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父亲的朋友(小小说)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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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仙逝了,终年八十八岁。来祭奠父亲的村人络绎不绝,不为别的,只因父亲终生未和村人吵过嘴、红过脸,老实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他的去世,让村里老辈人觉得:一面忠厚的旗帜倒下了,过往的美好只能存在记忆中了。
父亲去世的当天早上,从外村来了一个戴着黑线帽、穿着老式灰色中山装、背微驼的黑脸老汉。他来到父亲的灵堂,什么话都没说,对着父亲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躬,而后蹲下身去,为父亲上了三柱香,默默地在火盆里烧起了纸钱。
我们兄妹四人,纷纷向他行李磕头。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把我们一一搀起。大哥给他递了一支烟,他点燃了,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便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喷云吐雾起来。
母亲对我们四兄妹说,这个老汉八十有六了,叫朱怀三,他是南楼村人,是父亲几十年的朋友了。我这才记起,若干年前,我在上初中时,常在家里看到这个朱叔。他那时,就跟现在的神情一样,有点落寞,跟父亲坐在一起,并没有多少交流,他们只是不停地喝茶,不住的抽烟。完了他起身就走,父亲问他:“不在这吃饭了?”
朱叔就说:“天还早,还有两车粪没往地里拉呢。”
父亲不再客套,朱叔习惯地拍打几下屁股,就出了我家院门。
朱叔走后,我问父亲:“爸,这个黑脸男人是谁啊?”
“甭胡说,啥黑脸男人?他是你朱叔,南楼村的,是我以前的战友。”
“战友?爸,我咋不记得你以前当过兵啊?”
“从前的事了,你肯定不知道,连你大哥也不知道,那时还没有你们呢。”
我越听越糊涂,便问父亲道:“那你到底啥时当的兵啊?”
“被国民党抓的壮丁,是四九年前的事了。”
“噢,那你俩都是被抓壮丁的吗?”
“嗯,俺俩在四九年春,一块逃出来的,算起来,也就在新五军当了半年兵。”
就是因为这半年兵役生活的共同经历,让解放后的朱叔和父亲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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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叔坐在父亲的灵前,连续抽了三支烟,他不停吸溜着鼻涕,不知是因为天冷的原因,还是伤心的原因,他用两手臂不时交替揩鼻涕。我们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呆坐一旁无声地陪伴他。
十点多时,在阴冷的空气中,太阳惨白地探出头来。黑脸的朱叔,红着浑浊的双眼,费了很大劲,才站起身。他走进里屋,对我母亲说:“老嫂子,你保重,我走了。”
朱叔说罢,走到门口,又用力捏了一把鼻涕,就缩着两只手走了。
我和大哥二哥一再挽留,让他吃了饭再走,朱叔摆摆手道:“不吃了,我走了,后天你爸出殡,我再来送他。”
看着朱叔有点蹒跚的背影,我心里莫名的伤感。回到里屋,我对母亲说:“朱叔不愿留下吃饭,他走了。”
母亲叹息一声,道:“他是说走就走,跟你爸一样,嘴里没话,都是闷葫芦。”
我说:“看起来,朱叔对俺爸感情挺深的。”
“唉,他俩处了一辈子了,自打四八年被抓壮丁,他俩就好得像亲兄弟。特别是六零年挨饿那两年,你朱叔他家孩子多,两个孩子差点没了命,是你爸前后给他家送过两回红薯面,他家才熬了过来;打那以后,几十年了,他老是念念不忘,说是你爸救了他一家。”
“噢,还有这档事,怪不得;他们老辈人就是重情啊!”
“可不是,你们兄妹几个成家,你朱叔都是送了大礼的。”
“唉,跟俺爸一样,都是老实人,实诚人。”
第三天,是父亲的出殡日。但在那天上午,直到十一点多,我也没有见朱叔在我家出现。我以为,他估计有啥事缠身,没法来了。
到了十二点半一过,过来帮忙的十多个中青年,抬着父亲的棺木,向着父亲的墓地开拔。
我们兄妹及全家至亲晚辈披麻戴孝,尾随父亲的棺木,一路行跪礼,悲悲戚戚,为他老人家送行。
伴着唢呐和鞭炮声,半个小时后,我们全家人将父亲的棺木护送到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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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多个壮年男人协助下,父亲的棺木缓缓地沉下了墓穴。将要掩土时,人群外突然闯进一个老人来,他沙哑着嗓子道,“等一等!”我一看,原来是朱叔。现场的男女老幼全都愣住了,大家就见朱叔走到父亲的棺木头前,蹲下身,从黑棉袄里抖抖索索掏出两瓶酒来,我一看那可是我们当地最上档次的好酒,要上千元呢。
朱叔半坐着滑进墓穴,将那两瓶酒端正地放在父亲的棺木最前端,而后在两个中年汉子的拉拽下,上到墓穴外。开始掩土时,朱叔坐在新鲜地湿土上,老泪纵横道:“老哥啊,这两瓶酒你自己喝吧,等过几年我再陪你啊!”
瞬间,我们兄弟三人都不禁哭出了声,并一同将朱叔从地上架起来,劝他节哀,勿要太伤心。
让我们兄弟三人都没想到的是,父亲去世两周年的第五天,听母亲说,朱叔的小儿子朱胜来我家报信了,说是朱叔过世了。
我们都不免唏嘘,又一个老好人去了天堂。巧的是,朱叔也是八十八周岁去世的,也是去世在寒冬腊月天。
我们三兄弟去给朱叔送行那天,朱叔的大儿子朱正存递给我们一张纸,道:“这是俺爸临走前,让我给你们哥仨的。”
大哥展开那半页纸,只见上面是朱叔转述给我们的几句话:“秦家三兄弟,你们的爸对我的情,我一辈子报不完;我现在去陪他了,你们就放心吧。”
我们兄弟三人看了,都不禁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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