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路》天使和杀手

我经常是在不知道导演是谁的情况下看完一部电影，并且此后也不再关心是谁导了它。只有少数电影才会让我好奇谁是导演。
比如《美国丽人》，比如《毁灭之路》，比如《007大破天幕杀机》。结果后来发现，这三部电影都出于同一个导演之手——萨姆·门德斯。

在认识门德斯之前——当然不能说“认识”，应该说“知道”，认识必须是双方的——我先“认识”并且喜欢上了凯特·温丝莱特。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上世纪末的一个冬夜，我在银幕上看到泰坦尼克号断为两截，文艺少年杰克沉入冰凉的海底，女孩悲痛欲绝。
我想，剩下的日子要由我来陪伴她了，不能让如此美丽的女孩孤独生活在漫长人生中。好像大多数有追星情结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是最有责任感的一群人。

但我到底还是个不忠诚的追星者，有很多年我都不知道温丝莱特过得怎么样，她幸福吗？她出嫁了吗？她嫁给了谁？
几年后，我看到了一部电影叫《美国丽人》，一个美国中年男人的悲剧。
这是一部天才电影，一开始，主人公就告诉你，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到一年……敢于一开始就自我剧透的导演不多，说明他足够自信，主人公的死法将让你意想不到。

果然是这样，这个倒霉的男人死在一个毫不相干的邻居手里，死在他对生活重拾信心的一瞬间。一枪毙命，缤纷世界从此离他而去……导演叫萨姆·门德斯。
我在喜欢上这个家伙的同时，获得一个让我伤心的消息——此人是凯特·温丝莱特的丈夫。就这样，他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情敌。
但是，这位不知情的情敌后来又和温美人离婚了，这就让我有理由恨上他：夺我所爱，又不珍惜，此辱不雪……好像也没有其它办法，那就不再看他的电影。

多年后，我看完《007大破天幕杀机》，觉得这部007电影似乎有更多的个人风格在里面，便写了一篇影评《为老女人而战》，回头一查，才知道导演又是这个门德斯，便有点后悔写那篇文章。可杂志已经出炉，覆水难收。
等到再去看他的《毁灭之路》，终于心服口服，决定原谅这个负心汉，和他言归于好。
《毁灭之路》是一部关于逃亡与复仇的电影，汤姆·汉克斯扮演的杀手苏利文号称死亡天使——死神手段、天使心肠。

苏利文从小是孤儿，被黑帮教父鲁尼养大，情同骨肉，但他的兄弟兼搭档，鲁尼的亲生儿子康纳却心生嫉恨，找借口杀了苏利文的老婆孩子。死亡天使向来只让人家闻风丧胆，这回只好带着仅剩的长子走上逃亡路。
一路逃一路想：家人是义父的儿子杀的，义父得给个公道啊！可是，人家是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不但不给公道，还另外请了超级杀手来要苏利文的命。这不就逼上梁山了嘛！苏利文一不做二不休，连教父也要一起杀。
老虎发威没人挡得住，最后，他闯入宾馆把仇人杀死在浴缸里。然后，带着儿子来到海边小屋，从此过凡人生活。

但是，我们不要忘记那个受雇于人的超级杀手。死亡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忠于职业的超级杀手早就埋伏在小屋里，在苏利文凭窗眺望、陶醉于海景的时候，枪声响起。
但这个裘·德洛扮演的冷血杀手却又有点文青范：每次都带个笨重的老相机（有木制三脚架那种），自称是媒体记者，特别醉心于拍摄死亡者垂死挣扎的那一瞬间：“死人的样子令我很着迷。”这就有违一个严谨杀手的行为守则了。

杀人程序一般要求是这样的（当然我也没受训过，只是警匪片看多了）：杀手得手后，第一步先上前踢开倒地者的枪，然后探身搭一搭对方的颈脉，确认没气了才收枪入套，悄然遁去。
这个媒记杀手估计将来要办个人成就影像展，所以不放过任何一个死亡标本，忙着架起三脚架开始拍照，看对方咽气前睁大眼睛长时间的抽搐、挣扎，结果给了对方机会，被一枪毙命，双方同归于尽。
作为杀手，其实裘·德洛扮演的这个媒记杀手更加出彩。杀手之间气场的较量有点类似于武侠小说中高手对招的境界。

两大顶尖杀手初次交手是在一个汽车餐吧里，汤姆·汉克斯（即苏利文）在逃亡途中用餐，裘·德洛在他对面隔一张餐桌坐下。然后和对方大谈面对死人时的感受：
“……你有没有看过死人？”“有。”“我为你感到难过。”“值得为此干一杯。”
对话至此，汤姆·汉克斯脸颊上汗水汇流成河，而裘·德洛就像在欣赏一个死人那样看着对方。
看上去，似乎裘·德洛的杀气更为犀利。但一个隐形杀手，被对方一照面就识破身份，自然是先输一招。

尽管如此，大名鼎鼎的死亡天使居然一枪未开便已汗流如浆，这和他的江湖地位不符啊！我想，大约此时的苏利文和往日相比，多了一层牵挂——他是一个父亲。而高手过招必须心无旁骛。
出演这部电影时的汤姆·汉克斯已略为发福，演一个杀手身姿不够敏捷。开始总觉得这是一个缺憾，现在想来，内心不禁浮起一丝悲凉。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已不再是过去的江湖。后起之辈以凝视和收藏死亡为乐趣，他却像传统的苏格兰家庭那样在意人伦亲情。杀手的使命是要让人死，而作为父亲的苏利文，他的使命是要让儿子生。
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

萨姆·门德斯说：“《美国丽人》是我对我的青少年时期的阐述，《毁灭之路》是关于我的童年，《天幕危机》则是关于中年和道德观。”
原来，苏利文带在身边一起逃亡的那个孩子，便是门德斯自己。
父亲苏利文躺在血泊中，媒记杀手忙于拍照，孩子从地上捡起枪，对准杀手的后背，却不知道怎样来开这一枪。
此时才能明白，是一种什么力量让血泊中的父亲不肯合上眼睛：当一个父亲想到自己未成年的孩子还孤独地面对死亡阴影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不肯离开这个世界的。

萨姆·门德斯从小跟母亲长大，父亲形象只存在于六岁之前，以及此后超人漫画书中的想象。没有父爱的人生是不圆满的，犹如没有母爱的人生也一样。电影里，当蒙面杀手出现在家中，母亲本能地转身将儿子抱入怀里，以自己的后背迎接敌人的枪口。这个细节让我无比震撼。
门德斯以这样一部电影来补上自己童年缺失的一块。
“在六周的逃亡之路上，我经历了整个人生。当时是1931年的冬天。”
父亲在临死前的抽搐中，找到枪击毙敌人。他用自己的毁灭，来让儿子走上光明之路。
这一枪，他一定要自己来开。他要儿子彻底得救。

“父亲唯一的恐惧，是儿子步上他的后尘。那是我最后一次拿枪。”
死亡天使亲手将自己带入死亡后，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使，转而成为肉身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