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里的中国历史碎片之：锦瑟

锦瑟，其实是晚唐诗人李商隐众多无题诗的一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生活于约813年—约858年的晚唐。
即便在以绮丽隐晦著称的李商隐诗作中，《锦瑟》也依然可算是最独特华美的那一首。
我不是来解读这首以隐晦著称的名作的，我只说当中最让人感受深刻的第三联。
它与我们所有读过的其他唐诗似乎都不太一样。
因为它所勾勒的奇异的画面——明月和大海：请注意是大海，而不是宽阔的江面。

在很多人包括我的印象中，古代中国的航海并不发达，一说到航海，除了秦徐福去日本找药，就是明朝的郑和下西洋，所到之处不过日本和南海而已。
以公认最为繁盛唐朝来说，印象中似乎无非也就是和日本来往多而已。
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中国还有一条和陆上丝绸之路有着同样悠久历史的【海上丝绸之路】（源于西汉）。
古代中国人的记载里，缺乏的只是跨越大洋的记录而已。
【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有几百艘阿拉伯、波斯湾、欧洲乃至东非的沉船和数处阿拉伯、日本商人日记可以证明，其实也有中国自己的历史记载。
唐朝扬州甚至成为阿拉伯商人的聚集区，并且出土了一位常年居住于此的阿拉伯商人的墓碑：
《唐故李府君墓志并序碑》，上面写道“世钦颖土。府君父名罗呼禄，府君称摩呼禄……舟航赴此，卜宅安居。唯唯修身，堪为国宝……于大和九年（835年）二月十六日，殁于唐扬州江阳县文教坊之私第，时七十有五矣。
从历史记载看，当时的情况主要是外国商人来中国，中国商人出去的记录则几乎没有，但是日本学者桑原藏在《蒲寿庚考》中说：
“唐代五代间，阿拉伯商人东航者皆乘中国船“
既然船是中国的，船上没有中国人，好像说不过去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留下记载。
9世纪中叶阿拉伯商人苏莱曼《中国印度见闻录》详细记载了从波斯湾通往中国的海路。
往后，到10世纪初，马苏第《黄金草原》中提及中国船只直航至阿曼、西拉夫、巴士拉等地。
到宋，周去非撰《岭外代答》记载一种当年远航南海的远洋货轮“木兰舟”：
“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

【北斗崇山挂，南风涨海牵】——中国唐代航海者，虽然没有留下横渡大洋的记录，但已懂得通过观测北斗星的高度进行定位导航。
贞元二十年（804年），大唐宰相、地理学家贾耽撰成了《皇华四达记》，描述了贯穿南海、印度洋、波斯湾和东非海岸的90多个国家的“广州通海夷道”，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远洋航线和唐朝最重要的海外交通线。
因此沿着海岸线，以司南和北斗为指引，乘着季风和洋流，中国的商船从广州港出发，源源不断的往返于阿拉伯、波斯湾、欧洲乃至东非。

不过，还真有很多人不知道【海上丝绸之路】，不相信中国古代有如此辉煌的航海史。
这种刻板印象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我们没时间读书，也有可能是我们周边传播这方面的知识信息的媒源太少。
以至于曾经接触到的信息，由于长期不读取和更新，最终，也被时光的尘埃埋藏了。
于是，我们忘记了，于是，我们以为不曾存在过，最后，变成了我们没有做到过。

好了，不说这些。
那么，李商隐出过海吗？
没有确切记载，他可能真没去过扶桑国或其他更远的地方，但是他的脑海里能够勾画这样的景象，那么，至少是曾有人给他描述过那些奇异的景象吧：
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的海面连为一体，在这个无边空旷的世界里，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映照在平静的海面，晶莹皎洁，如同一对巨大的珍珠。
这艘满载瓷器和丝绸的商船，【长达二十丈，载六百人】，正航行于那条全长1，4万公里的世界第一长航道【广州通海夷道】上。
而船头的水手，他或许刚刚穿越了凶险难测的马六甲海峡，正航向遥远的巴格达；
也有可能，是正一步步靠近离开已经数月的家乡广州港，而此刻，眼前的景象，让他陷入了愈发强烈的思乡的情绪当中。
无论是处在哪个方向，这位旅人一定是想起了远离的爱人，因而天上海中的两颗圆月，被他想象成了哭泣的鲛人的两滴眼泪。
这一幕被旅人叙述出来，被富有想象力的诗人李商隐所感知，一生漂泊颠沛的他已过中年，前途依然迷茫，身外无边空旷，几乎找不到方向，这一幕因此常常出现在他脑海里、睡梦中。
【沧海月明珠有泪】

尽管李商隐诗风婉约，但这七个字，似乎和苏轼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或【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令人心下惘然。
唐前期，还有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名句，但那描绘的，只是江海相接的出海口，背后的码头或海岸都还清晰可见。
毕竟，江就是江，再大的江也还是江
海就是海，再平静的海，也终是海。
因此——
我想，这不只是一个诗人浪漫的脑海想象力产物，这还是一幅属于中国海洋文明的历史投影。
最后，在晚唐诗人李商隐笔下，【蓝田日暖玉生烟】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