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斯坦｜名誉感：极化的推手

极端主义：为什么发生，什么时候发生（二）
作者 |(美)桑斯坦
翻译 | 尹宏毅，郭彬彬
在本章中，我的主要目标是回答两个问题：为什么志趣相投的人们会走极端？他们在什么时候这样做？正如我们将会看到，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与一系列相当广泛的社会研究课题相关，比如权威的巨大权力、“邪恶”的性质、群体思维的方法，以及人云亦云的社会流瀑效应。通过这种效应，大批的人群在投资、政治选择，甚至还有宗教信念方面转向新的方向。
群体极化最重要的原因以及造成所有形式的极端主义的一个关键因素，涉及新的信息的交流。群体极化之所以发生，往往是由于人们彼此把自已所知道的告诉对方，而他们所知道的却在一个可以预测的方向上呈偏斜状态。当他们倾听彼此的意见时，他们就采取行动。
名誉感：极化的推手
几年前，我与一位研究动物权利与动物福利问题的哲学家讨论群体极化问题。他坚决致力于减少动物所遭受的痛苦。他对我讲了下面的故事：“在一次为期三天的会议的周五，按照我自己的认识，我们是绝对理智的。但是到周日我们不再正确地思考问题！我们变得太过于偏激。到周日，大伙儿开始说，在动物身上进行的试验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对人有用的知识，说吃肉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即使动物活了很长时间，也活得很幸福，并死于自然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当中的一些人丧失了理智。”这位哲学家对我说，这种观点上的变化——一种形式的极化——无法用新的信息的交流或者信心增强来充分解释。
他所想到的是第三种解释，即涉及社会比较。这种解释以这种论断为基础，即人们希望得到群体的其他成员的好感，并对自己有好感。有时候，我们的观点或多或少地起到展示自我的作用。当然，一些人要比别人更关心自我展示但是，一旦我们听到别人的看法，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就会起码稍稍地朝着占主导地位的立场调整自己的观点。我们有可能克制我们所持的相反意见，而对于多数派的观点，我们有可能要比我们实际的看法表达更多一些的热情支持。
例如，在一个富于创业精神的群体中，不赞成胆小、谨小慎微的行为，而是主张大胆和冒险；那么，这个群体中的成员就会力图表现自己不是胆小或谨小慎微的。在经商的过程中，他们往往想要使自己显得愿意冒险。在这样一个群体中，人们会修饰自己的立场，以免和群体的其他成员比起来自己显得胆小或谨小慎微。当他们听到别人的想法时，他们也许会发现，与自己的希望相比，他们所坚持的立场与群体有些不同，因此他们就会转变。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想让别人以某种方式看待他们，或者是由于，他们想要以某种方式看待自己。而转变是必要的，以使他们能够从最吸引人的角度看待自己。
例如，假设群体成员相信，与大多数人相比，他们要更加反对死刑。这种人若发现自已身处一群强烈反对死刑的人当中，也许就会稍稍改变立场，仅仅是为了保持自己所偏好的自我展示。这个例子显得不切实际吗? 看看在围绕着 2000年的佛罗里达州布什——戈尔总统竞选投票问题的辩论中，许多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的无法解释的偏激行为。当时，理性的人们可能会表示异议。双方都有某种看法表达。但是，两党的许多成员——主要是彼此交谈和听取意见——都说，对方的党试图“窃取选举的胜利”。这就是几乎所有总统选举中所发生的事情的一个例子。例如，2008 年，约翰·麦凯恩参议员的许多支持者最终都坚持毫无依据的和无法辩护的立场，要求并显然认为，奥巴马总统“与恐怖分子为伍”，甚至可能对国家不忠。
这种现象发生在许多背景之下。人们可能会希望不那么显得过于富于激情，或者激情受到过分的限制，以支持照顾弱势群体的“赞助性行动”、女权主义，或者加强国防。因此，当他们了解到群体的其他成员的看法时，他们的观点就会改变。其结果是迫使群体的立场走向一个或者另外一个极端，并诱发单个成员观点的转变。
要想认识到社会比较的重要性，请看看这一项重要的发现：在讨论的过程中，群体的地位低下的成员越来越不愿意重复私下持有的信息，就是自己持有但别人并不持有的信息。讨论过程中，群体中缺乏经验的人们，或者被认为地位低下的人们，尤其不愿意强调自己私下持有的信息。假设一个宗教组织的领导人被怀疑干了坏事，那么，地位低下的多少人会拿他们是问呢?
实证性研究的结果表明，群体成员，尤其是地位较低的成员，对于强调群体的大多数成员所缺乏的信息感到忐忑不安。实际上，地位较低的成员往往会十分迅速地放弃自已独有的信息——部分地是由于确定这一信息的可信性和相关性的难度，部分地也是由于，如果他们对别人所拒绝接受的一项观点穷追不舍，就会冒遭到群体反对的风险。在许多进行讨论的群体中，强调自己独有的信息的人们承担着明显的社会风险，而且他们也明白这一点。在这方面，请注意，群体成员一般低估了地位低下的成员的业绩，并且一般高估了地位很高的成员的绩效，以至于地位高的成员所获得的尊敬程度并没有得到实际情况的保障。
同理，对共有的信息加以讨论的人们在别人看来显得更加能够胜任工作——在自己眼中也显得如此一一从而获得好处。重要的，但也许很明显的一点是：如果某人把你已经知道的某件事告诉你，你很可能会因此而对此人的好感稍有增加。重要的和不大明显的一点是：如果某人把你已经知道的某件事告诉你，你很可能因此而自我感觉稍稍改善！在面对面的讨论和完成纯粹书面的任务时，人们作出较高的评估(就知识、工作能力和信而言)，在了解到自己已经知道的信息之后，不仅对自己，而且对别人都是如此。普遍的问题在于，进行讨论的群体往往走向毫无正当理由的极端，因为他们未能获得能够引导他们走向正确方向的信息。
一个政治上的实例：在小布什的总统任期内，许多政策失灵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存在一种不幸的风气，助长了群体的极化，而不是与之作斗争。用斯科特·麦克莱伦的话说：
布什处理伊拉克问题的方式被证明对于完成这项任务捉襟见肘·····他被隔离起来，无法了解实际情况，因而开始陷入相信自己所编造的谎言的陷阱。他未能花费足够的时间寻求获得来自范围广泛的外部专家的独立的意见。而只有这些专家才超越了白宫泡沫的范围，掌握伊拉克实地的第一手经验，也许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才持有不同的观点，包括与布什的立场不同的看法。
与此形成对照，林肯的总统班底则被描述为一个由竞争对手组成的健康的团队。在其中，林肯自觉地选择了各式各样的人选。他们能够挑战林肯的思维倾向、检验彼此的论点，以利于产生最富于理性的判断结果。不幸的，甚至可悲的是，布什行政当局变成了彼此认同的人们所组成的团队。在其中，内部的分歧与异议被压制，被认为是不忠诚的表现。在伊拉克战争、税收政策、法规和开支问题上，群体的极化大行其道，行政当局的领导人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与之作斗争。追求名誉的十分强烈的压力势必造成极端主义、自信心和单纯一种观点的状况。
大屠杀提供了有关这种现象的一个尤其令人悲观的例子。显然很普通的民众为什么竟然变成杀手？信息起了很大的作用。当人们被告知，杀戮是正确的，甚至是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有可能愿意杀人。用参与卢旺达大屠杀的一个人的话说：“如果你受到广播电台和官方建议的适当诱导，你就会比较容易地服从，即使命令是要你杀害你的邻居。”但是，正如另外一名杀人者所说，维护自己名誉的压力也造成杀戮：“如果事实证明你在使用大砍刀方面太嫩，你就可能会失去奖赏，目的是推动你走向正确的方向。如果你有一天受到嘲笑，你很快就会改过自新。如果你两手空空地回到家，就连你的老婆和孩子也会责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