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前程似锦,我们后会有期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01
周樵樵被退婚时,在报纸上还有一席之地。
是八卦小报,拍下她站在一辆豪车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配文也耸动:大小姐求爱不成,雨中痴等惹人怜爱。
周樵樵说起来还有点生气:“我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他不要,推来推去伞掉了,才浑身都淋湿了。”
楚小孟是她闺密,闻言笑起来:“廉生平常不是绅士风度吗?怎么见你淋雨也不知道送你一程?”
说起这个,周樵樵更尴尬了。她和廉威算是青梅竹马,廉威两年前被家里逼婚,和她商量好,两个人先订婚应付家里。上个月,他找到了今生的挚爱,就和周樵樵退婚了。周樵樵不占他的便宜,要把之前他送来的礼物都还回去。
可廉威哪里肯要?
周樵樵叹了口气,外面有人喊她:“樵樵,该走啦。”
她连忙要挂视频,楚小孟又对她说:“今晚有同学会,你别忘了。”
等上车后同事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得挺好,就是不知道他能回答几个。”
同事笑起来:“能约到ASH的CEO接受你的采访已经很了不起了,别忘了,这可是国内头一份。”
ASH是最近国外风头最盛的网络公司,只是CEO性格古怪,这次周樵樵能约到他,也是托了自己老爸的福。
这样走后门,她其实不太喜欢,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等见了CEO的面才知道,他居然这么年轻,看到她后上下打量:“原来是你。”
周樵樵以为他和自己父亲认识,微笑着说:“初次见面,我是周樵樵。”
“有所耳闻。”年轻的CEO说,“周小姐,请坐。”
这一场采访更是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采访到最后,周樵樵起身感谢:“谢谢您的配合。”
他却又问:“这就完了?周小姐,你可以再问几个问题。”
周樵樵有些意外,却还是说:“是我准备得不够充分,如果有机会,下次,我一定会带更多问题来的。”
CEO见拦不住她,竟然站起身:“我送送周小姐。”
周樵樵一头雾水地被送到电梯前,CEO又说:“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公司里转转,都是我们新装修的,很漂亮。”
周樵樵再迟钝,也察觉到他想把自己留下。同事偷偷给她发微信:“他不会看上你了吧?”
周樵樵一时间啼笑皆非,恰好电梯上来,她说:“实在很感谢您今天的招待,只是我们还有事,下次再见……”
电梯门打开,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话没说完就撞到了别人怀中。
这人胸膛很硬,个子又高。周樵樵抬起头,就看到黎宙站在她前面——
她以为自己很难认出他来,毕竟两个人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
可原来不会。他比过去还要高一点,皮肤没那么黑了,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仍旧那样锋利,看着她,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注视下哭出来。
可还好没有。因为他似乎没有认出自己。
周樵樵低下头去,听到黎宙对她说:“不好意思。”
她说:“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有看路。”
他没再说话,越过她出了电梯。电梯门渐渐合拢,他忽然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周樵樵视线模糊,那一线缝隙合拢,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同事诧异地道:“樵樵,怎么哭了?”
她连忙把眼泪擦掉,不好意思地道:“刚刚撞到鼻子了。”
同事又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得好帅啊。”
确实很帅,周樵樵恍惚地想,原来从小就帅的人,长大了,也还是这么帅。


02
两个人回去公司,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周樵樵给楚小孟发消息,说:“今晚同学会我不去了,太累了。”
然后她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免得楚小孟一直追问。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周樵樵坐到最后才站起身来。下到楼下时,她却顿住了。外面停了一辆沃尔沃,有人站在那里,正低着头点烟。
灯火暗淡,他的手笼着一团橙红色的火光,风吹过来,灯火摇曳。这一点光芒,也好像落到了无边的水波中去。
周樵樵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分明没有,就是黎宙。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到是她,顿了一下,反手将烟揉皱了丢到一旁。见面第一句话,周樵樵竟然问他:“不烫吗?”
他说:“还好。”
她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接你……”
他话音未落,从车里钻出一个人来。楚小孟笑意盈盈地跳下来:“你怎么才下来?我和黎宙都来接你了。今天同学会,大小姐赏个脸一起去吧?”
周樵樵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等稀里糊涂地上了后座,就看到楚小孟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知道你刚和廉大少分手心情不好,可是也不能天天加班啊。今天好好玩玩,放松一下。”
她是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廉威,只是生气狗仔乱写。现在被楚小孟一说,却品出不同的滋味来。
她想要解释,却又闭了嘴——
前面的黎宙目不斜视,车子开得很稳,像是完全没听她们在说什么。
周樵樵泄了气,下车时问楚小孟:“他怎么也来了?”
楚小孟甜蜜一笑:“我叫他来接你,他当然要来咯。”
语调暧昧,像是两个人关系匪浅。
周樵樵胸口像是堵了什么,闷闷的。三个人进去时,同学会已经开始了。周樵樵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喝酒谈天,旁边有个男人和她搭讪:“周樵樵,还记得我吗?是我啊,高追!”
她总算想起一点,这个人上学时说过黎宙的闲话,被她给推了。想起来更尴尬,高追已经伸手要来搂她:“还是这么漂亮,来,我敬你一杯。”
打斜里伸出一只手,直接分明,修长有力,拽住高追的手臂,将他甩了出去。场上一时鸦雀无声,却是黎宙进来了,坦然地在周樵樵身边坐下:“不好意思,她不喝酒。”
高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你……”
他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拉到了一旁。
周樵樵叹了口气,旁边黎宙的神色还是那么平静,问她:“被吓到了?”
“啊?没有……”她说,“就是觉得,大家都变了样子,我认不出来了……”
黎宙问:“那我呢?”
“什么?”
“你能认出我吗?”
他问得严肃,周樵樵下意识地看过去,四目相对,她没来由地想到高中的夏天,他在后排埋头写试卷,她拿着小小的镜子悄悄去照。他忽然抬起头来,视线就和她在镜中撞在一起。
那时他的视线也像现在这样,像是一泓远而冷的月光。
她低下头:“是你没有认出我……电梯那里,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心里不是不耿耿于怀,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偏偏没有。
“我知道是你。”他弯了弯眼睛,月光就有了温度,“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赶去ASH?”
周樵樵猛地抬起头来,刚要说话,那边的楚小孟说:“你们两个人躲在角落里说什么呢?”
大家都看过来,她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可心里的大石头却已经轻快地飞走了。
同学会结束,楚小孟喝得有点多,要往黎宙身上倒。黎宙避开她,问周樵樵:“我送你?”
楚小孟差点摔倒,周樵樵连忙扶住她:“你送她就好,我不顺路。”
黎宙只好扶住楚小孟,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差点忘了问……要不要加个微信?”
他一瞬间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看她的笑要往下落,连忙掏出手机:“我扫你。”
周樵樵的嘴角就又勾了起来,她走路还和以前一样,轻盈得像是要跳起来。黎宙看着她,嘴角也勾得很高,怀中的楚小孟忽然说:“人都走了,还看?”
他把楚小孟冷冷地推开,楚小孟说:“她让你送我回去!”
“自己打车。”他抽出一张纸钞,“够吗?”
楚小孟咬住牙,几乎感觉到屈辱,却又对着他笑了:“让我带你来找她,现在过河拆桥,黎宙,真有你的。”
03
黎宙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第二天去公司,乔至问他:“和初恋重逢的感觉如何?”
“她不是我的初恋。”
“不是?”乔至年纪轻轻就当了ASH的CEO,可说起八卦时却挤眉弄眼,“我特意拖延时间,免得你们错过了。她看到你的时候,眼泪都要落下来了。黎,她一定很喜欢你。”
黎宙看他一眼:“不要这样议论她。”
乔至把嘴巴上的拉链拉好,却又好奇:“你在美国发展得好好的,突然要回来,就是为了她吗?”
“不是。”
“那是为了谁?”
“我是说,我不是突然要回来。”他说,“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回来所做的准备。”
而另一边,周樵樵正在翻黎宙的微信。他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却只有寥寥几条,最近一条是同学会前两天拍的纽约机场的黑夜,他写:我回来了。
所以那天在ASH见面,他是刚下飞机就赶了过去?
周樵樵无法确定,高中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夏季火热,玫瑰盛放,而少年最初的爱,在告别中渐行渐远。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黎宙,可命运总爱开玩笑,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将意外展开。
是惊喜?抑或是午夜梦回时落下的一滴眼泪?
手机振动,是她消失已久的“前未婚夫”廉威向她哭诉:“樵樵,我失恋了。”
周樵樵赶到酒吧时,就看到廉威坐在那里,身边全是酒瓶子。看到她来,他立刻投入她怀中放声大哭:“我被甩了!这辈子我第一次被人甩!”
见他哭成这样,周樵樵又好气又好笑。她刚要找人把他扛走,余光却看到有个人走过来。周樵樵转过身,刚好和黎宙脸对脸。
酒吧灯红酒绿,沸反盈天,到处都是放纵的男男女女,红尘最热闹的地方。他们对视,他脸色很差,唇抿得紧紧的。周樵樵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不敢看他,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好巧。”
黎宙问:“你未婚夫?”
周樵樵连忙说:“前任……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醉醺醺的廉威忽然抱住她撒娇说:“樵樵,你不能不要我!”
周樵樵头大如斗,简直想把廉威敲晕。却见黎宙一脸冰冷地抓住廉威,毫不费力地将他扛到了肩头。
周樵樵:“……”
黎宙把人扛上车,又把从廉威怀里摸出来的车钥匙丢给代驾:“送他回去。”
他又对周樵樵说:“我送你。”
周樵樵连忙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可黎宙已经转身去到另一台车旁,给她把车门打开。周樵樵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广播里放着一首歌,女声温柔地唱:“怎能忘记旧日朋友……而如今却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吧嗒”一声,是他转了台。周樵樵试探着问他:“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国外?”
“不是一直。”他回答说,“大三的时候,有一个机会可以出去。”
“你弟弟妹妹……”
“我妹妹也快念大学了,弟弟被送去了专门的残疾人学校……我上大学的时候一直勤工俭学,遇到好心人赏识,也算赚了一笔小钱,足够照顾他。”
他寥寥几句,可听得出其中的艰难,一个人,要有多努力,才能从无到有,一路走到现在的高度?
周樵樵有些心疼,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忙低下头去。可他已经从车内后视镜中看到她的眼睛,乌黑明亮,带着永恒的温柔同关切,经年累月,从未改变。
异国他乡的夜晚,他是孤独的一个,想起她,就好像有了无穷的力量——多么俗气的一句话,可他一直追寻的,也就是这样简单平常的快乐。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一定。”他说,“ASH将总部从纽约搬回国内,公司内部也有很多质疑,我跟过来就是为了确保一切顺利。”
这是她不知道的内幕,新闻里只说,ASH看到了国内市场的巨大前景,没想到是他在一手推进。周樵樵下意识地坐直身子,问:“据我所知,ASH的创始人一共有两位,一位是乔至乔总……”
“另一个就是我。”
果然是他!
周樵樵问:“排除万难将ASH搬回国内,除了看到国内前景,还有别的理由吗?”
他看她一眼,她神情专注,若是手里拿上录音笔,活脱脱一个爱岗敬业的记者。他轻轻地笑了笑,淡淡地道:“周小姐,如果想要采访我,请和我的助理约一个时间。”
周樵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职业病犯了,讪讪地又转了回去:“抱歉,我最近在做专题。”
“你知道,我一直不接受采访。”
这个周樵樵确实知道,ASH从创立起就很神秘,台前的一直只有乔至一个,没想到另一名隐在幕后的就是他。
她有些遗憾:“理解……”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给你一个专访。”他说着,递来一张名片,“拿着这个,你随时有来见我的权利。”
04
名片很简单,联系方式、公司地址,还有他的名字,凑近了,能闻到一点点洋槐的气息。
同事看她又拿着名片发呆,问她:“这都多少天了,你怎么还不去采访?”
“我还没准备好嘛……”
“有什么好准备的!”同事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采访都没有门路。你不去就给我……”
周樵樵连忙把名片收起来:“我又没说不去。”
她拿着电话躲去厕所,电话拿起又放下。外面的同事突然过来砸门:“周樵樵快给我出来!”
周樵樵一头雾水:“怎么了?”
同事太激动,拽着她就往外走,远远看到总编办公室里坐了个人,正和总编对饮好茶。见她进来,总编先说:“小周,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黎总过来,差点找不到你。”
周樵樵僵硬地看他,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对着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周小姐贵人事忙,上次说要采访我,我激动地准备了很久,却一直没等到你的电话,只好亲自上门了。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能对我进行一个专访?”
从来只有她们追在他屁股后面求专访的,哪有他主动上门的道理?
两个人被送入会议室,一人一边,她整个脑袋都停止运转,机械地问他:“请问黎总,您将ASH搬回国内,是有什么内部驱动力吗?”
“从宏观角度来看,国内是一片红海,我们公司能带来更先进的理念,也能在这片应许之地获得比在美国更多的利润。至于从我个人的内部驱动力来说……”
他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因为答应了一个人,要后会有期,所以一定要回来。这样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刺啦”一声,是周樵樵太过用力,手里的笔划破了纸张。
会议室里的绿植繁盛,捕捉日光,催生希望,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就好像是曾经的万水千山、日日夜夜,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哪怕知道他说的或许不是自己,可周樵樵的心跳仍快得要命。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只是因为一个约定,您就排除万难,一定要回来。这样是不是对公司不太负责,也对您自己的未来发展增添了一些波折?”
“回来是我的愿望,可为了回来,我也做了无数的报表、调查,说服了董事会上上下下无数的人。这并不是心血来潮,我更愿意称之为……一个横跨了数年的漫长计划。”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绝对的掌控同自信,再也不是高中时那个孤高、冷漠,自己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时间改变一切,将璞玉打磨成宝光四射的长剑,剑出鞘时,所有人都要惊艳于他的华光。
她愣怔地看着他,一瞬间,几乎想不起他曾经的模样。可他看过来时,眼中的自信又变成更温情脉脉的东西……像是望着她时,甘愿将整个世界赠送给她。
“至于我未来的发展,”他说,“我最大的计划,就是想问一问周小姐,我们之间的约定,还作数吗?”

05
周樵樵又闻到了玫瑰花的香气。
月光下的玫瑰,开成一片赤色的海洋,为了她的十八岁生日,自遥远的异国空运而来。
而她和黎宙被花簇拥着,少女的青春盛大,澎湃出难以言说的赤诚,望着他,声音几乎颤抖地道:“我想和你做朋友,可我不止想和你做朋友。”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可他说:“谢谢你的喜欢,周樵樵,可我现在,也只能和你做朋友。”
梦碎在了十八岁的第一天,他从她的世界消失。哪怕知道他考上了哪所学校,她再也不敢去打扰他。
少女的喜欢是一层纱,被风吹上了天空。春日的花盛放,却结不出秋日的果实。她以为自己不再想他,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周樵樵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黎宙送她的礼物上写“前途似锦、后会有期”,他前途似锦,却又跑回来,问她可不可以后会有期……
手机亮了一下,是楚小孟发来消息,约她周末一起去爬山。周樵樵刚要拒绝,楚小孟又发来一条:“求你啦,就当是陪我。”
她叹了口气,到底打了个“好”字。等到了周末见面,楚小孟却带了个男人一起,竟然是那天那个高追。
车子开了一辆,高追当司机,楚小孟让出副驾驶座:“我去后面躺着睡一会儿。”
周樵樵有点尴尬,上了车,高追和她打招呼:“那天吓到你了吧?”
“没事……”
“不过黎宙力气是挺大的。”高追看她一眼,“你们俩谈恋爱了?”
“没有。”
“高中时就觉得你们俩挺腻歪,怎么没在一起啊?”他“啧”了一声,“不会是倒贴没贴上吧?”
周樵樵终于忍无可忍:“停车。”
后座的楚小孟总算开口:“老高,你说什么呢?”
她又劝周樵樵:“他这个人嘴欠,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可周樵樵举着手机说:“不停车的话,我报警了。”
车子停下,高追还骂了一句:“装什么装,臭娘儿们!”
周樵樵只当没听见,沿着山路往下走。周末的早晨车子本来就少,又下了雨,路上湿漉漉的。她走了很久,到底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小雨迷蒙,远山也像雾里看花。黎宙到的时候,就看到她蹲在路边,赤着脚,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放慢车速,怕吓到她,远远地就将车窗降下来:“你在看什么?”
“这边有杜鹃花。”她笑着说,“我外婆家以前也有一盆,开得可没这个红。”
碧绿的山下,是一丛火似的杜鹃。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沾在雪白的脸颊上,眼睛乌黑,对着他笑的时候,火就蔓延到了心里。
这是梦里才有的一张脸,可他现在和她面对面,像是梦成真了一大半。
他凝视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她察觉到什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道:“我打不到车,又不想跟我爸妈说,所以只好……”
他已经从车上下来,周樵樵以为他要看花,可他却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他又把她轻轻地放在车座上,半蹲在她面前,用纸巾把她脚上的泥擦掉。
车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冷冷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离得近了才知道,他的掌心也是温暖的。
血从他握着的脚踝一路上涌到脸上,滚烫至极。周樵樵有些担心,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会被他听到,可他抬起头来,视线猝不及防和她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她看着他,迟疑好久才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
“黎宙……”她迟疑地问,“你生气了?”
“我来的时候超速了,因为我看你说自己在路边等我。”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下着雨他们却把你一个人扔在路边,我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对他说:“黎宙,我真的没事。”
许久,她又轻声说:“你别怕。”
他怎么能不怕?
在国外待得久了,新闻不知看了多少,路旁等车的少女,转头就消失不见。他把车子开得飞快,看到她的一瞬间,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慢慢地看向她,想把她的每一根睫毛都看清楚。天上下着雨,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紫色,笼在她的面上,像是艳而轻的纱丽。
“周樵樵,”他以为自己说不出口,那些在心中翻涌过无数次,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咀嚼诵读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喜欢我吗?”
“如果还喜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明明知道没有。
窗外雨声滴答,撞在玻璃上,很大一颗缓缓滚落下去。
“我从十八岁开始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她的眼泪也像是雨珠,望着他,睫毛轻轻一抖,便滚了下去,“黎宙,可我不能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十八岁时的伤心、十八岁时的委屈,哪怕到如今提起,仍旧触目惊心。
雨还在下,淋湿了稚嫩的青春,心中的雨季,却不能在简单的几句话中结束。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对不起。”
道歉淹没在雨声中,最后,他也只能无措地望着她,轻声说:“是我错了,樵樵……你别哭。”
06
周樵樵为自己的十八岁哭了很久,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
同事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看小说看哭了。”
同事笑道:“都多大人了,看小说还能哭?”
下班时,周樵樵看到楚小孟发来的道歉短信,她没有回复。下了楼,她就看到楚小孟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樵樵。”
楚小孟上班的地方离这里很远,一定是请了假来找她的。
周樵樵的心又有些软了,楚小孟看出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蛋糕。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他是那种人,你别生我的气。”
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朋友,周樵樵到底说:“我不喜欢他,下次不要带出来了。”
“我这不是看你失恋了,想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嘛。”
周樵樵忍不住想到了黎宙,一时有些走神。楚小孟察言观色,问她:“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喜欢的人,其实一直没有变过。可她羞于启齿,转移话题说:“去吃饭吧。”
楚小孟却问:“是不是黎宙?他向你告白了?”
周樵樵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
“樵樵,”楚小孟严肃地拉着她的手说,“你一定不能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从美国回来吗?”
周樵樵皱了皱眉,直觉告诉自己不该听,到底好奇地道:“为什么?”
“ASH的财务出了大问题!”楚小孟脸上带着微笑,神秘地对她说,“他们回来是想寻求投资的。樵樵,你爸爸多有钱不用我来告诉你吧?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你都见过了,可不要因为以前喜欢过他就昏了头。”
周樵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可……可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笑变成了一种怜悯,几乎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说:“同学会那天,我和他一起去接你,路上我听到他打电话,用的是英语。他大概以为我没听清,可我读的是英语专业,听得清清楚楚,ASH出现了财政危机。”
见周樵樵不说话,她又说:“如果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爸爸,看他有没有去拉赞助不就知道了?”
一个电话就可以问出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她努力平静地道:“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问?”
周樵樵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去,匆匆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楚小孟看着她逃一样的背影,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有钱,凭什么被所有人喜欢?就连黎宙,离开了那么久,也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可是没关系,楚小孟哼着歌想,这颗钉子在心里种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生根发芽。两个世界的人,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07
黎宙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抽了支烟。
风把酒色财气吹开了,露出皎洁的月亮。乔至刚刚吐过,和他抱怨说:“酒桌文化真是糟粕,我不懂谈生意为什么一定要喝这么多酒。”
“还好谈下来了,以后就不用天天受这个罪了。”
黎宙扶着他往外,乔至忽然想起来:“你和周小姐怎么样了?这几天咱们天天出来陪客户,她不会生气吧?”
看看黎宙的脸色,乔至不可思议地道:“你还没向她告白?”
“告白了,可她不相信我的诚意,所以拒绝了。”黎宙笑了笑,“我会让她相信的。”
他的爱情之路任重而道远,乔至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别迟到了。”
明天就是ASH回到中国后的第一次亮相,除了他们俩,几位大股东也会列席。而他作为创始人之一,也有重要事情要宣布。
电梯门打开,房门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蜷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小小一团,看起来可怜至极。
黎宙顿了一下,便大步上前,单膝跪在她面前,温柔地喊她:“樵樵,你怎么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看他一眼,忽然喊他:“黎宙?”
“是我。你喝酒了?”
她傻笑两声:“喝了一点。”
“是有什么要庆祝的吗?”
她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来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臂柔软,如同丝绸,缠绵地划过肌肤,身上淡淡的酒气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淡淡香气,他几乎沉醉在与她的每一个触碰里。
可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脖颈。
她哭了……
他立刻回过神来,问她:“心情不好?”
“黎宙。”她闷闷地喊他的名字,“我上高中的时候,真的好喜欢你。”
他说:“我知道。”
她怀疑地道:“真的吗?”
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出别人的喜欢?因为喜欢是这样炽热的东西,无法忽视,耀眼而又夺目。
谁能无视太阳?谁又能永远把喜欢深埋心底呢?
他说:“因为我像你喜欢我一样,也喜欢着你。”
她轻轻地笑起来,却又说:“骗人。”
“为什么说我骗人?”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我都喜欢你……”眼泪沿着脸颊落入深不见底的夜色,她哽咽着慢慢说,“可如果我没有一个有钱的爸爸,黎宙,你会喜欢我吗?”
他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都知道了。”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爸爸的投资才来找我告白的。可你找错人了,我从来不会对我爸爸的生意指手画脚,就算我再喜欢你,也不会帮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可我这么喜欢你,如果你开口,我一定会帮你去求爸爸的。”
“黎宙,”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啊!”
喜欢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落在心上,就再难摆脱。十八岁的喜欢,绵延过雨季,交织成无法散去的云朵。她是这样喜欢他,傻傻地追在他的身后,只要他一回头,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她在他的怀中哭得浑身颤抖,他轻轻地抱住她,心也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纸,却又为了她而用力地跳跃。
“我知道,”他说,“你有多喜欢我,我都知道。”
她的喜欢,他少年时以为是负担,所以头也不回地逃开。少年的心在困苦中磨砺得坚韧,却也明白,一份不求回报的爱究竟有多珍贵。
光阴不曾明灭喜欢,一颗真心永远值得奉上神坛。
他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如同亲吻生命中唯一的神祇。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哭。”他说,“我保证。”

08
周樵樵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得要命。
她酒量不行,昨天给父亲的秘书打了电话,知道父亲真的给了黎宙投资,话都没有听完就挂断电话,冲动地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就跑来找黎宙哭……
周樵樵猛地僵住,环顾四周,这里一定是黎宙家,充满了单身汉的冷清氛围。电视开着,上面是一个熟悉的人正在说话:“将ASH转移回国内,最初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是黎宙。
从电视上看他,又是和现实中不同的体验。他那样高,高而瘦,眉眼的锋芒哪怕经过信号转播也不曾丢失。此时,他正面带微笑地对着镜头说:“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合伙人乔至,是他力排众议,第一个赞同了我的观点。同时,我也要感谢周建远先生,他作为我的天使投资人,从最初的投资,便一直鼓励着我。到了如今,他更是追加了一笔投资,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周建远就是她的父亲。
原来爸爸早就慧眼识英才给了他投资,那么他接近自己,也就不像楚小孟说的那样,只是为了钱了!
电视上,黎宙还在说:“而我最应该感谢的人,她并不在现场。高中时,我只是个穷学生,家徒四壁,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育。那时我就想过要辍学打工,是她一直鼓励我、默默地帮助我。在这里,我想对她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一定不会有现在的我。”
“你问我,如果你没有一位有钱的父亲,我还会喜欢你吗?我想告诉你,那时我离开,就是因为明白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以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无法给你幸福,所以不能自私地拖累你。这么多年,我的每一分努力,都只是为了离你更近……”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透过镜头,像是同周樵樵无声地对视。
“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我决定将我在ASH的所有股票都转赠给周樵樵小姐,自愿赠予,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追回。”
这是同结婚宣言一样神圣的誓言——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更是如同将一生都托付了出去。
周樵樵捂住嘴,看到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这个面对一切都从容不迫的人,第一次这样紧张:“无论贫贱或者富有,我的爱都不会改变。所以,我想请问周樵樵小姐……”
手机响起,周樵樵接听,听到他在话筒那头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现场爆发出无边的惊呼同掌声,白鸽同烟花一同飞入天空,数十年光阴打马而过。
他们前程似锦,他们后会有期。
宇宙见证玫瑰,银河落幕后,每一颗星辰都将爱镌刻。
眼泪一颗颗落下,周樵樵大声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