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如果单凭无厘头的喜剧效果,周星驰并不能成为香港喜剧电影第一人,他的电影在尝试喜剧的同时也表现了真实的入物心态和社会现象,如此才能在引人发笑的同时引起内心的共鸣。大部分形片中,周星驰饰演处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在现实生活中要面对各种艰难与困境,其在生存压力面前的尴尬和窘迫,低姿态、谦卑,乃至辛酸,包括小人物的自不量力,这些都成为他影片喜剧性的重要来源。但仅仅是这些,还远远不是周星驰电影成功的关键;《长江7号》之后,观众和影评家都对他失望,加之他目前又无有力新作并日渐淡出电影界的状态,很多人认为这是其才华渐失的悲哀,但这些,也并非周星驰黯然的真正原因。

说到周星驰,当然还是得从无厘头说起。周星驰的成名作是《赌圣》,内地青年阿星(周星驰),来港投奔达叔(吴孟达,两人误打误撞卷入黑社会赌场的斗争中,但因为阿星有特异功能,最终化险为夷,并在赌场上大获成功,得了金钱和爱情。这部影片让我们看到周星驰最初的无厘头的喜剧风格。并为港片创造一种全新的喜剧类型。

《赌圣》这种特异功能赌片,是香港赌片在《赌神》之后的一个创造性发挥。如果说《赌神》着重赌局的铺排以及赌徒的心理设计,还是对现实规则的折射和利用的话,那么《赌圣》几乎放了赌局的设计,以特异功能的超能力为主。在剧中,他的这种超能力完全是非理性的天赋,凭空而来,说有就有,完全主观没有理性可以解释的。同时,这种超能力不属于市民阶层为生存而进行的利益争斗技巧,也不同于任何已经被社会化的生存枝巧和方式,而是凭借着一股天赋有的超强的主观的意志力而随心所欲,心想事成。普通人孜孜以求、辛苦奋斗的目标,周星驰运用这种超能力垂手可得,提供了观众前所未有的快感和满足。

事实证明,与现实的赌片相比,依靠超能力走捷径的《赌圣〉更受欢迎。《赌圣》一经推出就拿到近乎耸人听闻的票房,周星驰开始走向成功。《賭圣》之后的周星驰,像打开了一道门,这道门后,他的能量源源而来,一发不可收抬,除了《赌侠》等赌片,他拍摄的影片还包括以下几类:
一,宣泄青春叛逆的整蛊片和逃学片,如《逃学威龙〉、《整蛊之王》等;

二,民间传奇,如《武状元苏乞儿》、《审死官》、《九品芝麻官》、《唐伯虎点秋香》等;

三,草根人物力争上游的故事,如《新精武门》、《龙的传人》、《破坏之王》等。而这些电影,都被称为无厘头电影。

关于无厘头,有人认为无厘头文化是基于草根阶层的神经质的幽默表演方式,利用表面毫无逻辑关联的语言和肢体动作,表现人物在矛盾冲突中所表现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行为方式,往往滑稽可笑;“新华新词语词典此词目和释义为:故意将一些毫无联系的事物现象等进行莫名其妙组合串联或歪曲,以达到搞笑或讽刺目的的方式”;也有人认为,"无厘头可能是源自粤语俗语“无厘头尻”。“无厘头尻”解作“没有首尾的脊骨”,指说话或行为"没头没尾”,令人费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这些纷纭的说法却都说明了无厘头的两个共同特点:第一,无厘头是非理性的,不符合逻辑性,它很难用理性去理解和解释。第二,无厘头是不合乎常规和没有被社会化的,因此,它难以被常人理解,也不能用社会化的世俗规范所解释。

人类的文明就是不断驯化人自身动物性的过程,通过社会化和文明的方式,社会主体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合乎理性和社会化常规,但无厘头首先违背的就是理性和社会化。这其实也揭示了无厘头的第三个特点:无厘头是一种野性的动物本能。

而恰恰是这种野性的动物本能,提供了观众新的欲满足方式和更强烈的快感,及时行乐、破坏秩序、颠覆正统、满足欲望。而这其实正是周氏无厘头喜剧能带给人快感和满足的重要原因,也是从《赌圣》开始让无厘头成功的原因。

在周星驰早期的经典影片《鹿鼎记》中,这个特点表现得尤为淋湾尽致。周星驰饰演的韦小宝在妓院长大,出身市井,没受过传统教育,他从小在妓院在妓院长大,学习到的是社会底层的弱肉强食和欲望法则。没受过传统教育,完全没文化,按照动物本能行动,而正是凭着这种原始的动物本能,使那些所谓主流社会的文明外衣和价值观的谎言在他面前被轻易剥落、解构和颠覆,“要反清,是抢回我们的钱和女人,要不要复明根本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关人鸟事呀!”如此这般直言不讳、一语中的的语言在片中俯拾皆是,透出对利害关系一点就透的洞察力和机敏,让他把文明社会的规则潜规全当透明,以非正常途径、以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大胆追求欲望并获得超常人的欲望满足——七个老婆和花不完的财富。

深谙中国现实社会规则和文化的金庸在小说《鹿鼎记》中以韦小宝的成功和传统英雄陈近南的死亡暗含的也许是对中国文化的深刻解构,但在香港电影《鹿鼎记》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世俗文化的狂欢,一种新的来源于草根的野性力量,在不武力挑战和改变社会的情况下,玩转了中国社会的潜规则并获得小人物所渴望的一切资源和欲望的满足。

从90年代开始,无厘头电影一发不可收,成为香港电影的经典和传奇,这也显示出香港社会中一种新的力量的出现一周星驰不是一个人,他的无厘头超能力融合了香港年轻一代的青春狂野性感和下层的草根市民的世俗力量,提供了现存社会不能提供的快感和满足,展示了下层和边缘文化获取社会资源和财富的新路径。周星驰成为了“星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成为年轻一代和草根市民的精神领袖和拯救者。

但在周星驰成为星爷的同时,其人物的自我分裂也日趋严重。一方面,他常常是一个超人,是天赋异禀、万中无一的,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的,比如《苏乞儿》中家财万贯又天生异禀的苏灿,《破坏之王》中的自命不凡随心所欲的富家子,还有《济公》中以救世主面目出现要拯救世人的济公等。但同时,他又常常是个卑微、无能,在生存上饱受挫折、在爱情上备受羞辱的无能角色,如《行运一条龙》等影片所展示的在事业和爱情上都是无能的小人物,而在他后期的《喜剧之王》这部自传性的影片中,展现了成名前周星驰的奋斗历程和内心体验,其中一首歌唱出其极度自贬的内心:“屎,我是一坨屎,自出世开始,你吃香蕉我做臭屎,命中早注已难移;屎,我是一坨屎,命比蚁便宜,你坐Benz我挖鼻屎,自知死也再难移。长夜,星稀夜,屎坑中过夜多,低我在最低底,贱比撮烂泥…
…”。

很多人都认为周星驰的电影展示了小人物如何改变命运的励志故事。但需要指出的是,现实中的小人物没有周星驰饰演的人物极端。其人物分裂的自我表现出:要么比所有人都强,是无所不能的拯救者,要么比普通人还差,贱过地底泥。在《苏乞儿》、《破坏之王》包括后期的《功夫》等很多周星驰的影片中,他饰演的人物都有被打击到粉身碎骨、不成人形后重新做人的经历,这也许正是他内心经历的某种投射:外部生存压力和内心压力下,自我受到极度的挫折,以致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失败的真实自我逐渐消失,代替的是想象中的我,也就是在与真实自我、客观自我脱离的过程中,他的主观潜能失去客观限制被前所未有地激发出来 。

周星驰如同他的人物,打开自身潜能的一道门,获得了无厘头的超能力,并以此为生存方式,代价是逐渐与真实自我割裂,并失去了社会提供的做一个普通人的常规途径。而《大话西游》的意义就是其个人成长的呈现,《大话西游》取材于西游记,孙悟空本是只猴子,代表着人的动物本能,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但最后却戴上紧箍咒,走上取经路。某种意义上,《西游记》提供了一个中国人的动物本能社会化的模式,而《大话西游》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在这一模式下年轻人情感的痛苦与内心的挣扎,也许正是这种痛苦感动了一代年轻人,使其成为经典。

周星驰饰演的至尊宝最开始只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凭着本能打打杀杀混口饭吃,最大的理想不过是发财,然后娶自己喜欢的人过小日子,是典型的小市民,以生存为目标。但影片从片头一开始就埋下了一条伏线,那就是至尊宝原来是孙悟空的转世。而这部影片出现的孙悟空也完全有别于以往的民间传奇,显得野性凶狠,桀骜不驯,狂野叛逆,备受与父辈的难以沟通的痛苦、以致要杀师灭祖。这个形象脱离了那个喜剧小市民的周星驰,呈现了无厘头野性的真实面目。而这部影片的爱情则是青春的最终幻想。

女主角紫霞是来自于天上的仙子,展示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无条件的爱。“骗就骗吧!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飞蛾就那么傻。孙悟空与紫霞结合便是青春期最完美的梦想,找到位理想的异性并因此获得美满、幸福、自由。至尊宝和孙悟空对规则的反叛和对理想爱情的追求,则是中国文化下的青年人都曾感同身受的。《大话西游》展示了青春期的梦想最终破灭,不得不开始接受社会限制、接受束縛、承担责任的过程。

对于周星驰来说,《大话西游》在其电影生涯也是个分水岭,从这部影片开始,其人物目标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活着,个体意识和成长的愿望开始苏醒,同时,其非主流的无厘头的野性的动物本能也不自觉地开始落入中国传统文化的轨道,周星驰的电影开始有意识地社会化。

《大话西游》之后的周星驰作为导演而不是演员,开始更多地主宰自己的影片,除了一些惯性的商业喜剧外,他也开始按照自己内心的轨迹和成长的道路拍摄影片,代表作就是《喜剧之王》和《少林足球》。在《喜剧之王》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周星驰,他的卑微辛酸和无奈以及无能,“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努力寻找自己在社会上的定位并希望有所贡献,爱情贯穿了全片。他演绎了一个情感丰富的小人物,比任何一部影片都像真实的他自己,但影片的前半部和后半部却发生了断裂,变成一个警匪卧底故事。

这种前后的不统一再次让我们看到他的自我割裂和内心冲突。他尝试着用真实自我与社会融合,但是,他缺乏坚持到底的自信。另一方面,周星驰开始在社会提供和允许的范畴内使用超能力并学会与社会合作,《少林足球》便是这一模式的成功之作,野性本能以少林大力金刚腿的形式展现出来,与足球这一符合社会秩序和道德又青春励志的职业化身份相结合,符合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又不失创意和温情,叫好叫座,获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认可,风头一时无两。周星驰似乎走上了一条光明大道,但很快他就遇到了瓶须,而这次,似乎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如果说无厘头 科技发明=《大内密探零零发》,无厘头 体育等于《少林足球》,那么,无厘头 武术=《功夫》。《功夫》似乎是周星驰顺理成章延续《少林足球》成功社会化的道路,也是周星驰不断发展并逐渐走向成熟的作品,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理性,虽然依然有天马行空的创意,结构却是理性化的。他对功夫进行了分类,从低到高的划分层次并予以展现也对功夫的本质进行了层层深入的探讨。《功夫》依然叫好叫座,但在这部影片中,其人物的内心冲突和与社会的外部冲突已经达到了无法调和的程度。

在《功夫》中,表面最大的沖突是斧头帮和猪笼寨的冲突,但真正的冲突来自星仔的内心。猪笼寨代表着星仔成长和长期依赖并代表的小市民阶层,但他对于社会价值观中代表着邪恶的斧头帮却充满了向往,因为,后者更能满足他的欲望,正所谓“这个世界,遍地都是钱,满街都是女人,谁能够下決心就能争得赢,谁能够把握机会就能出人头地”。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欲望不再是周星驰电影以前那种善良卑微的小人物毫无逾矩的善良卑微,只为求生的愿望,而纯粹是个人私欲。

星仔的冲突正是现阶段周星驰内心冲突的写照。周星驰在《功夫》的海报中,一手棒棒糖,一手斧头,凸显其内心的冲突。斧头对于周星驰,象征着复杂险恶能满足欲望的成人世界;棒棒糖,是带着母体和爱情甜蜜的儿童世界,在那里,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小人物最终能获得爱情和成功以及幸福。周星驰的摇摆是因为他的内心成长处于一个重要阶段,而欲望正是他“成人礼”的关键,但他显然没有在社会提供的途径和范式中找到解决之道。

而一直以野性本能追逐欲望的周星驰在内心也似乎触及到了以前从没触过的阴影和禁忌。影片中,周星驰饰演的星仔尝试去“非正常人类研究所”解救火云邪神的时侯,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墙,墙后是不断奔涌的鲜血。这个镜头和斧头的道具都源自《闪灵》这部探讨恐惧和暴力的影片。而这两个恐怖,应该是周星驰现阶段对其野性的本能的感受。

周星驰的超能力来源于未被社会化的动物本能,属于非理性的范畴,即无意识的领域,它像一座冰山潜伏在人的理性和意识下面,更像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其中在塑造人格和行为方面,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型叫做阴影。阴影是与人格面具互相对应的原始意象。“阴影中所蕴容的人的基本动物性比任何其他的原型蕴容的数量都多。因为这种原型深深地根植于进化的历史之中,因此,它可能是一切原型之中能量最大的澘在的最危险的原型。”可以说,在《功夫》这部影片中,周星驰触及到了自己的阴影,也触及到了其 禁忌与障碍。没有人知道在那面墙背后,周星驰看到了什么,也许正如哈利波特最后居然和伏地魔意识相通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某种不可抑制的渴望和同样强烈的恐惧,而対于人来说,也许最大的恐惧就是对自己的恐惧。

在周星驰身上,这冲突如此强烈又无法整合的很大原因还因为他无中间道路可走。他与真实自我失去连接而使自我成长停滞,也无法走大部分普通人的社会化道路学习某种职业技能并通过技能为社会服务获得欲望的满足。“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去读书,将来可以做个医生或者律师,但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这是《功夫》中一句无厘头的搞笑台词,但悲哀的是这是一句真话。

在电影中,在斧头和棒棒糖之间,星仔选择了棒棒糖,并最终站在他原有的伙伴和出身阶层——草根阶层一边,对抗斧头帮,以正义战胜了那恶,这是个表面上看起来符合传统伦理道德皆大欢喜的选择。但就周星驰之后的《长江7号》来看,周星驰在《功夫》中最后的选择,意味着他的功夫,走上了中国文化中他的很多前辈走上的共同道路,那就是一一“武林称雄,挥刀自宫”。

在《长江7号》中,周星驰野性的动物本能几乎消失了,如果拿这部电影里的周星驰人物与《鹿鼎记》时期的周星驰人物相比,实在是判若两人,也因此,他不再拥有超能力,而把超能力给了一只玩具狗,他成了一个工人,帯着儿子,辛苦工作供儿子上贵族学校。普通观众对周星驰的《长江7号》的失望是必然的。

小人物渴望在银幕实现他们的梦想,而不是来听教化的。但影评界也对周星驰失望了,认为失去了艺术深度。周星驰似乎被打回原形,退行为“儿童”,回到了起点,但同时,他似乎也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小孩——一个有点女性化的小男孩,并以一个父亲的角色抚养自己的小孩。“我们虽然穷,但是不能说谎,也不打架;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拿;要好好读书,长大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不再是草根市民的价值观,而是周星驰尝试建立的自我的价值观,虽然,这更像是一个天真的小男孩的童话。

回首周星驰的电影历程,其个人如同他所饰的人物,内心变化和成长过程真实地再现了一个社会底层的儿童”在中国社会和文化的成长中的心路历程,他使用超能力改写了其生存状态并以一个非主流英雄的面目出现并获得成功,但最后却被无形之网打回原形,并滞留在童年。如果一个人得到了名望与财富,代价却是失去真实自我并不能成长,这是否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中国社会的现实与文化犹如一张巨网,而对于一个人的自我成长,自我欲望的实现却并没有提供多少可供选择的范式,无数人在其中摸索、失败、成长、跌倒、爬起,而周星驰也是其中的一位。

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在90年代盛行一时,但现在慢慢消失,也许最后终将被遗忘,社会和大众消费了周星驰的喜剧,也给了他报酬,他似乎不应当抱怨什么,但周星驰有权利悲伤,而他的悲伤,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