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荐最具收藏价值的佳作《治愈系散文》,绝对有趣不枯燥!
2023-05-04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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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岁月的针脚
此生道别时,我对母亲做了同样的事。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触碰母亲的脸颊,触感那么柔软,就像刚捣好的年糕。正如我奢望着母亲的爱,母亲也奢望着我的爱。母亲多么希望我能够爱她,可她又是那么笨拙,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用完全相反的行动将我越推越远。
得知母亲确诊癌症后,我切换了自己的感情,反过来成为这个人的母亲。我已经不能寻求母亲的爱,并且有自信在没有母爱的情况下活下去。现在,我只对母亲这个存在有着无限的依恋。从感受爱的一方变为倾注爱的一方,让我无比轻松。
现在我想,母亲一定也希望得到爱吧。
撒谎
直到四十多岁,我都一直在做被母亲追逐的噩梦。原因很清楚,因为小时候母亲经常追着我打骂。当时的恐惧至今仍深深渗透我的身心。
母亲的打骂全都因为一些琐事。她让还在上幼儿园的我做小学生的算数和汉字谜题,做错了就要打我耳光。我一跑,她就追着打。小时候,我总是放声大哭。因为孩子和大人有着难以逾越的力量差距,父母便是绝对,除此之外,无法想象别的生存之法。我的童年充满了毫无道理的委屈。
随着身体的成长,我渐渐能够从母亲的暴力中保护自己。尽管如此,我还是时刻害怕母亲突然暴跳如雷。直到长大成人,那种恐惧都没有消退。
我上小学时,老师叫我们每天回家写日记,第二天拿到学校检查。可是,我不能在日记上写今天也被母亲打骂了。尽管我还年幼,却已经理解了家丑不可外扬,千万不能轻易对别人说自己遭受了暴力对待。
由于我无法书写自己的日常,只能用一些破碎的故事和诗歌来蒙混过关。因为不能写实,我选择了虚构。就这样,我学会了公然撒谎的方法。老师特别高兴,也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了高兴的感想,于是我便更加热心地投入其中。
结果,那就成了我“书写”的原点。只有在书写的过程中,我才能忘却现实,得到自由。
如果我生长在平静的家庭,母亲不是那种施展暴力的人,那么我就无法像现在这样以写作为生,绝对无法成为作家。是母亲将写作给予了我,这是来自母亲的最大馈赠。
这一年来,我已经不再做被母亲追逐的噩梦了。最近做的梦,是我的作品被拍成电视剧,母亲带了好多樱桃到拍摄现场去看望我。在梦里,我知道母亲来到了拍摄现场,但没有把她赶走。母亲站在稍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拍摄工作。
我并不想来世也与她做母女,但是会想,如果当个邻居,应该能相处得不错吧。
最后的考验
我偶尔会遇到关系十分亲密的母女。她们把彼此当成人来尊重,母亲不将女儿视为私有物,而是在保持一定距离的基础上与之亲密相处。每次看到那样的母女,我就会艳羡不已,心中感叹:真好啊!
我所知的母女关系,是永无止境的斗争。时而激烈冲突,时而互不理睬,在煎熬中一路走来。我一直想尽快离开家,尽快结婚组成新的家庭。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了自己没有归宿,因此特别独立。在这个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母亲是个非常好的家长。
大约一年前,我脑中产生了一个茫然的疑问:我为何会摊上这样的父母?孩子无法选择父母,就像抽签一样,要是碰到好父母当然幸运,反之,则要承受莫大的痛苦。
我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有一天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占卜师。那个人会根据出生年月日和时间地点进行占卜。我原本不太相信这套,只是当时已经不顾一切地想抓住救命稻草。随便什么都好,我只希望得到一个自己由那个母亲生下的理由。
占卜师说,我前世相欠于母亲。原来如此,原来我上辈子得到了母亲的帮助啊!既然是前世的事情,那我也无能为力。听了这番话,我一下就接受了现实。既然如此,我有母亲这样的家长也说不得什么了。占卜师又说,现在的困难是对我灵魂最后的考验,如果能够通过这项考验,我的灵魂就能跳出轮回,不再为人。
太棒了!我当时就在心里摆出了胜利的姿势。我时常有做人真辛苦的想法,不过只要突破这个难关,我就能永不做人了。
当然,那只是占卜,不一定是事实。可就算不是事实,能够引导出这样的想法,也让我得到了救赎。听了占卜师的话,我顿时感到释然,还接受了我与母亲之间的问题。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我开始认为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如果那时我没有去拜访占卜师,或许至今仍在苦闷的日子里饱受煎熬。
送走母亲后,我已经进入了解开数学难题之后的心境。虽说得不了满分,但我只要及格就足够了。
连衣裙
母亲确诊癌症,经过化疗未见成效,于是从医院转到了护理院。由于无力整理行囊,母亲便把我叫了过去。
母亲带到护理院的东西几乎都用不上。我一样样问她:“这你还要吗?”同时将可能有好几十年历史的内衣和服装不断塞进垃圾袋里。在护理院不需要多少换洗衣服。
整理物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条连衣裙。它以绿色和蓝色为底,描绘着芙蓉花纹。到学校参观课堂和一家人外出用餐时,母亲总会穿上那条连衣裙。穿上那条裙子,母亲的表情会变得格外明亮,看起来特别好看。
“这条裙子怎么办?留下来,还是扔掉?”
我问了一句,母亲眯起眼看了一眼连衣裙,然后哽咽着说:“要是还能穿它出去就好了。”因为她可能活不到明年夏天了,就算能活到,也再没有能够穿这条连衣裙的场合了。
“那就不要了是吧,我扔了。”
说着,我把那条连衣裙揉作一团,塞进了垃圾袋。母亲擦起了眼泪。她想出去吃午餐,想去泡温泉,可是连这些小小的愿望,我都没有替她实现。
接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我最先想到了那条连衣裙。我怎么就把它扔了呢?早知道应该让她穿着那条连衣裙下葬啊!我为自己的不周到而悔恨不已。
母亲在世时,我一直想问问她,她向来爱说只要有钱就能幸福,在临终之际是否也依旧这样想呢?我很想知道,母亲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了一辈子,究竟是否幸福呢?还是说,她在后悔自己的人生?
我向几乎没有了清醒意识的母亲问道:
“妈妈,你这一生幸福吗?”
母亲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想,母亲真厉害。她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还是能断言自己的幸福。
每次看到美丽的黄昏,我一定会想起母亲出殡时的妆容。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外出服的母亲最后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化了美丽的妆容,被包裹在她最喜欢的鲜花里。我几乎没有见过面容如此安详的母亲。陷入永眠的母亲,是那么温柔而美丽。
宝贝
最后一次与母亲通话,是在我四十三岁生日那天。那个电话是从护理院打来的。由于那段时间一直没有通电话,我还以为母亲不会打来了。原来,母亲还记得我的生日。母亲说:“生日快乐。有我这么一个妈妈,真是辛苦你了。对不起。”我回答:“没关系。”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事实。可是,我得到了母亲的道歉,已经十分满足。
她后来再打电话,我没听到铃声,就这么错过了。母亲在留言箱里给我留下了信息。“你下次要写什么样的作品?加油啊!”她的声音那么微弱,而且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让我猝不及防。我反射性地删掉了那条留言,但是在删掉之后,我就后悔了。
在此之前,我几乎从未在随笔和采访中触及过母亲的话题。母亲对我来说是个禁忌,就像路旁的水洼一样,总要刻意绕开。
母亲一定希望我写写她。每次我谈到家人,说的都是祖母。对母亲来说,祖母才是她真正的母亲,而祖母也是为母亲结结实实哭过一场的人。我与祖母度过的时间很长,是祖母养大的孩子,所以一提到家人,我最先想到的都是祖母。
而我现在却写起了母亲。因为我决定,在母亲的头七过完之前,要一直以母亲为话题。因为头七之前,死人的魂魄还逗留在这个世界上,说不定母亲也会读到这些文字。这便是我对她的祭奠。
做完此生别离后,我伤心欲绝。若不刻意让心化作磐石,我可能随时都会流下泪来,再也抑制不住。我平时几乎从来不用手帕,可是万一发生那种情况,没有手帕应该很难应付,便不得不随身带上了手帕。
后来,我在整理邮箱的时候,从被命名为“宝贝”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百多封十年前我跟母亲往来的邮件。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所以我吃了一惊。
那些邮件里藏着我从未发现过的母亲的模样。原来,我们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如今,我决定心怀感激地活下去。我不会哀叹已经失去的东西,而要珍惜尚未失去的事物。母亲一定也希望我这样。
忧郁的日子
多年以来,每到这个日子,我就会陷入忧郁。这个日子就是母亲节。我心怀纯粹的感情给母亲献上康乃馨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康乃馨在我眼中是将表面功夫强加给我的花,每到母亲节这个日子,我的心情都会极为复杂。
母亲爱孩子,孩子爱母亲,这便是普遍认为的理想关系。当然,我也希望如此。只是现实并不如我所愿。
若问与母亲不和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不和本身固然痛苦,但更让我痛苦的是难以向周围言说,也难以得到理解。
生在好父母膝下的人似乎很难想象父母伤害孩子这种事,可现实中确实存在伤害自己孩子还面不改色的父母。就算没有发展成事端,可是在生活中,一些父母会有意无意地伤害孩子的心,给孩子以致命创伤。
我认为,亲子关系就像抽签。虽然也有人说是孩子选择了降生在什么样的父母家中,但我不怎么相信。其中可能的确存在明确选择父母的孩子,但至少在我身上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抽到大吉,遇到优秀的父母,当然是无比幸运的。可一旦抽到凶签,孩子就会饱受苦难。因为孩子要长到一定年龄才能离开父母,在此期间,一旦身心受到了重大创伤,那孩子就不得不一辈子背负着那些创伤活下去。父母对孩子造成的影响不可计数。
以我为例,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们一直无法保持很好的关系。我绝不算是贴心的女儿,也曾多次伤害过母亲。可是母亲去世后,我渐渐理解了她的辛苦和伤痛。现在,我由衷地赞颂着母亲的人生,并且感谢她孕育抚养了我。母亲真的非常努力。
我头一次毫无遮掩地写了母亲。或许,我并不需要写她。可是我希望能向跟我一样苦于亲子关系的人传达一些事情:陷入痛苦的人,并非只有你一个。
我和母亲的关系到最后都没有好转。如果这件事能给他人带来帮助,那么母亲应该会非常高兴。母亲自身在晚年给许多人添了麻烦,我希望她去世后能够帮助到一些人,以减轻她的罪恶感。今后,每逢母亲节,我都想大大方方地装饰许多康乃馨。
铁壶
每天早上起来,我会先烧一壶水。为此我还请人从日本给我寄了一个铁壶。家里其实有电热水壶,而且烧水特别快,可我就是喜欢用铁壶烧水。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电热水壶和铁壶烧出来的水味道不一样。而且我感觉电热水壶烧水快,凉得也快。那可能是因为水不满意自己一下就被烧沸了,在悄悄发脾气。
我用铁壶烧水时,水开了不会马上关火,而是先让它沸腾一段时间。不是我自夸,柏林的水质特别硬。由于自来水管道老化得厉害,我并不会像在日本那样接了水就咕嘟咕嘟地喝。在水这方面,还是日本优秀得多。
沸腾一段时间后,我会拿起开水泡茶。泡好之后先给佛龛的小茶器倒上一小杯,随后倒进自己的马克杯里。
我在能够俯瞰公园的窗边安放了佛龛。虽说是佛龛,也不是那种双面开的柜子,更没有供奉佛祖,只是将青鸟摆件当作佛祖,平日里敬敬香茶。
敬完早上第一壶茶,我就点燃线香,朝空中合掌礼拜,向祖先献上感谢之情,低头请他们关照母亲。然后我会在心中默念:妈妈,今天也要加油哦。这就是我每日的日课。
在母亲去世之前,我其实一点信仰都没有。因为我认为死亡就是归零,甚至对坟墓这种存在深感疑惑。不过,我现在真实感受到了祈祷的重要性。我意识到生命的逝去并不意味着存在的消失,母亲在我心中的存在感反倒更为浓厚,与其说天人永隔,倒更像始终融为一体了。现在不仅是母亲,我还感到了众多祖先的守护。这就是母亲教给我的一件重要的事。
清晨给佛龛奉茶时,我都会想起母亲以前每天早上给我做的便当。我终于意识到,相比母亲为我做的事,我现在为母亲做的事实在太渺小了。
我在柏林使用的铁壶是用河床铁砂铸造而成,我小时候放暑假,每年都要跟母亲去那条河里捞小鱼。上小学的夏天,最让我感到快乐的事,便是跟母亲到河边玩耍。
当开水在铁壶中沸腾起来,幼年夏日的记忆也同时在我脑中复苏了。
冰激凌
柏林有许多好吃的冰激凌,而且特别便宜。有时外出吃饭,我会点冰激凌当餐后甜点,有时还会跟朋友相约在冰激凌店,高高兴兴地聊上一两个小时。这里的男性也经常吃冰激凌,我总能看到西装革履的白领下班后高高兴兴地吃冰激凌,也总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觉得,只花一欧元多就能跟家人、恋人、朋友分享美味的冰激凌,这正是柏林的魅力之一。有时候,一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享用一个冰激凌。光是想象今天要去哪家店吃什么口味的冰激凌,人的心情就会振奋起来。
我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去世那年的元旦。她当时已经无法用自己的声音来表达想法了,而且饭也吃不下,又一直高烧不退,只能一个劲地痛苦呻吟。我陪在母亲身边,能做的只有握住她的手,偶尔对她说说话。
其间,我决定回东京一趟,还对母亲说了这件事。我知道,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了。我对母亲说:“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你就笑一个吧。”母亲理解了我的意思,对我露出了笑容。
离开医院,我边哭边向车站走,通过新干线检票口时,我突然很想吃冰激凌。当时是冬天,外面很冷,那种时候我本来不想吃冰激凌,应该是不想吃冰激凌,可我的身体却发出了强烈的要求。
我控制不了那个冲动,便跑进了车站的小卖部。可是,那里没有我平时爱吃的冰激凌。实在没办法,我只好买了拉法兰西梨的杯装冰激凌,坐上了新干线。
因为我没有妊娠经验,所以很难想象。但我猜测,那种强烈的冲动应该很像孕期的食欲吧。那种体验真不可思议。
几天后,母亲去世了。后来我回想起来,母亲那天在病床上应该特别特别想吃冰激凌吧。母亲病房的抽屉里有好几张冰激凌的小票,可是她已经无法自己去买,也无法请别人帮她买了。于是,那种心情可能就传达到了我身上。只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吃冰激凌的时候,总会认为去世的母亲也在跟我一起吃。
雌鹿摆件
我并不是那种灵力很强的人,也几乎没有遇到过怪异现象。顶多有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的经历。尽管如此,在母亲刚去世时,我还是遇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家厕所安了一个小架子,我把从德国某地买来的手工木雕鹿摆在了上面。那些木雕十分精巧,每个大小约为五厘米,四条腿巧妙地保持着平衡,能够站立起来。
母亲去世大约一周后,原本稳稳站立的木雕中,唯有一头雌鹿掉在了地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震动让它失去了平衡,便没多想就摆了回去。可是,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三次,而且它掉落的地方与我放置它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联系。无论怎么想,从架子那个位置掉下来都不可能落在那里,这实在太不自然了。
我突然想到是不是丈夫在恶作剧逗我,但是又没什么证据。更何况每次掉落的都是那个雌鹿摆件。
莫非我即将遇到什么麻烦,而那头雌鹿正在拼命提醒我?这就是我接下来产生的想法,不祥的预感让我胸口苦闷不已。
可是在我不知第几次拾起雌鹿摆件时突然想到,莫非是母亲在对我说:“我能做这种事了哟。”
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母亲其实希望得到我的夸奖。她不是对孩子施与爱意,而是想从孩子身上求得爱意。当她达不到这个目的,就会陷入混乱,有时甚至抑制不了自己的冲动。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却直到母亲去世后才意识到,这让我十分惊愕。
从那以后,我每次见到雌鹿摆件掉落在地,都在心中大加称赞母亲。好厉害,好厉害,再多表演一点让我看看吧。然后,母亲就会在我脑中露出骄傲的笑容。其实我应该在母亲在世时对她说这些话才对。
当然,我并不知道真相。可是因为坚信是这样,我感到自己得到了一些救赎。能够感到母亲就在身边,我与母亲同在,对我来说就是小小的安宁。
几个月后,我便不像那时一样感觉母亲近在咫尺了。
母亲会在盂兰盆节回来看我吗?希望她会来。我要连同她生前那一份,好好款待她。
运动会的栗子饭
小时候,运动会一直是秋天的活动。说到秋天,我就想到食欲之秋。我对运动会本身虽然没什么记忆,但至今仍清楚记得自己十分期待运动会中午吃的便当。
每当运动会临近,母亲就会在下班途中接连走进好几家果蔬店,四处查看当年栗子的质量。运动会当天的便当一定是栗子饭。而且,母亲还会向我汇报今年哪家店的栗子好,今年比去年贵了还是便宜了。要是买不到好栗子,她就会感慨今年只有小个儿的,整个人特别沮丧。
从各家果蔬店评选出今年的金牌栗子后,母亲就会在运动会前一天买回来剥掉外壳,并在第二天早上煮成栗子饭。母亲做的栗子饭加了糯米,散发着淡淡的酱油香味,就算凉了也很好吃。哪怕没有菜,只要能吃到栗子饭,我心中的运动会就算圆满了。
外面卖的栗子饭常用甘栗做的甘露煮,而我很不喜欢那种味道。因为那样就像吃点心,总感觉不太对劲。栗子饭就应该剥生栗子来做,否则就吃不出栗子天然的清香。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几年前我一时兴起,想自己做做栗子饭,没想到难度竟然超乎想象。我还专门查了轻松剥栗子的方法,但基本上都要一点一点用手剥掉硬壳和薄膜,而那堪称一场艰难困苦的作业。用热水泡上几小时,硬壳剥起来稍微容易了一些,但是里面的薄膜只能用菜刀一点点削掉。
剥着剥着我就开始手酸、肩痛、眼花。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让菜刀切到手,所以只能瞪着眼睛坚持到底。等我剥好所有栗子已经身心俱疲,连连喊着再也不做栗子饭了。而且我千辛万苦把栗子饭做好,丈夫却不怎么喜欢吃,更是让我大失所望。
我回想起母亲拿着菜刀剥栗子直到深夜的背影。这道工序我只做一次就放弃了,母亲却每年都毫无怨言地默默做着。
那可能是为了看到女儿高兴的笑容吧。我在这时才意识到母亲的心意,不禁流下了眼泪。
母亲在晚年时,曾到山上拾栗子回来做成栗子饭寄给我。山上的栗子比市场上的栗子小,剥好之后更是没有多少。可是那些小小的栗子,正是母亲对我的爱。
温柔与坚强
二〇一七年,我连续失去了双亲。在拉脱维亚的自然信仰中,苹果树是守护孤儿的神树,人们考虑到每个人总有一天会变成孤儿,都会在家中院子里种下苹果树。按照这个思路,我也成了孤儿。
不论善恶,母亲是个性子激烈的人。她坚信自己绝对正确,别人胆敢对她提意见,她就会突然爆发。于是不知从何时起,父亲不再提出与母亲不同的想法,而是埋头顺从。如果不这样,父亲恐怕活不下去吧。他抹杀了自己,不再正视现实,潜进另一个世界悄然生活着。父亲性格温和,与人为善,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可能正因为如此,有时父亲明明在家,却让人感觉他并不在。我的小说中很少有“父亲”这个角色登场,可能就是在无意识中受到了这种家庭背景的影响。对我来说,父亲就像是透明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依旧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是个爱为我操心,也对我十分温柔的人。我时常坐在父亲膝头看电视,父亲也时常带我去公园玩儿,或是出去购物。
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带我去看流动动物园,还一起看了白色小狮子。我也依稀记得每次跟父亲两个人出门,总有点不太放心的感觉。
我上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时,父亲遇到了交通事故。他下班回家路上被车撞了。警察打电话来时,接电话的人是我。听到那边说“你父亲遇到交通事故了”,我脑中立刻浮现出浑身是血的父亲,一时呆愣在那里。很快,我就跟祖母和姐姐她们一起赶到了医院。
父亲伤到韧带,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手术成功时,母亲不顾周围的视线哭了起来。
后来,父亲努力复健,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如今想来,因为那场交通事故,父亲好像被调离了他视作理想的工作。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坚持工作,直到退休。
父亲的人生幸福吗?如果父亲一早与母亲分开,他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一定都会截然不同吧。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很麻烦,很棘手。它可能变成情感的维系,也可能变成人生的束缚,着实可怕。
父亲倒下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我做的牛蒡炖牛肉饭。那是父亲的母亲,我的祖母最擅长的料理。我紧握着父亲教给我的温柔和母亲教给我的坚强,毅然踏上孤儿的人生之路。
手工佛龛
母亲去世后,季节又轮转了一周。原本并无信仰的我,如今每天早晨都会合掌祈祷。我在柏林的寓所窗边开设了一个小小的祈祷之处,摆着一个算不上有多气派的佛龛。
一开始上面什么都没有,我就把朋友送的小鸟镇纸摆上去,给它奉茶膜拜。我把我最喜欢的艺术家制作的玻璃器皿用作香炉,因为有一回我想喝中国茶,倒入热茶后玻璃裂开了。虽然已经装不了液体,但是还能装灰,所以它就成了我的香炉。
我用以前看到喜欢便买了回来的小酒杯来奉茶,还找出一只高脚盘来装点心。祈祷用的铜铃为合作已久的责编相赠之物,音色特别清亮。小花瓶里时常插着一朵母亲生前喜欢的野花。
佛像是京都一位年轻的佛师所制,质地为白陶,恰好能放在掌中。佛龛里的一切都那么小,让我有种过家家的感觉。最近我又在上面添了蜡烛,如此一来,手工佛龛就算布置好了。
清晨,我在小酒杯里倒上热茶,点燃线香,合掌默祷。目光顺着指尖向外延伸,能看到柏林标志性的电视塔,站在那个角落,自然而然地就会形成向天空祷告的模样。
我每次默祷的内容已经基本固定下来了。
“感谢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各位祖先,以及所有延续了生命的人。感谢你们始终温暖地守护我。请你们保佑我今天一天平安无事。愿所有生灵幸福安康。”
细节处时常会有变动,但基本就是这些内容。默祷完毕后,我就开始喝自己的茶。
父母去世后,我反倒觉得与他们更亲近了。同时我也有了一种真切的感觉,仿佛许多看不见的人都在默默守护着我。
忌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佛龛奉香,还摆上了母亲喜欢吃的蛋糕。自从我听说故人喜欢的食物是很好的供养,就一直惦记着。晚饭时间,我想起母亲以前在庙会的小摊上吃到韩国煎饼特别高兴,就去韩国料理店点了煎饼。我重读了母亲十多年前发给我的邮件,在心里对母亲说了许多话。
充满感慨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结果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把日子记错了,第二天才是忌日。如此这般,我就连吃了两天蛋糕。
我这个女儿,也就这样了。
第三章不花钱的幸福
物欲消失
柏林有一点让人很放松,就是不会遇到“我必须花钱”的强迫观念。住在柏林的人都说,待在这里会让人的物欲渐渐消失。
对柏林人来说,人生的一大主题就是如何不花钱得到快乐。所以那些真正没钱的人和其实挺有钱的人,都会竞相摸索“不花钱得到幸福的生活方式”。
我也一样。来到柏林的瞬间,我就开启了节约模式,整日思索如何不花多余的钱却过得快活。这就像一场游戏,很有意思。柏林的这种幽默,让我感到特别舒心。
这里的人好像习惯于将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放到家门口,偶尔走在路上就能看到杯子、碟子和家具等随意放在那里。这是暗示“请自由拿取”的互助系统,我一开始还疑惑这东西真的有人拿走吗?结果接下来的两三天,那里的东西会一点点减少,等我回过神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也从路边拿过几次东西。如果在日本,我可能会很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在柏林,只要是能用的东西,人们就会充分利用。当成垃圾扔掉只是处理一件物品的最终手段,而在此之前,人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使用它。就连自行车也要拆成零件,把能用的重复利用起来。
我见过有人把长靴和手动绞肉机当成花盆来用,某位艺术家还将意式咖啡机的一部分拆下来做成了小小的台灯灯罩。那都是些让人忍俊不禁的绝妙主意,恨不得一拍大腿感叹:原来还能这么用!
待在日本容易陷入一种盲信,觉得只有花钱消费才能获得幸福。所以人们为了赚钱而加班,甚至休息日上班,有时不惜搞坏身体拼命工作。企业也都绞尽脑汁想从消费者口袋里尽量榨出钱来。买新衣服、到热门餐馆吃饭固然快乐,但是我想,日本是否也像柏林一样,存在着不花钱也能获得幸福的方法呢?
从远处打量日本,会发现整个日本就像个巨大的购物中心。在“服务”这个名头之下,什么事都要花钱,钞票不断地从钱包里消失。所以我在日本的时候,希望至少在星期日过一下不花钱的生活。虽然,这也是一项艰难的尝试。
可有可无的东西
不持有的生活正在受到很多人的关注,而我就是那种想尽量保持空手的人。无论是平时外出,还是走在人生这条漫长的旅途上皆如此。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会极力不去拥有。
车子,我连驾照都没有。这在其他地方可能做不到,但只要生活在大城市,就不怎么需要用车。因为移动可以靠电车和巴士,赶时间或东西多的时候,可以叫一辆出租车。
我居住的小区里有居民都能租用的自行车,因此要用的时候去租即可。没有自行车,也并非过不下去。
我也没有手机。说来惭愧,如果有人递一台手机给我,我是一点儿都不会用。经常一不小心按到奇怪的按键,然后惊慌失措。因为我基本在家工作,只要家里安装了座机便足够。
现在,上至老人下至小孩儿都普及了手机,但是大约三十年前,真的只有一部分特殊职业的人需要用到手机。
我娘家也一样,只有一台古色古香的黑色电话机,而且还放在茶室里。那时的电话连分机都没有,所以不管是朋友打电话还是男友联系,我都要当着全家人的面,压低声音小心挑选措辞。
现在,电话已经能够直接打到要找的人手上,而且在接电话之前就能知道是谁打来的。那个给异性家里拨打电话还会心跳加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且,“拨打”这个词本身也正在成为死去的话语。
随着手机的出现,男女之间的关系想必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人们谈禁忌之恋,光是事先约定幽会的时间都要花掉好大的工夫。不过现在,只要有手机就能解决。
我很喜欢向田邦子这位作家,在她创作的《宛如阿修罗》中,有这么一个场景深得我心:正在偷情的丈夫试图用公共电话联系情人,不小心拨打了自己家的号码。妻子听到丈夫打错的电话,确信他已经出轨了。可是这个场景需要有公共电话才能成立,如今这个设定本身已经行不通了。多亏手机的普及,可能禁忌之恋也方便了不少。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已经不怎么需要公共电话,但对我来说,它还是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不持有的生活真正要过起来,其实也不轻松。
拉脱维亚“十得”
虽然说不上人生心得,不过我家厕所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笺。那是我将拉脱维亚自古流传的“十得”翻译成日语的文字。
若问为何要贴在厕所墙上,当然因为那是每天必然要看到几次的地方。我用纸胶带把便笺牢牢贴在了比较靠下,坐在马桶上刚好能看到的位置。这样一来,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也能向他们低调地传达重要的信息。
可能很多人一听到拉脱维亚,脑子里只会冒问号吧。其实我也一样。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拉脱维亚在哪里,首都叫什么。可是,如今的我已经彻底成了拉脱维亚的裙下之臣。我坚信,拉脱维亚就是我的灵魂故土。
那次邂逅发生在二〇一五年夏天。我为了一个以此地为舞台的故事,展开了为期一周的采访之旅。当时我第一次看到知足并善于让生活丰富快乐的人们,被他们的美丽深深地感动了。
他们的生活态度和思考方式扎根于拉脱维亚自古流传的自然崇拜。就像日本的八百万之神一样,拉脱维亚的太阳、大地、树木和水流都有自然之神寄宿其中。神明与人们的生活同在。
我向拉脱维亚人询问他们重视的事情时,有人道出了“十得”。我对那“十得”进行了一番理解,最后写成了厕所墙上的那些话。
“时刻采取正当的行动。与邻人为善。为社会无私奉献自身的知识和能力。认真而快乐地工作。完成各自的使命。时刻向上、磨炼自己。对家人、邻人、故乡、自然等衣食住的一切心怀感激。无论境遇如何,都要积极开朗。不吝啬、要大方。凡事将心比心。”
拉脱维亚“十得”不是说教,也不是规范,而是一种呼吁。它体现了对人性之善的坚信,我感觉十分美妙。同时我也学到,在生活中努力平衡这十点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从那以后,“十得”就成了我的生活甚至人生的指导。我也要开朗、清正地活下去。
裸雏
我到大船去参观了女儿节人偶。一座得到悉心照料的古老日式房屋被改造成了展厅,里面排列着许许多多人偶。不管在哪个时代,女儿节人偶都是那么美好。
其实我父母家也有一套陈旧的人偶,只是忘了有多少层。每年快到上巳日,父亲就会架好台子,盖上红布,把人偶一层层摆上去。
母亲自豪地告诉我,那些都是明治时代制作的古老人偶,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从盒子里取出的人偶有时会少了脑袋,或是头发凌乱,所以我小时候非常害怕与女儿节人偶单独碰面。
长大以后,我收集的女儿节人偶都是简陋的陶偶。那是我故乡山形县庄内地区流传的鹈渡川原人偶,相传以江户时代通过北前船从京都传过来的伏见人偶为原型。制作人偶时,先将陶泥填进木制模具中,脱模后等待干燥,入窑烧成素陶,然后涂上几层用明胶化开的胡粉打底,继而用颜料上色。
江户时代末期,大石助右卫门开始制作这种人偶,从那以后,大石家宗家和分家代代都传承着这个手艺。现在,传承会的人依旧严格按照古法不断制作陶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