救赎》(1994) 《老男孩》(2003)式的复仇。
全剧8集对应8章,分别叫杀人、天祐、十年、故人、小浮生、备忘、小川号、夜遊。凝练又留白的标题,如片尾字幕画面徐徐绽开的复古花瓣,颇具中式风范。《罪梦者》前4集聚焦阿全越狱前,昨夜星辰,画楼西畔,基调迷离而梦幻;后4集讲越狱后的剧情,听鼓应官,走马兰台,基调阴沉且澄澈。

《罪梦者》片尾
串联这段横跨十年的故事的线索,是宗教意象的亦真亦幻、轮回转世。
佛教术语里,“摆渡身”又名“中阴身”,意即“人死后尚未投胎”的状态,正似剧中被判处死刑的阿全,是待死之身,却因牢外兄弟阿鬼(章立衡饰)坚持上诉而未受裁决。
在狱中,阿全基本放弃了求生之念,一同坐监的潇洒(王柏杰饰)抱怨,和他聊天就像是在“观落阴”。观落阴是中国民间传说里的一项法术,在法师的引导下,当事人灵魂出窍,亲自下探到地府,与去世的亲人沟通,并了解自己的命运。
与“循环、果报、救赎、劫数”等宗教伦理相关的剧情,主导了对《罪梦者》最具普遍性的阐述,也决定了它目前遭遇的评价——《罪梦者》传统标识的故弄玄虚背后,演绎的不过是一个没有《艋舺》真、没有《古惑仔》燃的烂俗故事。

潇洒形容阿全半死不活的状态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2
《罪梦者》的它意,是把一个“孤岛遗恨”的主题嵌入了犯罪类型中去。
曾经有人抱着偏见诟病台湾电影,说岛屿格局放在那,或能促成小品,难有史诗之作。且不说《赛德克·巴莱》(2011)在前面把脸打得啪啪响,台湾电影人每部与时代、与对岸做连接的尝试,就足以把《满城尽带黄金甲》(2006)式的伪史诗压成弱柳垂枝、残花败絮。
Netflix这部定制剧也是一样,它打法虽狂野,套路却隐蔽,游走禁忌颇见章法,悄然间已将历史失意者的纠葛心结安插到位。

老夏越狱后拍了军装照
钥匙出现在第4集(故人)。
阿全在狱中有个忘年交夏世英,精通古典文学、诗三百首,人送外号“唐三百”。吃牢饭吃了30年的老夏原是退役少将,因手刃情敌而入狱,他在监牢里熬过了三任所长,知道很多年轻犯人和年轻看守都不知道的秘密,比如一处交接时浅埋的废弃暗井。
在第4集里,老夏先是药倒了一名看守,然后旁若无人地挖到井口肖申克了一把,先坐公交,后骑单车,一路回到荒无人烟的故园。
老夏回家后,恍如隔世地翻出军装,去照相馆拍了张照,而后又大摇大摆地回到监狱。在一众尴尬疑惑、惊慌失措的狱卒面前,戎装在身的他好似传授“人生经验”的长者。

宛如长者的老夏一切当然是隐喻。
3
高龄收容人夏世英生于上世纪40年代,他隐喻的是赴台的旧政权。《罪梦者》里随处可见的古诗典籍是正朔文明的符号,老夏与中华传统所做之捆绑,是一份“勿论何时何地,血脉长存”的昭示。老夏重回地上,只是拍了一件戎装照,意图不在荣誉,而在证明——军服虽是国府逃台后的军服,但前版军服关联的法统来自对岸,这是隔代者的根。
老夏能在墙内外随脚出入,而他最终还是回到墙内,原因很简单,墙外的世事无法解决。这是历史失败者不得已的选择,就像剧中李商隐《北青萝》“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一句,看似豁然开朗,实际不过是寻隐者的自我安慰。
阿全做俯卧撑时跟老夏说:“会进来的,不自由的就不会是那条墙,不自由的只会是这条命。”老夏说,这话有意思,但不是他的意思,他更想“把话讲到那条墙上”。

第1集里潇洒交代家世的台词
对阿全来说,墙是有形的,他知道自己不自由在哪儿,如“出来混总是要还”,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做兄弟就是要挨刀”;而对老夏来说,墙是无形的,一个失去历史的人,不知道如何挣脱时代的牢笼,反倒是活在有形的墙里,多少能给他一点方寸。
类似的心态,《末代皇帝》(1987)里的溥仪和《人间道》(1990)里的老叟也能感同身受。
4
《罪梦者》里老夏和阿全,是两个回不了家但都留下遗腹子的父亲(潇洒、阿鬼、季子、福星也都没有父亲),这是残存政权的象征,遗腹子便是那片孤岛。这样看来,“摆渡身”还是比“罪梦者”更切题一些,主人公回光返照的梦中梦,只是一份隐晦间余韵缭绕、说破后索然无味的借尸还魂。

老夏回家后,墙上是蒋公遗照
插曲《似是故人来》配得好,第8集(夜游)的名字取得也好,再把“正道沧桑尽,只得秉烛游”的大无奈转化成“正道沧桑尽,何不秉烛游”的小确幸,就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