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癫狂的密西西比泡沫留下的盛世思考

300年前，也就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帝国，爆发了一场被称为史上最惨烈的金融崩溃——密西西比泡沫。上至宫廷贵族，下至普通百姓，莫不卷入其中。这场泡沫直接摧毁了法国的金融系统和金融信心，几乎抽掉这个冉冉升起的帝国扩张的货币信用基础，成为此后法国海外领地移主英国和大革命爆发的主因之一。
01 为什么是法国和密西西比？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句话放到泡沫上也如此。
自诩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在位长达72年，比同时期我国的康熙还多12年。不过与保守内敛的康熙帝国不同，作为重商主义的信奉者，路易十四和他的帝国积累了大量的贵金属财富。但富怕折腾穷怕懒，骄奢淫逸的王室生活和穷兵黩武的连年征伐，还是让法国的财政处于崩溃边缘。
1661年，法国的财政支出仅有3200万里弗；而到1715年，收入6900万，支出1.32亿，负债28亿里弗。这样的财政不仅非寅吃卯粮不可，崽卖爷田也成为必然。因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不仅如此，法国的光荣和梦想还在高扬。随着荷兰人在欧洲的金融霸权于17世纪走向尾声，法国和英国成为逐鹿这一地位的有力竞争者。而从牌面上看，法国面积更大，更富有，人口更多，军队规模和作战能力也超众，因此赢面更大。大多数法国人看英国，就像后来的拿破仑一样，轻蔑地称之为“店小二民族”。法国人膨胀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对国家未来前景不仅充满期许，而且盲目自信。
踏踏实实搞实业，发展实体经济积累财富解决债务危机，是一万年太久，远水不解近渴。解决高负债只能靠借新债、发动战争掠夺以及在国内掠夺等有限办法。而这有限的办法几乎用尽告罄，走投无路，当时没有摆脱贵金属束缚的现代意义上的纸币，可以通过印钞票扩张央行资产负债表搞无限量化宽松。
没有信用货币也就是纸币的辅助，单靠金属货币无法满足法国的融资需求。这种情况下倾向信用宽松成为必然之选。此刻，密西西比泡沫的推手和始作俑者，著名的英国通缉犯、苏格兰人约翰·劳就出现了。

银行家、经济学家约翰·劳
1716年5月，经法国政府特许，约翰·劳建立了一个可以发行货币的劳氏银行（后来改名为皇家银行），发行的纸币可用来缴税。与现代的纸币不同，约翰·劳的纸币背后可是有硬通货也就是贵金属支撑。他先是建议以土地不动产为担保品发行纸币，被法国皇室拒绝，在土地这个财富母亲面前触了霉头，没能成行，只能另辟蹊径解决难以为继的负债问题。
这时，作为极富想象力的财富故事题材，且保证能在风口期飞天的“猪”就闪亮登场了。在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十八世纪，没有比火爆的美洲殖民地概念更好的“飞猪”了。在人们的想象中，北美洲密西西比是淘金地，是财富场，遍地金银兽皮，并且与法国远隔万里，可以尽情想像财富，却难以得到实证。
1717年8月，约翰·劳买下密西西比公司，与密西西比河广阔流域和河西岸的路易斯安那进行贸易，法国政府承诺给他25年的垄断经营权。
大旗飘扬，东风乍起，出售股份，置换国债，左手捣右手，增加杠杆的财富游戏上演了。
02 所有的金融崩溃都始于贪婪，终于恐惧
法国执政者看到约翰·劳行情见长，炼金术理论精妙，干脆任命他为中央银行行长，同时兼任主计大臣也就是财政部长。约翰·劳左右逢源，春风得意，左手掌控国家法币印发权和国家大部分税收的中央银行，右手操纵着经营18世纪最赚钱的生意—贩卖奴隶和鸦片的密西西比公司。为了开拓殖民密西西比河下游谷地，约翰·劳制定了庞大的资金计划，并在巴黎证券交易所上市出售股份。
1717年，密西西比河下游河谷大约只有沼泽和鳄鱼，但约翰·劳却撒下弥天大谎，为众多股民描画出一幅无比光辉灿烂的远景。比如，他承诺每份500里弗的股票每年派发的红利可达200里弗，并且股票可以用国债来购买。由于法国国债贬值，面值500里弗的国库券在市场上只能按160里弗兑换，这样算下来，需要还本付息的国债减少了，投资者每股回报率高达一倍多。双赢啊。
许多法国贵族、商人和城市里那些冷漠的中产阶级都信了这套谎言，于是密西西比公司股价一飞冲天。1719年8月1日，公司股价从上市初的500里弗上涨到每股2750里弗；8月30日、9月4日、12月2日更连续飙长跳过4000、5000和10000里弗大关。不仅夜生活的巴黎，连白天的巴黎都洋溢着幸福巧克力味道。民众卖掉自己所有的财产，借了大笔金钱，只为能购买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都相信找到了一本万利、快速致富的捷径。
当时的法国到处流传着平民一夜暴富的故事。比如，约翰·劳的马车夫因购买密西西比公司股票而变得富有，不仅能够买马车，还鹞子翻身雇了别人作为自己的马车夫。比如，一个仆人在替主人变现密西西比公司股票时，发现当天股票上涨超过一倍，干脆只还给主人本金，携上涨差额逃离法国。
然而好景不长，世上没有只涨不落的股票。时间到了1720年，开始有股票炒手，意识这种股价太夸张，完全不可能维持，经过成本收益风险精算，觉得最好尽快在股价高点脱手。就这样，市场股票供应量上升，股价应声下跌，广大投资者见价格下跌，开始惊慌失措收手离场。羊群效应让股票价格持续暴跌，引发了一场股市雪崩。
为稳定股价，法国央行行长也就是约翰·劳本人决定买进股票，但最终耗尽央行资产也无以为继。这时他又以法国主计长也就财政部长的身份又下令印制更多钞票，继续购买更多的股票。几番操作下，整个的法国金融体系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大泡沫。
在泡沫面前，一切精妙的操作都是美丽幻影，一切拼命挣扎都是凌空虚蹈，只会让泡沫戳烂的更快。约翰·劳最终无力回天，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如江河决堤一溃千里，从每股10000里弗大跌至每股1000里弗，最后彻底崩溃。法国央行和国库里的大量股票，犹如破旧的壁纸，这变得没有任何价值。在这一过程中，大型股票投机商多半得以及时脱手，小型投资人则是倾家荡产，许多人更是因此自杀。又一次证明这样一个道理，在盛行丛林法则的资本市场上，是羊终究还是羊，变不成狼，免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
03 金融之魅还是金融之觞，精致的理论炼金术难抵常识判断
客观地讲，约翰·劳对法国财政危机产生的根本原因的分析还是很到位的。
在金本位的货币体制下，由于货币数量和经济需求不总是匹配，所以经常出现剧烈的通货膨胀或紧缩，从而让借助纸币的信用扩张来满足工商业的高速发展成为一种必然趋势。并且在就业不足的情况下，增加货币供给可以在不提高物价水平的前提下增加就业机会并增加国民产出。这在理论上化解了扩大纸币信用引发的一些担忧。
早在劳氏银行也就是后来的皇家银行刚刚成立时，约翰·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保劳氏银行发行的货币券可足额兑换成金银币。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重建法国的货币信用。
他认为现代金融体系中国家信用的唯一基础是公众信心，只要公众具有信心，纸币与金属货币就完全等价、功能相同。扩张信用不仅可以化解通货紧缩，更重要的是能促进经济增长与增加政府税收，同时为公债增信，能解当时法国债台高筑、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约翰·劳相信这样一种理论链条，通过增发银行纸币，再换成股票，最终可以抵消国债。为此，他鼓励投资者用国债购买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让国债与股票在流动性上的相互支撑，债务风险不再迫在眉睫，资产价格也在上升。这实在是一种精明的理论设想，兼顾多方利益的妙招。
空前盛行的股票投机活动极大地促进了对纸币的需求。但纸币发行量过大，迟早会导致整个纸币信用的丧失，之后是经济系统崩溃。这些警告或常识，对举国上下沉醉在投机发财梦里不愿醒的人们来讲，是忠言逆耳，也是马耳东风。颟顸的法国执政者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既然发行纸币获利那么巨大，就值得大力鼓励，不对这一政策做任何限制。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但信心的形成和筑牢，却需要信用保驾护航。这本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哲学问题。没有信用，信心就成为无源之心、无本之末，怎会有信心。
密西西比泡沫破裂源于财富神话破灭导致的纸币信用的破产。要知道，密西西比这块土地的财富最终得到兑换，却是在美国大开发之后，这已经与法国没有太大关系。法国人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画了个大饼却根本没有兑现的能力，提前炒作了一把密西西比概念，造成纸币信用丧失，国家信用崩溃。
约翰·劳本人没有明白他在画饼充饥吗？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离开法国几乎身无分文，他的主要财富都用于了法国国内的投资。也就是说，他本人相信密西西比公司是可以成功的。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经济运行中产生泡沫的原因千差万别，但解决泡沫的路径是相似的。不过，如果依靠没有经济基础、建立在幻想之上的资产价格上升，这条道路几乎注定难以成功。这其实是常识！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不，信用才是！
04 官办还是民营？解读泡沫之下人生癫狂的密码并不简单
密西西比泡沫破裂后，法国越来越难以推动各种信贷计划，不仅贷款困难，还得付出高额的利息，而英国却可以轻松用低利率取得贷款。法国在与昔日的“店小二民族”的信贷竞争中败下阵来，由此成就了“日不落”的大英帝国的崛起。
为处理日益高筑的债台，法国国王只能越借越多，而利率也越借越高，1789年，路易十六迫于无奈，不得不召开已经长达一个半世纪未曾召开的三级会议，但不仅没能解决财政危机，还为法国大革命揭开序幕。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发现，与法国的官方背景浓厚的公私合作模式不同，无论是先前的荷兰帝国，还是同期的大英帝国，其海外霸权主要是由民间股份公司所建立及管理，并且这些公司都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至于打下南亚次大陆的同样也不是英国官方，而是拥有35万佣兵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直到1858年，英国王室才将印度及英国的东印度公司的军队收编国有。
荷兰爆发过郁金香泡沫，英国爆发过南海泡沫，历史证明都没有真正伤筋动骨。法国却不同。也许，这与约翰·劳和他的密西西公司的官方背景有关，这种看上去很美的隐性担保，让大多数民众失去独立的理智的判断，无条件相信无论是股票还是债券，最终都会被及时足额兑现。
这是解读密西西比泡沫中人性癫狂的一种密码吗？
主要参考资料：《人类简史》《金融投资4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