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周边植物的情况，详谈唐人对其的栽植与维护

植物在自然界中分布广泛，但自然野地里的植物往往种类繁多，杂糅缭乱，没有特色。驿馆、驿道作为人文景观，其中的植物风景不同于野外，形成了自身的特色，这得益于人类对馆驿植物的品种选择与栽植。
唐代驿道上的行道树森然并列，绵延不绝，驿站里的香花名木风格鲜明，各具特色，离不开唐人对这些树木的日常维护。在此我们列举唐人栽植与维护馆驿植物的几种情况，分别予以讨论。

一、官方的行为：“骚树”与“官柳”

古代土路上的植物景观首先是天然野生的，人们在建设的过程中，要造就行列齐整的行道树，就需要剔除野生植物，人为栽植造景树种。古代驿道旁栽植树木一直是官方行为，“中国栽植行道树始于春秋战国时代，至秦而大规模推广”。
古诗中常以“驿树”指称驿路边栽植的行道树，如“河山北枕秦关险，驿树西连汉畤平”、“东楚吴山骚树微，轺车衔命奉恩辉”等。“驿树”这一词汇在《全唐诗》中出现了16次，但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却没有出现。

其原因首先是由于唐人有写诗表现生活的自觉，而先唐诗的数量少，反映出的生活各个层面的信息量也少。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明，驿道边栽植驿树到唐代已经成了普遍现象和规范化操作，以至“驿树”作为一个固定的词汇在语言中己有较为频繁的使用。
另外还有称“官树”的，《全唐诗》里共出现了９次，如“东出青门路不穷，驿楼官树灞陵东”、“蝉鸣官树引行车，言自成周赴玉除”等》古代不似今日有水泥、柏油等能够防止道路上滋生野草，钱起诗有“蒹葭侵驿树”之句，说明蒹葭等矮草生长茂盛，遮挡了驿树。

这就要求人们在驿树的选种上选择一些寿命较长的高大乔木，从而在被野草“侵犯”时仍能够起到标记道路、导引车辆行人的作用。前文表格中举出的柳、槐等都是唐代常见的驿树。唐诗语汇中有“官柳”、“官槐”的说法，它们分别在《全唐诗》中出现了13次和2次。
唐诗中的“官柳”常与送别有关，写到官柳的诗中共有７首是送别诗。驿边植柳是柳形成惜别的文化寓意的现实条件，而送别诗中以驿边官柳起兴，则是惜别柳文化涵义形成的文学实践，例如“官柳依依两乡色，谁能此别不相忆”，“官柳乡愁乱，春山客路遥”等。可知种植柳树和槐树都是官方行为。

《唐会要卷八六道路》中记载了一些唐代官方关于馆驿树木种植的命令。官方动用人力物力在驿道边广植树木，不是栽种完后就一劳永逸的，日常的维护工作也是极为重要的。王泠然的《汴堤柳》就详细描写了未得到良好维护的官柳的状况。
官方对驿树的维护工作主要就是补种枯死的树木，即前引《唐会要》所谓的“填补”。官方之所以对驿路的树木维护如此重视，是因为高大乔木具有固土遮雨的护路功能，而驿路作为交通要道，对于维护封建王朝的政治稳固、经济繁荣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唐代官方维护驿道，要求当值的官员经常巡视、补种驿道两边的树木。而维护驿道上的驿站时，政府也要求维护工作包括种树，《唐会要卷八六道路》中记载了一份大中四年（850）八月，山南节度使封敖的奏本，其中提到“其馆驿先多摧毁破坏，并功修树，今并己毕”，反映了这一事实。
在栽种新树的时候，为了使新树尽快成活，人们面临的一个很迫切的问题是树苗的灌溉。唐李肇《国史补》卷上有一条为：“开元末，西国献狮子。至长安西道中，系于驿树。树近井，狮子哮吼，若不自安。俄顷风雷大至，果有龙出井而去。”据此我们推断，唐代官方在驿树的维护灌溉上采取的措施是临树凿井。

凿井在古代的作用是很大的，因为凿井有利于农耕灌溉。《旧唐书李密传》中记载，李密撰写檄文历数隋炀帝十大罪状，文前有一段明君应当如何治国的话，将凿井上升到了左右社稷兴衰的高度了。中国古代的凿井工作是官员们十分重视的一项惠及民生的工程。
凿井有灌溉农田和抗旱的作用，《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卷四七文学名家列传·隋李德林传》记李德林“转怀州刺史，在州逢亢旱，课民掘井溉田”故事。《农政全书卷五田制篇》“圃田”条说“虑有天旱，临水为上，否则量地凿井，以备灌溉”凿井有利于农耕，也有利于种树，种树和凿井两项工作常常是共同进行的。

在驿路边凿井，就没有灌溉农田的作用了，主要是为了驿道行旅之人休息饮用的，当然在补种驿树时还可以浇灌树苗。日本醒醐天皇延喜五年（905）令藤原时平、藤原忠平等编纂的律令条文《延喜式杂式》中以政府法令的形式要求“凡诸国驿路边植菓树，令往还人得休息。若无水处，量便掘井”。
《延喜式》法条的主要来源是清和天皇贞观年间（859-877）所修之律令细则《贞观式》。清和天皇之前的二百年，正是日本遣唐使来华的高峰期，到《贞观式》编纂时，日本以唐代文化制度为蓝本的各项制度改革己趋于完成。因此这条关于驿路植树掘井的法令应该也是采用的唐朝制度，而且此条律令还可与前引《唐会要》、《国史补》的条目相互参照。

种树凿井之所以常常同步施工，是因为种树需要浇灌树苗，而且大量人力劳作也需要饮用水。种树的同时在路边凿井，既能够解决大量种树时的灌溉问题，同时也可作为种树工人的饮用水源，工作完成后，还能够继续造福驿道行旅之人。
这一点在后世的文献上均有记载，如明项笃寿《今献备遗》载明前期大臣陈瑄事，“（瑄）自淮抵通州，滨河置铺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卒以道引舟，缘河堤凿井树柳，以便夏月行者”。另附一言，凿井有利于灌溉树木的现实情况，还导致了与此有关的神异传说。

二、驿站周边植物的栽植：以褒城驿为例

唐代的驿道所经地区，大部分属于野外，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常常有维护不周致使驿道杂草丛生的情况，如唐诗描写的“薜萝通驿骑”、“蒹葭侵驿树”等情形，薜萝、蒹葭都是有别于“官树”的杂草。而驿站作为人们在驿路上往来通行时休憩整顿的地点，全年都有政府派驻的驿站长、驿卒等工作人员在，驿站的人气较旺，人们对驿站的维护状况就优于野外的驿道。
驿站周边植物的栽植，也获得了人们格外的重视。薛能《雨霁宿望喜驿》诗说“闲想更逢知旧否，馆前杨柳种初成”，说明驿馆周边的柳树得到了及时的补种，这样的补种工作应该是驿站工作人员的行为，可以看出唐人对馆驿的维护可谓费心耗力。

我们在阅读过上文引用或列举的一些馆驿题材诗歌后，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就是驿站植物的丰富程度远大于驿道。这与真实的情况恰恰是相反的。野外的驿道四周的植物种类必定多于人工建筑的驿站，但是因为诗人们常常是在馆舍歇息的时候写诗的，馆驿题材诗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题驿壁诗，所以诗中出现驿站周边植物信息的概率要高于驿道。
由于这样的原因，我们可以在描写驿站的诗中见到各种植物，譬如清水驿的蔷薇花架，漳亭驿的樱桃双树，大石岭驿的梅花等等。下面我们以褒城驿栽种植物的情况作为代表，通过个案的考察来窥探唐代的驿站工作人员，对驿站周边植物的栽植与维护状况。

褒城驿是唐代穿越秦岭的褒斜道上一个规模很大的驿站。褒斜道是关中平原地区与蜀地相交通的重要线路之一，其走向大致沿着褒河河谷关于褒城驿，严书说：“（褒斜道）南段由褒城县起，有褒城驿，甚宏大，中叶有天下第一之称，盖在今褒城县东南十里之打钟壩”。
褒城驿的植物景观以梨竹并植为特色，元稹《褒城驿》诗中说：“严秦修此驿，兼涨驿前池。种千竿竹，又栽千树梨。”可知军大夫严秦在修建馆舍的同时也栽种了大片的竹子与梨树，只不过精心修建的景观逃不过岁月侵蚀，元稹十数年后再次路过褒城驿时，情况己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褒城驿的初建者虽费心营造驿站的植物景观，但奈何人世变迁，人造事物常常难以躲过逐渐湮灭的命运。褒城驿万竹千梨的壮美植物景观，于十数年间竟己枯尽多半，最终不见于五代硝烟之中，元稹诗“愐惶无限情”，此之谓乎。

三、总结

总之，唐人非常重视驿道、驿站地区植物景观的建造与维护。因为植物不仅可以美化环境，还有固土蓄水，防止道路毁坏的作用。唐代官方多次颁布命令，要求驿路边栽植行道树、果树，来为行旅之人提供方便。

负责驿站修造的官员也注意精心营造驿站的植物景观，栽植竹子、梨树等风景树。但是植物景观栽植后并非一劳永逸，需要人们不断维护，如果人事发生变故，很容易导致植物景观的毁坏，唐代褒城驿的变迁就是一个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