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连载一）

一
在生命的头二十八年，除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个礼拜都在尿床外，那就是在他孤勇求爱的浪漫场合，被九个女同学说“你有病啊！”大概就这些让人难以启齿了。
林未身子窝在沙发里，两条布满长毛的瘦腿搭在面前的小凳上，一边皱着眉头嚼橄榄果，一边细细思量。
尿床历史悠久，他早已无比自怜地给晓春说起过，并哀叹蒙昧的父母给不足他的营养。刚结婚那阵，他兴致勃勃地向晓春要亲热，却总是无法抑制地尿急。他只好找来一把夜壶搁在床脚，很扫兴地中断一两次急不可待地“嘘”过。幸好“嘘”毫不影响他的冲劲，晓春当初还惊奇万分地问“是不是都这样子？”他说不知道。他其实很清楚那是他的特殊之处，怕说穿了，妻子到其他地方体验另一种感觉。
晓春的话令他心里升腾起来很浓厚的醋意，对“亲热”也就变得又爱又怕。幸好后来情况有所缓解，这才慢慢松弛了他的神经。他尝试放弃对潇洒和风趣的男邻居的敌意，也坦然接受别人对他家里的关心和帮助。他“亲热”时的自信心与日俱增，终于向妻子谈到尿床的历史。其实这段尴尬的过程也不太长，因为他结婚也才三年。
他有一个和美的小家，当然晓春是温柔与体贴的，否则小家如何和美？对大多数人来说，晓春是娴淑漂亮的。他成天生活在洁净和饱暖带来的知足里，对工作的轻率应付换来了家庭必需的衣食。回到家里有小羔羊一般温顺的妻子。他想聊天，晓春可以陪他聊到中央电视台的节目结束；他发牢骚，晓春可以边听边做出夜宵，犒劳他不能被体谅的辛劳。他不开口呢？晓春就斜看着电视屏幕，静候他的心神。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竟使他发现自己的优秀是晓春这种女人难以相配的。最起码一点，他记不得晓春什么时候向他飞荡过新同事白玫那种令人神不守舍的秋波。仔细再想，自己丧失自信心单凭冲动和晓春“亲热”的那段时间，晓春的秋波正象高秋的芦花满天欢快地飞荡。
在事业上不能被满足丝毫的权力欲此刻令他脸上浮满得意的笑容。当然，在白玫没有来到他们科里、并且坐在他对面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妻子之间的差距。单看肌肤吧，由于白玫才二十四岁，因此她那经脂粉装扮过的脸象甜瓜皮一样地光洁。虽然林未总是先低头正正眼镜，再去观察白玫微笑的眼角和腮畔，却除了动人心弦的笑意外，根本找不到一点岁月积留的痕迹。他甚至趁八月的热浪掀起白玫的裙裾时，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观察过白玫的腿，那种青春健美也绝不是妻子的苍白单瘦可相提并论的。而且，这样几乎是人见人爱的女人，把在工作上被动生发的热情几乎都投给了他。她每天都往他脑子里塞好些问题，而有一些问题是他无法解答好的。他就偷偷记在办公材料纸上，带回家里想啊想，捞住一两点就无限加码，急速膨胀，第二天故意轻松自若地向白玫铺陈好一阵。白玫开头总是饶有兴味地听他发挥，接下来把信服的感叹换成了阴阳怪气的疑问，连“你记性真太好了”之类让他心里甜滋滋的话也不说了。
后来就问得越来越少，或者不问了。幸好林未发现，这是白玫深情的眼睛开始向他顾盼神飞的缘故。那多情的笑逐渐在他们之间取得默契，替代了那种表象的问答式的交流。晓春怎么能够和她相比？有白玫在一起，只要白玫乐意，那么，啃方便面度日也令林未幸福。
唯独有一点是林未也会为自己感到羞耻的，这就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和白玫相配。不幸他被迷迷糊糊的甜蜜爱情过早捕捉，娶了个娴淑得叫生活波澜不惊的传统女人。尽管同事们都不怀好意地说着嫉妒的话，尽管他曾是那么痴迷妻子温暖的怀抱，但那都是在白玫到来之前。且不说人往高处走，这样说很容易把他的新心思与白玫的殷实家境联系起来。总之，他开始悄悄责骂自己了，慢慢认可这人生抉择是如何愚昧。要是晚一点结婚，早一些遇上白玫，他就会告别死水潭一般的平静生活。他也暗想安稳到老其实也难有，但白玫多情的眼神就在他眼前荡去飘来。这种不甘心现实的蠢蠢欲动让他想方设法地挑逗白玫。终于，白玫目送科里的同事走上楼前的大路后，温柔地坐回来，用少女回避爱情的调皮眼神看着他，问道：
“看来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当年用在嫂子身上的激情喽？”
这种单纯的反挑逗没有让林未丧失思维的逻辑，相反，语言进攻的初步胜利令他踌躇满志，他步步紧逼，不露破绽，甚至是装出平淡腔调来表达他内心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念头：
“你硬要嫁我我也不拒绝。”
白玫轻快地笑出一串铃声，斜眼看着他，几乎是挑衅地说：“你敢爱我吗？”
林未一句话就把白玫彻底弄糊涂了：
“爱老婆都敢，何况爱你？”
白玫本是打心眼里看扁这种油腻男人的。她曾在林未的办公桌玻璃板下看到林未的伉俪照。男的带着薄酒微醺的饱足微笑，女的端正而矜持。看得出低开胸的婚纱即使只为拍照的片刻出风头，也令女人脸上无须化妆就泛起了动人的潮红。由于照片把当代人普遍缺乏的新婚神秘幸福感表现得淋漓尽致，相馆老板不惜花上六百元买下林未夫妻对照片所特有的版权，精心制裱一幅二十四寸精美照片收藏在橱窗里。林未觉得这增加了婚姻的浪漫气息，欣然同意相馆老板的请求，并且加冲了七寸的一张放在案头。白玫看到的就是这张。不过，没几天她就发现林未的伉俪照消失了。而且她觉得，开始怕林未见缝插针地利用时间来无话找话。在她发现自己对林未的夫妻匹配现状难以理解时，她就用想象贬低那女人的学识、道德观念和性格，来帮助她理解。
“也许一个礼拜也没有这女人的一个温馨之夜哩！”她甚至想。
她对林未讨厌有加，宁愿带上英文资料到办公室，表明她难以过去挤出时间来听林未废话。她把资料藏在抽屉里，有空就埋头细看。抽屉对林未来说，是收藏了更多心尖发痒的秘密。白玫沉陷抽屉里太深，以至于总是听不到他热情似火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