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方面来看,家庭婚姻破裂的刻画,在伊朗电影中如何呈现?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如果不严肃地介入社会,那就创造不出艺术。”
1941年安东尼奥尼在《电影》杂志上写下这句话,深受其影响的阿斯哈·法哈蒂继承了“严肃介入社会”的艺术创作精神,将镜头对准伊朗中产阶层的现实生活,聚焦于家庭和婚姻,折射出真实的人性。

20世纪80年代以来,社会形态、经济结构的巨大变化使原有的社会规范被打破,新的价值观念和价值判断出现,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着巨变,家庭毫无例外地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出现了所谓的“家庭危机”。
有的西方学者把它概括为六大危机,又称“六D危机”,即违背期望、丧失荣誉、经济萧条、家庭成员分离、离婚、死亡。”
家庭是社会基本的组成单元,家庭的分崩离析与两性婚姻关系的裂痕隐喻着整个社会中人与人情感上的疏离与隔膜。

通过揭开亲情与爱情的温情面纱揭示出多样的社会问题和复杂真实的人性,有力地呈现出伊朗现代化进程对社会现实和人的生存境遇造成的冲击。“伊朗人的家庭和婚姻同这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和伊斯兰教义密切相关。”
伊朗人注重家庭和睦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互敬互爱,伊朗的家庭观是建立在伊斯兰法则和民族传统基础之上的,高度重视婚姻稳定性,家庭结构以父权为中心的父系家庭,父亲是纪律和威严的象征。

在伊朗社会,婚姻像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宗教义务,离婚曾被认为是一种耻辱。
面对离婚率不断攀升的伊朗社会,阿斯哈·法哈蒂对寻常家庭生活予以审视与思考,呈现出一个家庭和一段婚姻关系走向破裂的过程,暗藏的家庭矛盾、情感沟通的不畅和失控的家庭暴力等问题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浮现出来。

家庭婚姻的破裂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以父权为中心的传统家庭的解体,现代化进程中的伊朗社会需要重构新型的个人、家庭和社会的关系。
难以调和的家庭矛盾
“家庭系统由婚姻、亲子和兄弟姐妹等子系统按照一定的层级结构组成整体对外发挥作用具有自我平衡和自我组织功能。家庭各子系统间也会相互作用其结果会直接影响到家庭功能和儿童的发展。”
阿斯哈·法哈蒂作品中的家庭矛盾主要包括夫妻间的矛盾和亲子关系中的矛盾。阿斯哈·法哈蒂电影中难以调和的家庭矛盾主要体现在难以化解的夫妻矛盾上。

片中的人物无论处于社会底层还是中产阶层,无论身在本土还是异域他国,都面临着无法调和的家庭婚姻矛盾。
《尘中之舞》中对夫妻婚姻的冲击来自于世俗观念的束缚,纳萨尔岳母的交际花身份迫使相爱的夫妻离婚;《烟花星期三》中婚姻的主要矛盾来自于丈夫莫尔塔扎和女邻居索米的婚外情。
《一次别离》中的家庭矛盾的爆发点是为了女儿出国上学的移民问题;《推销员》中婚姻关系的破裂来自于陌生男人对拉娜的侵犯事件;《过往》中前夫艾哈迈德的到来,使得马丽娅和现男友萨米尔的矛盾逐渐显露。

《人尽皆知》中致使两个家庭走向破裂的矛盾在于女儿被绑架的案件。影片中每个家庭都面临着难以化解的夫妻矛盾,这种矛盾冲击或来自家庭之外的社会因素,或来自家庭内部复杂的人物关系和人物内心情感的游移不定。
总之,这些矛盾都在促使着夫妻走向分离。法哈蒂透过家庭的视角反映出是父母婚姻关系的破裂导致了紧张的亲子关系,进而引发儿童出现攻击、叛逆或抑郁等倾向。

阿斯哈·法哈蒂重点关注了中产阶层家庭生活中的亲子关系,他作品中的亲子关系呈现出一种共性,即紧张僵持的亲子关系主要产生于母亲与孩子之间。
《烟花星期三》中穆杰蒂被莫尔塔扎当街殴打之后,她回来便要带儿子离开这个家,然而,此时儿子正期待着父亲回来陪他一起去放烟花,躲在阳台杂物里的儿子被穆杰蒂粗暴地拉扯出来,他拼命地挣扎、哭闹反抗着,母亲把夫妻关系中的愤怒、悲伤等消极情绪发泄在了儿子身上。

《过往》中调皮的弗阿德不小心把油漆洒在地板上,他丝毫不知悔改的态度使得马丽娅愤怒情绪一下就被点燃了,弗阿德被马丽娅关进了卧室,他叛逆、倔强地用脚疯狂地踢踹着卧室的门以反抗她的暴力行为。
阿斯哈·法哈蒂将镜头深入伊朗社会家庭关系的内部,剖析了父母婚姻关系破裂对亲子关系带来的损害,这严重威胁了儿童的安全感。

影片中家庭矛盾爆发的原因既在于家庭内部夫妻权力关系的变化,也源于现代化进程中伊朗社会现实和文化观念的变迁。
由夫妻矛盾引发亲子矛盾,体现出阿斯哈·法哈蒂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思考,而紧张的亲子关系往往发生在母亲和孩子之间的情境设定,则从侧面暗示了女性在婚姻关系中总是受伤害的那一方。

母亲把从破碎的婚姻关系中积攒的愤怒、冷漠等消极情绪宣泄在孩子身上,加速着整个家庭的分崩离析。
阻隔不畅的家庭沟通
阿斯哈·法哈蒂影片中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沟通往往会出现阻隔不畅的问题。影片中家庭情感沟通不畅既发生在夫妻之间,也发生在子女和父母之间。

导演采用两种极端形式呈现情感沟通的不畅问题,一种是争吵,另一种是沉默。法哈蒂影片中人物之间的争吵与沉默表征着情感上的无法沟通。
《烟花星期三》中穆杰蒂和丈夫约好白天的时候要认真谈一谈,然而,穆杰蒂因心中猜忌丈夫出轨,对待丈夫的态度冷漠强硬,丈夫也因妻子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姿态而觉得自己男性尊严被践踏,两人的谈话也沦为了激烈的争吵,穆杰蒂不愿面对丈夫出轨的事实,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多次背对着丈夫进行争吵,两人非理性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沉默是情感沟通不畅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索米向莫而塔扎提出分手,满城烟花的星期三晚上,莫而塔扎心怀愧疚地回到家中想要对妻子说些什么,而妻子怀抱着儿子睡着了,他试图喊醒假装熟睡的妻子,却怎么也唤不醒她。
此时,妻子以假睡的方式选择沉默以对,黑夜里她睁开的眼眸透露出内心复杂的情感,这是比白天的争吵更加绝望的沉默,而最终两个人再也无法实现真正的情感上的交流。
阿斯哈·法哈蒂非常善于运用“沉默”,营造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推销员》中拉娜经历过浴室性侵事件,变得神经敏感依赖丈夫,不敢自己一人,而他逐渐失去耐心,终于在上班出门前忍不住对拉娜发脾气,拉娜选择了沉默,一个人默默回到卧室,背对着丈夫。
此时,拉娜的沉默包含了丰富又复杂的情感,她知道丈夫比自己还要难以忍受这件事情,两个人却又无法明说。

人的社会化始于家庭,家庭的一个重要社会意义就是培养人与人的感情。而父母沉浸在夫妻感情破裂的苦恼中,通常会忽视了孩子的情感需求。
《过往》中露西与母亲的关系一直处于僵硬的状态,直到艾哈迈德到来,母女之间的情感沟通的障碍逐渐显现出来。
露西在学校经常逃学、迟到早退,心理上出现抑郁倾向,她不能接受母亲总是再婚,尤其是母亲和有妻子的萨米尔在一起,母亲对叛逆的露西也是忍无可忍,认为是露西把这个家搞得鸡犬不宁。

大量封闭式构图的运用将露西框在画面中,隐喻着她与母亲情感上的隔阂和无法与最亲近的人进行情感交流的痛苦。
无序失控的家庭暴力
当一个家庭无序失控到一定程度,往往会通过暴力的形式显现出来。

家庭暴力大概率发生在社会底层,与传统的男权思想、女性地位低下等因素相关,受过高等教育、有一定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的中上阶层群体中发生家庭暴力的概率相对较小。
但是,阿斯哈·法哈蒂在关注中产阶层家庭婚姻时,却没有忽视其中的家庭暴力问题,他用真实的影像揭示出了经济独立的中产阶层女性依然摆脱不了家庭暴力的真相。中产阶层精英女性难以摆脱的家庭暴力。

影片《烟花星期三》中的穆杰蒂是一位有经济地位的独立女性,当丈夫发现妻子身穿黑色罩袍徘徊在自己公司楼下跟踪监视自己时,气急败坏地下楼,在马路上当众殴打妻子。。
《关于伊丽》中歌什菲是这场周末聚会的策划者,在旅行中掌握着主导权,然而,伊丽消失后,有关伊丽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阿米尔得知歌什菲在明知伊丽有未婚夫的情况下仍然邀请她来参加相亲聚会的实情,毫不留情地对歌什菲大打出手。亲子之间同样存在家庭暴力。

《过往》中马丽娅得知女儿露西给自己现男友的妻子发过一封揭露他们地下情的邮件后,嘶吼着对女儿施以暴力。
暴力总是令人恐惧的,不过阿斯哈·法哈蒂没有刻意渲染暴力带来的恐慌,而是保持着疏离的态度,采用冷静客观的方式注视着正在发生的暴力行为。
《烟花星期三》中丈夫殴打妻子的场景是通过一个类似电梯观光客的视角拍摄的,摄影机被封闭在了电梯空间里,画面的前景是电梯玻璃上一道大大的裂痕,后景则是丈夫殴打妻子的场面,逐渐升起的电梯将暴力的场面拉远,既象征着暴力正加速这个家庭走向破裂,又透露出导演冷静旁观的态度。

《关于伊丽》中的暴力场面也是融贯在一个长镜头中,用长镜头的形式展现暴力行为,颇有“一笔带过”的寻常感,这寻常中又透露出深深的悲凉。
家庭暴力不仅对受害人生理、心理和情感产生危害,对其他的家庭成员也会产生负面的影响,破坏家庭的和谐,导致整个家庭秩序逐渐紊乱而走向破裂。
影片中多次出现玻璃意象,破碎的玻璃窗、电梯玻璃上的巨大裂痕同样象征着家庭婚姻的破裂。

然而,纵观人类历史,无论是传统社会还是现代社会,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离婚都受到严格的限制。
伊丽不过是想悔婚都如此艰难,遭受了六个月分手的折磨,未婚夫仍然不同意,她最终只能以死亡结束这一切;西敏和纳德去法庭申请离婚,只有西敏对丈夫提出有效的指控才能获准离婚,但是移民这样的诉求和理由不足以成为离婚成立的条件。

家庭婚姻的破裂固然是痛苦的,然而破碎后还要带着感情的裂痕继续生活,这无疑为影片带来了更浓郁的悲剧色彩。
阿斯哈·法哈蒂电影中关于暴力的主题元素不仅出现在家庭中,而是普遍存在于沟通不畅的人际关系中。
《关于伊丽》中伊丽的未婚夫对后面频繁按喇叭催促的车辆司机大打出手,得知伊丽是与阿哈迈德相亲后又对其施以暴力;《一次别离》中罗茨的丈夫得知妻子是因为在纳德家做护工才流产后,在医院便与纳德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

《推销员》中艾玛德对老人采取以暴制暴的方式进行复仇和清算,他限制老人的人身自由,并对其施以扇耳光等暴力行为。
暴力的产生或是由于人与人无法沟通的隔膜,或是法律意义上正义的缺席,又或是两性间和代际间的权力争夺,而暴力则是一种社会负面情绪的表达。对暴力行为的呈现,实则表达了导演对非暴力手段可能性的呼唤。
法哈蒂所展现的家庭婚姻的破裂正是伊朗时代阵痛的表现。

现代社会是从“礼俗社会”到“法理社会”的转型,离婚是伊朗社会现代化转型期的一种特殊现象,反映出个体试图挣脱传统家庭的束缚,以及处于传统与现代冲突下伊朗家庭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