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故事之一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挤身于人行道边也要热情绽放
住在乡下的十余年时间里,找街上富裕人家拿印子钱是我们家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到每年秋季开学的时候,我们姊妹几人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在这段时间里母亲最犯愁。
我母亲不认识字,没有文化,但她很支持我们上学念书。即便是在生活最为艰难的日子里,母亲也从未动摇供我们念书的决心,她口头常说的一句话是说:“炸锅卖铁,求爷爷告奶奶,也要让孩子念书。”
天气好的年头,早稻收割,可以立即变现。如果遇到连阴雨天气,水稻收不上来,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母亲急得在屋里转圈,这到哪里才能借到钱呢?思来想去,母亲决定到镇上去碰运气,拿印子钱。
印子钱,又叫折子钱,就是现在的高利贷,到期本息分多次或者一次偿还,据说旧社会借款人每次归还本息时都要在借款折子上盖一印记,故名印子钱。
在我的记忆里,古镇濒临淮河,东西两街店铺林立,手工作坊不少,不乏殷实人家。况且我家原来住在西街,老亲旧邻,都非常熟悉,有的还沾亲带故。其中,有一位老邻居,按辈分我应该叫她陈姥姥,母亲就不止一次地向她拿过印子钱。
陈姥姥五十多岁,无儿无女,吃斋念佛,为人厚道,老两口临街有两间店铺,弹棉花,打被套。嘭、嘭、嘭,走到门口,便能听见弹弓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也很有韵律。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飞舞的棉絮,四面墙上屋顶上和房梁之上挂着灰调子,光线昏暗。陈姥姥戴着口罩,一张巨大的弹弓状如半月斜挂在她肩膀上,她一只手握紧弹弓一端,另一手用木槌敲打弓绳,弓绳沾到棉花,很有节奏地将棉花弹起,空中飞舞,既松软了棉花,也可弹掉了棉花中夹杂的灰尘和杂物。

白花如雪点亮江边的冬天
到了深秋,家家户户都要准备棉被棉衣,街上弹棉花的生意一直要忙碌到冬天。当然,棉被也有大小厚薄之分,有六斤重的,有八斤重的,也有大到十二斤的。当年有新棉花的人家,做出的棉被最暖和,实在没有新的,把旧棉被拆掉经过弹弓加工,也是焕然一新,照样使用,但嫁女娶新媳妇的人家一定要用新棉花,图的是一个吉利。
看到母亲和我进屋,陈姥姥示意先坐一会儿,陈姥姥将弹弓倚靠在墙边,问:“宋姑娘来有事吗?”因母亲姓宋,又在街上长大,街上年长的人就叫母亲宋姑娘,母亲也把街上的长辈叫姨啊舅啊,算是妈家人,表示关系亲近,听起来也更加亲切。
此时,陈姥姥的老伴用几根细竹棍轻压棉花,铺展均匀,然后在棉被上面先横后竖,斜攀上五彩的棉线,用它们固定棉被,一面做好翻过另一面,重复着前面的工序。母亲说:“这段时间手头有点紧,想找姥姥您帮个忙。”
“实不相瞒啊,我老两口手里是有点积蓄。俗话说,放债容易讨债难啊!”陈姥姥微笑着说。
母亲听后,赶紧接话:“请您放心,是我自家用。您是帮我忙,感谢还来不及啊,绝对不会有赖账的事情。”
“哦。你也知道,做了几十年,可这弹棉花是小本生意,再过几年我和姨夫就干不动了,这点积蓄是多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也是我们的养老钱啊。”
“这我明白,您和姨夫这么辛苦也不容易。快开学了,孩子开学的报名费还没有着落,原指望收割水稻,卖了钱,正好不耽误开学,可这秋雨下得没完没了。”母亲知道,陈姥姥当家,只要她允口,老伴不会阻拦。
陈姥姥说:“是啊,让孩子念书是大事。那你打算用多少呢?多的我可没有。”
“就二百吧,借用三个月,水稻收割卖了钱第一个还您。”在当时,200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既然你家用,都是老亲旧邻的,就按月息3分吧。”
母亲说:“可以,利息是每月还您,还是……”
“咱们娘俩都好说,没那多麻烦事,三个月到期本息一块还吧。”
“可以,以您说的办。那立个字据吧。”母亲感激地说。
陈姥姥笑着说:“换了别人,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轻易借给他。我借给你,是看好宋姑娘的为人,诚实守信,俺娘俩还用立字据吗?”说完,陈姥姥接过老伴手中的彩线,让他给母亲取钱去。

满树红叶和绿色都是怒放的生命
之后的许多年,母亲除了多次向陈姥姥拿过印子钱,还向憨厚老实的毛铁匠、身材魁梧的李油匠,精打细算的张木匠……拿过印子钱。这些人在街上做个小生意,辛勤劳作,勤俭持家,当时如果没有他们的印子钱,我们就会因交不上学费而辍学。
当然,拿印子钱都是交情好的信得过的人之间才能办成事情,是私下交易,完全凭着个人信誉。除此之外,也不是每一个家长缺钱时都敢去拿印子钱,因为在大家都非常缺钱又要用钱的年代,还本付息时是一笔巨大的经济压力。所以,我很敬佩母亲的勇气和胆识,更欣赏她的人品和人缘。
过了一年又一年,还钱的时候,母亲想方设法,有时拆东墙补西墙,也得按时把本息还给人家,还要说上许多感激的话。直至上世纪80年代末,母亲拿的印子钱才终于还完了,外债清零,她肩上的千斤重担才最后卸下来。如今,我以为,母亲的勇气和胆识源自于她极为朴素的信念:“砸锅卖铁,求爷爷告奶奶,也要让孩子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