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作 者:丁小村
朗 诵:千 一
来 源:丁小村(ID:dxcn916)
大概在五年以前这时节,我写了这篇,一晃又一年冬天来了,时间过得飞快。
这也是我喜欢的一篇:它像一曲幽幽的歌,时常在我心里回响;它又像一个梦境,时常浮现在我每天醒来的枕边。
写此文,是为日渐消失的“故乡”哀歌,也是向过去年代的那些美好的艺术致敬!半个世纪过去,当年那些英姿勃发的歌手和导演、作家和诗人,都已经老去,有的离世,有的成了老年痴呆症患者……
在后工业时代的末世,他们像是灿烂的星空,曾经照耀一个时代的风华;人生百年,之后它们又像天空的群星,在闪烁之中漫游了远方。

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山田洋次导演、高仓健主演《远山的呼唤》

1972年9月4日,导演山田洋次给摄制组的同仁们写了一封信,他们正准备拍一部叫做《故乡》的电影,山田洋次在信中说:
这个作品所写的“故乡”,并非可悲地行将衰亡的“故里”,而是不得不离开它,或者说不得不弃之而去的“故乡”。
作为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导演,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即兴演奏:一个电影诗人,为行将逝去的“故乡”写下一曲挽歌。
电影中一对年轻的夫妇驾着老式船开山拉石填海,尽管他们每日辛劳、为了生存不断学习,但面对着现代大工业的竞争,最后不得不凄凉惆怅地放弃他们热爱的海边生活,从而也放弃古旧素朴的乡土生活,带着两个孩子去到城市里。
十年以后,我在中国的某个山区小镇上学。这还是一个非常古朴原始的山区小镇,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甚至晚上的电灯也随着冬夏水落水涨而时明时暗。
小镇的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石头像三万年以前的样子长在河里,游鱼像五千年以前的样子在水底游动。小镇在群山的褶皱之中,四望的山坡上树林和庄稼交错夹杂,最高的山峰在视野尽头托起闪亮的天空。

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这幅画面,让我想起了老家的某个地方(《故乡》,山田洋次,1972)
我喜欢走在小镇背后的山梁上。路边野花盛开,山梁上的茶园散发着清香,一只野兔从林边飞跑过去,几只红嘴蓝鹊长长的尾翼闪动着,安静的山梁上响起它们欢快的叫声。
十三四岁,正是多情善感的年龄。我不由自主地哼起一首刚学来的歌:
亭亭白桦 悠悠碧空
微微南来风
木兰花开山冈上
北国之春天
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城里不知季节变换
不知季节已变换
妈妈犹在寄来包裹
送来寒衣御严冬
我班上有一位留级生,是一个典型的小镇少年,大概因为有几次去县城的机会,他已经穿上了比较时髦的喇叭裤了——他教我们唱这首歌,虽然我连歌的意思也未必很懂,但很快就学会了并且喜欢上了这个调调、这个味道。
不懂歌的意思,是因为我还没有进过城,没有那种城里的感觉。但音乐的魅力在于,它总是这么奇妙地具有感染性,在我多愁善感的少年的胸怀中挥之不去——
那一缕淡淡的忧伤,已经传遍了心肺,让我体会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

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导演、剧作家山田洋次(1931-)

不久以后的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和三十多个同班同学,来到县城参加中考。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在热闹的县城里边逛街。我们走到了河边的一条热闹的老街上,这里有卖芝麻饼的,有卖羊肉和鲜鱼的,有卖铁器和草药的。在这拥挤嘈杂的小街上,我被一个书摊吸引住了。
我站在简陋的书摊前,发现所有的书都是我没见过的。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会当场把这些全部买下。但我只买下了几本外国电影剧本,就非常惊喜而且满足——这已经是很慷慨的花销了,如果不是参加考试父母给了路费盘缠,我肯定买不起这些书的。
回到小旅馆,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来读。很幸运,我读的第一本就是大导演山田洋次的剧本 ——刚好是他最有名的“故乡三部曲”(《故乡》《远山在呼唤》《幸福的黄手帕》)。
真是太美妙了!后来我觉得十分好笑的是:在那个时候,我几乎连电影院都没进过几次,但我就是从山田洋次的剧本中,先看了这几部电影——
我不但从这些文字中感受到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听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我还听到了一种遥远的叹息:
就像听到了那一首惆怅而忧伤的挽歌,这是写给被遗弃的“故乡”的……

在《幸福的黄手帕》中,高仓健扮演一位刚从监狱中出来的“大叔”,他顺便搭上了一对青年男女的便车——他要回到札幌,回到他曾经的家。他曾经是个矿工,有一个善良温柔美丽的妻子,因为妻子不慎流产,他心情不好喝了酒,他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一个向他挑衅的小流氓,他犯法进了监狱……他告诉妻子,她自己可以去重新找个男人过日子。
但是妻子始终没有重新成家,一直在等着他……于是在临出监狱的时候,他给妻子寄去一张明信片:如果你还是一个人过着,请你在家门口的树上,挂一只黄手帕——如果我看到黄手帕,我就回家;如果我看不到黄手帕,我会悄悄离开。
就在这部电影中,高仓健把一个经典的“大叔”形象建立起来:他外表淡然,历经沧桑,内心热烈,充满善良与正直。
在今天,还有这样的“大叔”么?
我觉得,我们真的很有理由怀念那个年代的高仓健:就像这一对来自繁华东京的小青年,他们从这个朴实大气的身影中,看到了人生的宽厚。

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高仓健(1931-2014)

于是,在《远山在呼唤》中,高仓健再次承担了这样一个角色:这位大叔是个逃犯,他因为过失打死一个高利贷者,潜逃到北海道的荒野,他在牧场主民子家当了短工。民子是带着一个小男孩的寡妇,不但要教养孩子,还得打理她的牧场——她本来是个大学毕业生,完全应该在都市里生活,就因为热爱这片原野,热爱这种生活,他和丈夫回到家乡经营牧场。但是他们的经营在这个时代成了弱势者,面对强大的资本竞争和现代化的经营模式,她步步后退,变成了被淘汰的对象——正如山田洋次所讲述的:她不得不、她终将……离弃她热爱的“故乡”。
这个家里还缺少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大叔”来了。你不能不喜欢高仓健:他吃苦耐劳,稳重而刚毅;他虽然犯了罪,却并不沉沦;他虽然落魄,但却有尊严。他是一个可以体贴并且保护女人的男人、一个给小男孩移交一份勇敢坚强品质的父亲。
在今天,还有这样的“大叔”么?
过了许多年,高仓健的形象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仿佛他代表了一个时代沧桑而淳朴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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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故乡已经被矿山、工业糟践得面目全非,但那个一直等着他的人,却还依然如同从前(《幸福的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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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他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时代,却让我们感觉比现在更可以依靠(《远山的呼唤》,1980)

但是,我得用多少年才能理解山田洋次的惆怅和忧伤?
二十年之后,大约在1988年,我才听到了罗大佑粗重而伤感的嗓音: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
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
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
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
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爱人
想当年我离家时她一十八
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
…………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失去故乡的伤怀:失去的故乡,不是一块田园,不是一个村庄,而是一片永远难以返回的故土——就如同《外婆的澎湖湾》里边唱到的那些:
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
还有一位老船长
…………
这将是越来越灰暗的天空,工业烟尘注定要吞噬灿烂的阳光,大地污染也必将掠夺更多的沙滩……船长已经老了,他曾经操控过的那些老船,成了破烂的文物:这是一个加速发展的后工业时代,那美丽的画面,必将一去不再复返!
可能是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感受到山田洋次的忧郁与悲凉。
在《故乡》中,城市越来越庞大,机器越来越先进,故乡的小岛正在成为时光里的回忆……在故事最后,他们将卖掉自己的旧船,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离开他们喜欢的劳作方式和生长的小岛,去到城市,过另一种生活。
《幸福的黄手帕》:那一对别别扭扭的小青年,终于懂得了爱——而这份爱,却是“大叔”给他们的教育。我每次看到这儿,都会心一笑:我觉得山田洋次太可爱了,他让一对时髦的城市青年,去向一个正在消失的时代学习一些东西——比如爱,比如宽容和仗义,比如耐心和宁静。
《远山的呼唤》:逃犯大叔高仓健终于被警察给逮住了,但他体面地离开了民子母子,孩子甚至不知道他是个逃犯——在孩子的心中,永远有一双有力的胳臂可以扶着他上马,有一个宽厚踏实的怀抱可以让他依靠。
山田洋次作为一个电影诗人的形象,在我心中保留:但他是在向一个被迫消失的时代致敬,在为一个被迫离弃的“故乡”而低吟。
对于一个正在迈着强大的步伐而踏步来到的大时代,一个诗人的慨叹是无足轻重的,但这种慨叹和悲歌依然是有意义的:
它在我心中,不断地提醒我去想象去怀念那个失去的故乡,那一个难以被抹去的高大的背影,那一个时代难以擦掉的风度。

半个世纪的“乡愁”,一曲余音袅袅的清歌


歌手罗大佑(1954-)

过了四十年多年,我听到了一首歌,这是石川小百合的成名之作:1977年,她才19岁,她唱《津轻海峡冬景色》,让在场的观众无不沉醉,也许,很多人还会一起流泪。
听到这首歌时,我立即想起了罗大佑的《鹿港小镇》,想起了《北国之春》,也想起了山田洋次。
从上野开出的夜行列车
下车时
青森车站矗立在雪中
回去北方的人群,大家都默默无言
只听到海浪波涛的声音
我也独自一人,走上渡船
望着快冻僵的海鸥
掉下泪,不禁哭了起来
依然是为渐行渐远的“故乡”,唱出来的挽歌:不管是海边的小镇,还是北海道的原野;不管是中国西部的一座灰尘扑扑的小镇,还是中国南方的一个湿漉漉的小村……
在罗大佑的歌中:有一位十八岁的爱人,她也许还穿着古老的手织花布,留着长长的黑亮的辫子,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故乡清澈的小溪。
在山田洋次的电影中:有一位大叔,他满脸沧桑,带着旧时代的淳朴,有一个负重耐劳的肩膀,有一个挺直而绝不弯曲的脊梁,最重要的是,他善良朴素、宽厚正直。
我在石川小百合的歌声中,忍不住像诗人一样伤感——多年以后,当年19岁青春靓丽的石川小百合已经是徐娘半老,她在舞台上唱起这首老歌,几乎带着悲哭的音调,令无数听者跟随一个时代的远去,低吟而落泪。

从1970年代到2010年代: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我们的“故乡”一直在沦陷,我们的歌声越来越苍凉,一个时代的背影正在衰老:就如同大叔高仓健。
当我走出喧嚣嘈杂的城市,来到市郊,我看到郊外的青菜地边,停驻着一排排巨兽似的挖掘机。一座座正在建起的高楼,森林般的脚手架和长长的天车臂,像是要把天空戳烂。弥漫的灰尘让天空变得越来越昏暗,城市边的河滩上,堆满了河水带来的垃圾:塑料袋、泡沫,据说就算是花几百上千年,这些东西也不能完全被降解。
村庄被格式化的建筑所抹去,村边的溪流变得乌黑,没有了游鱼,连小草也不愿意生长。这是必将消失的乡土,就如同一支咏叹调,留下的是袅袅的伤感的尾音。
四十年来家国……在回望“故乡”的时候,我像石川小百合唱的那样——
掉下泪,不禁哭了起来……
这是一些熟悉的歌曲:四十年来,它们一直回荡在渐行渐远的故乡的天空……
作者简介:
丁小村,本名丁德文,生于1968年,陕西西乡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1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时代曾创办诗社、担任陕西师大长风文学联社主编;参与创办西安高校“十七天”诗群、“倾斜”等诗歌团体。发表有诗歌、小说、散文作品等三百多万字,小说作品多篇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并被选入全国最佳小说年度选本;由短篇小说《少年与刀》改编的电影短片在第十五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获得“最佳剧情片奖”。另写作发表有大量非虚构作品。出版诗集《简单的诗》、小说集《玻璃店》、长篇非虚构作品《秦岭南坡考察手记》。现居陕西汉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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