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性取向”成家庭耻辱,白先勇小说《孽子》揭开“性少数”的痛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谈及中国当代作家,就不得不谈谈白先勇,他是国民党著名将领白崇禧之子,也是台湾著名小说家。夏志清教授盛赞他是与鲁迅、张爱玲比肩的中国短篇小说奇才。
在白先勇的众多身份中,“同性恋者”似乎一直是个更为引人注目的标签。上世纪80年代,在那个人们对“性”尚且讳莫如深的年代,他就率先勇敢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
谈及父亲时,白先勇表示:“我想他是知道我的性向的,不过他对我蛮尊重的。”
也正是父亲的这份尊重和默默支持,很大程度上予以了白先勇不自卑的底气,让他得以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走得更为宽广、坦然。

1983年,白先勇出版了创作生涯中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孽子》,这部小说开创了现当代历史上描写同性恋群体的先河,一度让台湾社会陷入沉默。面对社会各界纷至沓来的质疑声,白先勇回应:
“人性中有各种感情,每种感情都值得尊重。而且我作为一个文学家,我写的是人性,既然写了,就什么都可以讲。在写作的时候,一个文学家最重要的是要忠实于自己,你心中的想法,都应该诚实地写出来。”
长篇小说《孽子》以一名因为性取向异常而被父亲驱逐的少年“李青”的视角,还原了70年代里,一群聚集在台湾公园,被称作“青春鸟”的同性恋少年们的悲喜生活。
这是一群被家庭驱逐后又不能为社会所接纳的“孽子”,他们因为不融于主流社会,在自己组建的“蕞尔小国”里偷盗、抢劫、杀人,做着最肮脏的肉体交易。而这群长在毒根上的少年,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不干净的家庭……
白先勇通过对这一边缘社会群像的体察,还原了这些“孽子”们的生存现状,以及他们穷极一生都在追寻的自我救赎之路。

“孽子”们被放逐的背后,是父与子的冲突,也是传统与边缘的对抗
在小说开篇,白先勇就为我们赤裸裸地呈现了一个因为性取向而遭到家庭驱逐的“孽子”群像。
李青是一位性取向异常的少年,在一次和学校实验室管理员发生淫乱行为后,他被昔日在大陆当过团长的父亲挥枪赶出了家门。
王夔龙杀死与之爱得轰轰烈烈的同性情人阿凤后,被将军父亲一气之下赶出了国门。临别时,父亲痛心疾首道:“你这一去,我在世一天,你不许回来。”
傅卫则是因为与男下属的恋人关系曝光,一直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同和谅解。愧怍之下,他在父亲五十八岁生日那天,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在宿舍拿枪对准了自己。
白先勇给这些人冠以“孽子”之称。这里的“孽”指的是一种“孽根性”一种命定似的、先天带有的东西。

在传统文化中,传宗接代一直以来与“孝道”挂钩。古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这些性取向异化的孽子们无疑割断了世代相传的家族香火,颠覆了“父慈子孝”的伦理。
小说中的三位军人出身,职级不同的父亲,他们代表了传统父权的政治严肃和主流社会道德规范,因此难以接受儿子的“另类”性取向。
父亲们对孽子们的驱逐,代表了整个社会对特殊性取向的不容,正如白先勇所言:
“父代表中国社会的一种态度,一种价值,对待下一辈、对待性取向异常子女的态度——父子间的冲突,实际是个人与社会的冲突。”

这群无垠的“青春鸟”最肮脏的肉体里,寄居着最纯粹的灵魂
主人公李青是一个善良敏感、富有同情心的男孩,在被父亲逐出家门后,他流浪到了一座新公园。在这个奇特的地方,他遇到了一群像自己一样被放逐的人——
其中有14岁时因为一支笔、一碗面就跟人睡觉的小玉;有为了钱连老头子也能“服务”的阿凤;还有不顾对方施虐也甘愿出卖皮肉的“老鼠”……他们当中很多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不知从何处来,聚集在公园里——卖自己。
当然,公园里还有那些浑身是病,已经“卖不出去”的年轻人,也有像杨教头、郭公公那样的老人,他们是这群年轻人的家长,在庇护他们的同时,又参与贩卖他们。
李青迫于生计,加入了这一群同样失去家庭庇护又远离社会认可的“马路天使”,沦为了连妓女都看不起的最底层边缘群体。

白天,他们隐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直到天黑才敢在公园出现。公园在这里成了一个只有黑夜、没有白天的所在。这是孽子们的王国,也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这里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也正是这群看上去“肮脏不堪”的王国臣民,有着人类世界中最真挚纯粹的感情。
比如阿凤深爱龙子,却不懂得如何施与爱,最终情愿死在龙子手里;李青作为一个原本就挣扎在社会边缘的苦人,却还一心助人,收留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傻孩子;小玉从小被父亲抛弃却并无怨念,一心想找生父;“老鼠”极度渴望亲情,哪怕忍受毒打,也要留在哥哥身边……
普通人的情爱、良善与向往,在这群最纯粹的人身上光芒四射。遗憾的是,他们本是一群自由的青春鸟,却因为失去窠巢,不知要飞到哪里。
对于不可期待的未来,郭公公说,他们这一群人的孽是血里带来的,他们的躯体是满载着罪孽的肉体,这是他们的命,他们就该受着。可真的是如此吗?

“孽子”们讳莫如深的“隐痛”之下,是畸形家庭造成的性别倒置
社会学家李银河认为:“每一个性倒错者,在他童年的最初岁月里,对女人(通常是母亲)都曾有过一段极强烈但短暂的“固置”,其后,他们自己模拟了那个女人。”
根据李银河的理论,在男性同性恋关系中扮演被动者角色,即女性角色的一方,通过对女性行为与职能的模仿,将自己的社会性别想象为一个女性,于是他们的性取向也就变成了对男性的崇拜、依恋。
在小说中,李青的父母是一对典型的老夫少妻,母亲因为不堪忍受父亲的暴力而出走。自此,李青接替了母亲照顾弟弟的职责。母亲在成长中的缺席,年幼弟弟的亟需抚育,成为他性别“倒错”的一大根源。

“老鼠”的母亲是妓女,他生下后便被父亲抛弃。“老鼠”对父亲的印象,仅停留在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孤儿寡母的成长经历,让母亲生活中的一言一行很轻易就镌刻到了他的骨子里,导致他的言行也跟着女性化。
吴敏很小的时候,父亲因赌博锒铛入狱,母亲也一走了之,他自幼过着寄人篱下,居无定所的日子。因而越发生得心思敏感。骨子里充斥着的不安全感渐渐让他倾向于呈现出弱势的女性气息。
弗洛伊德认为,人们最初的角色都是从父母那儿越来的,儿童时期的经验可能影响他们的一生。
在这些孽子之中,他们最初受到的家庭影响就是畸形的,这种畸形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们对自身性别的认知,也影响了他们的性倾向。如此看来,他们的“孽”不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而是畸形家庭造就的。

“孽子”们的艰难寻父之路,也是他们终其一生渴望的救赎之路
在白先勇笔下,这些受驱逐的“孽子们”,除了脱离家庭与主流之外,同性关系的不稳定性,也将他们悬置在一种安全感极度缺失的社会空间内。
白先勇在《写给阿青的一封信》中提及:每一对异性情侣的结合背后,都有社会的支持、家庭的鼓励、法律的保障,两人生儿育女,建立家园后携手一生的机会更大。而同性情侣彼此之间只能仰赖一颗心,然而人心却瞬息万变。
这种不被家庭祝福,没有社会认同与法律保障的亲密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
也正因如此,这些被家庭伦理和社会轨道驱逐出来的“青春鸟”,一直渴望用别的方式作为亲情的“替代品”,以此找到一些所谓的“家”的“安全感”。
无论是习惯周旋于不同男人,“乱拜干爹”的小玉,还是为了一个栖身之所,为张先生当牛做马的吴敏,从这些人身上,我们都能看到他们对家,对父有种近乎变异的渴求。

白先勇在接受采访时说:
“天下间有无数的孩子在找爸爸,《孽子》可以说是寻父记吧,书中的人物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伊甸园,在乐园之外沦落为娼。但他们并不放弃,为了要重新建立家园,找父亲,找自己。”
可是直到故事的最后,这群孽子们都没有与父亲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和解。他们仅在给恩人傅老爷子披麻戴孝的那一刻,才短暂地重获了为人子的社会身份认同。
白先勇通过傅老爷子这样一个为儿子之死忏悔,从驱逐到庇护同性恋者的态度变化,寄托了他对这一群体的未来期待。
我很喜欢白先勇先生在扉页上充满温情的那句:“写给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犹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
遗憾的是,直到全书结束,这群孩子们依旧孤独。

小玉还在东京兜兜转转地寻找生父,前路迷茫;老鼠因为偷窃被抓进了感化院,学习印染技术;龙子如幽灵般一次次在公园来回徘徊,想着死去的阿凤;吴敏因为不肯背弃张先生,还在苦苦独自支撑生活。
苍凉的结尾暗含了白先勇对这一群体的现实关照与悲悯,让人陡增凄婉之叹。
李银河说:“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同样正常,在人格上也是完全平等的。”
也许我们无法走进同性爱人真正的情感世界,但我们至少去试着肯定——他们听从内心感召而选择的真诚活法。
END.
在阅读中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更多影视评论,文学解读,欢迎关注我的账号@晓读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