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世纪大审判——辛普森案，看美国“奇葩”的陪审团制度

今天给大伙儿讲一桩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美国的旧案。很多年前我还真就在中国的电视新闻中看到过这桩案子，只不过当时没太在意，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美国的花边新闻。
但是看这桩案子当时的情景我印象非常深，当时是美国的洛杉矶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追捕美国的大明星辛普森，辛普森的车在前面开，警察的车在后面追，空中是电视台的直升飞机在直播整个场景。据说当时美国有一亿人看了这一则现场直播，我作为当时中国的一个文艺青年，也参与了当时这一桩盛况。

当时的新闻追逐画面
二十多年前的这个案子，我们却特别有必要今天把它搬出来讲一讲。把这个案子看明白、讲透了，对于我们整个当代中国人在制度层面做很多选择，是有重要的参考意义的。
那现在就让我们把时间切回到二十多年前。1994年6月13号美国洛杉矶，那是一个豪华的富人住宅区，有一个人早上起来发现隔壁邻居一对男女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而亡。警察上门一核对身份，这个男的叫戈德曼，是一个餐厅的服务员， 20多岁白人男青年；女的比他大十岁，35岁，妮可儿，是一个白富美。
警察再一深度地核对身份，发现不得了，这个妮可儿来头很大，原来他是当时美国著名的大明星辛普森的前妻。辛普森是谁啊？不要说今天的中国人，就是跟现在的美国人讲估计都不太知道。辛普森在二十多年前那在美国那是炙手可热的大红明星，因为他既是一个橄榄球运动员，橄榄球是美国第一运动；又是美国的一个电影明星，他演过二十多部电影，黑人、大高个、又帅，然后又平时很会说俏皮话，所以很多美国人很喜欢他。
警察再一核对发现不对，这个妮可儿她作为辛普森的前妻，和辛普森有恩怨瓜葛，她曾经被家暴过，而且俩人离婚之后还发生过纠缠。那警察自然就怀疑到辛普森头上，所以就派了一个小分队跑到辛普森的府上，结果辛普森不在家。但是后来警察不承认这是去搜查，因为没有搜查令嘛，警察说我们不是怀疑他，我们就是当时觉得，你看你前妻被杀了，那你也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尤其你们俩的孩子在辛普森这儿被抚养，那也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上门是去保护你的。结果辛普森不在家，怎么保护呢？那就溜门撬锁，翻墙进了他的院子，去保护他。

辛普森与前妻
一进门保护发现几个证据，首先一部辛普森的车上有血迹，血是谁的？就是这个死者戈德曼和妮可儿的。然后在院子里还找到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只手套，上面有血，血也是这个戈德曼和妮可儿的，另外一只是在杀人现场；然后还找到一只袜子，上面也有血。这基本上这种情况，你是警察你会怎么想，对吧？
后来把辛普森逮着之后，发现辛普森手上有刀伤，果然在案发现场又找到了辛普森的血迹，两头都对上了。前文我描述的那个视频里的场景这就发生在案发几天之后，6月17号，辛普森开着一个白色的福特车在前边慢慢地跑，警察开着车在后面追。那为啥大家不说像警匪片那样上去把他按住就算了？因为辛普森手里有枪，警察担心他自杀或者伤其他的人，他又是全国瞩目的大名人，最好不要闹出事来。
这段视频后面，辛普森就开着他的车就下了高速路，然后回到自己家，进门之后喝了一杯橘子汁，然后出来束手就擒被逮捕归案了。
我不知道听了这么多你会怎么想，当时美国人和你想的一样，铁板钉钉，就是他干的呀，有没有口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所有证据链，而且是关键证据全部已经锁死，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这是百口莫辩，板上钉钉的一桩铁案。
但是稍有现代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只要未经法院判决，甭管有多大嫌疑，旁边人再认为这已经是铁案如山，这个人都只能叫犯罪嫌疑人，对吧？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个概念。由此就展开了辛普森杀妻案所谓世纪大审判。
今天我们讲的这个案子，不光对中国人理解什么是现代司法有意义，即使在美国司法史上可能也是空前绝后的案子。我相信再过多少年，美国司法史写什么案子能够解释美国的司法制度，可能这个案子也是当仁不让之选。
那我们就先来解释一下什么是美国的法庭。中国的法庭大家见得多了，电视上那些穿着囚衣，背后写着某地第几看守所，在法警的押解下，接受法庭、人民和法律的审判，对吧？美国法庭就不是这样，因为任何人甭管受到多大的嫌疑，只要法庭没有最终判他有罪，他这个时候只是一个嫌疑人，所以他可以穿得西装笔挺，平时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一天也一定要买一身好西装穿上，为了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嘛。因为这个法庭是一个公平的、平等的比赛，控辩双方在法庭上就像踢球一样玩一把，最后谁赢谁输由法庭来最后判断，在此之前这个人是自由人，而且法庭要倾向于认定他无罪，这叫无罪推定，很多懂法律的人都知道这个。

那在这个比赛的场地上，大家都扮演什么角色呢？我们先看这法官。美国法官和中国的法官不一样，他不负责判断，他只负责吹哨，特别像足球场上的那个裁判。我们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看得多了，律师正在问证人一个问题，检察官说反对，这个问题和本案无关；法官说驳回反对，律师继续问等等。你看法官就是干这个的，什么证据可以呈堂，什么证据不能呈堂，什么话你可以问，什么话不能问等等，他就是吹哨避免双方犯规，来保证现场的博弈是一场平等且公平的博弈，这就是法官的角色。
那检察官是干什么呢？就是控告方嘛，代表公权力，美国最大的检察官就是联邦政府的司法部部长。辛普森案的检察官就是洛杉矶著名的地方检察官，是一个女的，叫克拉克。检察官的任务非常重，因为谁主张谁举证，你说辛普森杀了前妻，那你就要拿出证据，所以检察官要搜集证据。当然证据主要是由警察来提供了，检察官他真正的职业技巧还有很多。
比方说检察官到底是控这个辛普森一级谋杀还是二级谋杀，这是两个不同的罪名。一级谋杀很可能会判死刑、终身监禁；二级谋杀刑期就非常短。这两者之间啥区别呢？一级谋杀是指那种特别有预谋的，就是平时我们看福尔摩斯断案那些案子，就是处心积虑要把你弄死，这种谋杀叫一级谋杀。二级谋杀是现场起意，比如说俩人一言不合，打架斗殴，把对方捅死了。
在美国的司法制度当中，一级谋杀、二级谋杀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你检察官就要判断我控他什么罪名呢？如果我要控他是一级谋杀，那你不仅要证明他杀人，而且要证明他是预谋杀人。这个预谋这件事，你得证明别人有这个想法，这个证明难度高得多。但如果你要控他是二级谋杀呢，他可能坐几年牢就又逍遥法外了，所以检察官又于心不忍，咽不下这口鸟气，所以检察官这时候就要判断。最后洛杉矶地方检察官克拉克女士最后决定，诉他两项一级谋杀，因为觉得太铁板钉钉了，铁证如山了。
其实检察官还有一个技巧，就是你要不要求法庭判辛普森死刑。最后这克拉克做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判断，不要求，为啥？因为美国法庭最终判案的人是陪审团，如果我要求死刑，就是只要罪名成立，辛普森就得判死刑。那陪审团的人会怎么想？我这个手印按下去，我这个表决票投下去，我就杀了一个人，所以这个心理压力会变得非常大。所以克拉克为了得到这个案子本身的正义，她说那我就不要求死刑。所以这些法律上的分寸、火候的把握都需要检察官来做，所以检察官这个活并不好干。
再看她的对面的叫律师。当时辛普森几乎是倾尽家财，请了当时称之为叫“梦之队”—— 全美最豪华的一个律师团。你不要看律师很难干，但其实律师在法庭上是有巨大的优势的，就是他没必要证明说辛普森没杀人，他不需要证明这一点，他只需要针对检察官排开的所有证据链。他也没必要针对所有的证据进行反驳，他只需要针对关键证据，说这个东西我怀疑是不是有别的可能呢？这叫合理怀疑，他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让陪审团对这个案子觉得证据好像有问题就够了，这就是律师干的事。虽然他们挣的钱很多，干的事也很难，但是他在法庭上其实是有优势的。

辛普森案庭审现场
刚才我提到一个词，叫陪审团。美国法庭上陪审团才是真正的主角，你不要看他平时位置不重要，在法官的一侧靠墙根坐一排，平时也不说话。但是真的到判案的时候，是陪审团才能决定这个嫌疑犯有罪没罪。虽然判几年这种量刑问题由法官来定，但到底是把这个犯人马上放了，还是让他去坐牢，这个是陪审团说了算的。
要知道现在全世界的法律体系里，像美国人这么用陪审团的，也独此一家。虽然其他国家也有陪审团，但都不像美国这么干。美国的陪审团制度可以说是一朵奇葩，它奇在哪儿呢？大概有这么几个方面，真的是奇特。
第一条，陪审团是由普通人构成的，啥叫普通人呢？就是路人甲、路人乙。选陪审团怎么选？打开这个州的电话本随便挑，打开选民名单随便选，跟在法庭门口随便拉街上的人是一样一样的。那这种普通的结果就会导致有大量的人他没有什么知识，没有什么文化，没有能力去对这么复杂的案件做判断。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在无数重大的案件当中一言而决人生死。所以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一个罪犯，你到了美国法庭上一看，那边就坐着那一堆大叔大婶，好像也没什么文化，就他们来决我生死，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制度很奇葩？美国人就这么干，而且一干就是几百年。
这个制度第二项奇特就是，它选择陪审团的过程是一个极其繁文缛节的过程。就像辛普森案，选陪审团选了四个多月。比方说像律师、医生、议员这人，因为你可能职业背景会导致偏见，这种人在美国是不能当陪审团的。到了具体案子当中，所有候选的陪审团的人要填一张长长的大表，这个表里面的问题就是用于判断你可不可能产生偏见。比如说这个案子当中，有一个女士她曾经被老公打过，被家庭暴力过，那法庭就给她排除掉，因为你很可能到了法庭上看辛普森打他老婆，产生偏见。
还比如说有的人曾经追过星，找明星签过名，不管这人是不是辛普森，你有这心理基础啊，没准儿你到法庭上一看是辛普森，那完了，你不可能保证公正，对吧？这种人也排除掉。所以到最后剩下404个，控辩双方还要再选一轮。控辩双方剔除陪审团团员不需要什么理由，看你不顺眼就可以排除掉。所以最后留下的人是什么人？就是控辩双方都认可的人。在本案当中最后留下24个人，12个人是正式陪审团团员，12个人是候补陪审团团员。

辛普森案的陪审团
那第三个奇特之处就是，陪审团他在案子审理过程当中是不能回家的，当然其他普通案子是可以回家的，但是像辛普森案这么舆论关注重大案件，法庭就担心你这回家一看电视，再有一些好事之徒来给你讲，街坊邻居再一讨论案情，那还审个屁呢？你就听你街坊邻居的呗。所以在本案当中，陪审团团员一直被隔离了九个月之久。据说到街上买一包零食那法警都得陪着，确保没有人跟你说任何话，就是你的信息，得到关于此案的所有信息，只能由法庭给你看到的这些，你不能读报，不能看电视，不能受新闻媒体关于此案的任何报道的影响，所以基本上是九个月在隔离状态当中对此案进行判断。所以你想这个制度有多奇葩啊。
好了，甭管怎么着，经过四个多月的艰难遴选，本案辛普森杀妻案的陪审团终于成立了，那么精彩的法庭控辩双方的游戏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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