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烟重雨霏霏》第十五章七夕之夜（一）

第十五章 七夕之夜（一）
黄清文完成了企业创业史的编撰任务，肩头如卸下千钧重负，彻底地轻松下来：再也不需要常态化地很晚下班，下班也不用埋头钻进书房，周末也可陪着薇薇遛遛雪姬。生活又恢复到油盐酱醋的状态。
一个多月后，《鹏程创业发展史》印刷出版。当他捧着这本散发着油墨香味，凝聚着自己无数心血的书，也不禁百感交集。晚上回家，他郑重其事地送了一本给薇薇。
薇薇也很高兴地随手翻阅着，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说：“清文，我也该准备复习考研了，我们成家之后，家里的柴米油盐消磨了我的意志，文化馆工作虽然轻松，但人来人往，叽叽喳喳，想复习也不能安静，因此，自己也就不由自主地懈怠了，今天看到你这一段时间的智力成果，我觉得真该向你学习呢。”
黄清文当然赞成。为了支持薇薇学习，平时经常加班的黄清文也尽可能地白天把工作忙完，下班后早早回去，帮助薇薇买菜、做饭。但几天之后，薇薇就拒绝让他在厨房里帮忙，她说：“你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一来厨房太小容不下两人，二来我已习惯独自做这些家务，复习考试的事我会用心，也不在乎节约这点儿时间。”
又到了一个周末，黄清文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薇薇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馆里下午举办讲座，晚上招待讲课老师，她要陪同参加，就不回去吃晚饭了，让黄清文自行解决晚餐。
薇薇晚上有应酬对黄清文来说已是常事，他本想晚上就在公司食堂里应付一下，但临近下班时，却忽然收到了张霏霏的信息：“才子哥，晚上忙吗？”
清文收到信息，才想起已有一年多没见到那个全身洋溢着青春灵气的女孩了。他感到了久违的亲切，便拨了个电话过去，听到的依然是张霏霏柔和甜美的声音，“才子哥，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怪想念你的，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黄清文说：“张总最近发财了吗？怎么忽然要请客了，饭当然想吃，可是担心无功不受禄啊！”
张霏霏说：“才子哥何必客气呢，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难道不许相思的人儿见见你的面吗？”黄清文虽然善辩，但面对这个美艳却又火辣的女孩，一时不禁语塞。张霏霏说：“晚上就这样定吧，六点在夫子庙香君酒店，不见不散。”说完也不管黄清文同意与否，便挂了电话。
黄清文盛情难却，也想见见张霏霏，于是六点钟便准时到了香君大酒店。张霏霏订的包间是鹊桥厅，恰是黄清文去年宴请郑如烟的那个包间。张霏霏已经到了，见到黄清文，便笑吟吟地迎了过来，拍着手说：“欢迎才子哥大驾光临，真是给足了小女子面子。”
一年没见，黄清文见她已由原来的超短发型，变成长发垂肩，形象也由原来的假小子，变成秀美的大姑娘，便说：“霏霏，好久不见，你的变化也太大了，头发也长了不少。”
张霏霏说：“才子哥，你去年不是讲不喜欢我留短发么！为了讨你喜欢，我才留长发的——古人讲‘长发为君留，散发待君束’，我的长发为你而留，现在散着，也要等你把它盘起呢！”
黄清文说：“今天约我，就是让我盘起你的散发？”
张霏霏脸上漾着微笑，说：“也不全是，其实我早就想请才子哥聚一下的，不过怕你忙，不敢邀请。今天调休，又是个特殊的日子，斗胆请你聚聚。”
黄清文疑惑地问：“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我怎么没有一点思路？”
张霏霏嫣然一笑：“今天是七夕呀，中国传统的情人节，你这样一位多情的才子怎么会没留意？”
黄清文说：“七夕当然知道，但没想到会是今天。”
服务生端上了菜肴，张霏霏请黄清文入座，开了一瓶红酒，说：“我肠胃不好，几个月没沾酒了，今天有才子哥相陪，破例喝一点。”说着给两只杯子斟满，举起酒杯与黄清文碰了一下，仰起头一饮而尽。
清文也浅浅地喝了一口，霏霏便说：“才子哥，你怎么这样秀气，一年多来，虽然没有见面，但我一直心心念念地想着你，你不该喝完杯中的酒，向我表达谢意？”
清文被将了一军，只好将杯中酒喝完。
霏霏再次给他斟好酒，“才子哥，这么长时间，我们虽然没见面，但我可从未忘记你，我们每一次对客人进行营销策划，有好的创意，总会在第一时间分享给你，你都收到了吗？究竟觉得好呢，还是不好？”
清文说：“我确实收到过你的不少消息，有的阳春白雪，也有些少儿不宜，没想到都来自于你的杰作，你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当年，贫困的司马相如到巨富卓王孙家作客，靠一首“凤求凰”勾引卓文君私奔，我从这个故事获得启示，于是针对客人的口味发送不同的段子，引得他们光临桃花坊消费，效果不错。公司后来推广了这种做法，发送的信息也五花八门，包括一些带色的笑话——当然也是根据你们男人口味定制的，可不能都怪我们低俗哟！”
清文说：“不愧是历史系的高材生，居然将历史故事应用到了现代营销中，恐怕也只有你这个营销总监能够想得出来。”
霏霏神情有些自得，“司马相如将才华推销给卓文君，变成了巨富的女婿；李延年将妹妹推销给汉武帝，变成汉朝的国舅；我把学到的知识推销给客户，变成了公司的营销总监；你把才华推销给了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铁粉，这些都是一个道理。”
清文被眼前的这个女孩逗乐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霏霏说：“才子哥，这些低俗的笑话不算，你还喜欢哪些内容，告诉我，我以后可以给你多发一些！”
清文想了想，说：“我感兴趣的是你的一些历史观点，譬如前两天，你咏项羽的那首诗——生当人杰死鬼雄，霸王何必过江东。补天已无娲皇手，能阻汉家四海同。观点新颖，视角独特，我读了很有收获。”
“我哪里会写诗，那是我大学时一位老师写的，他教我们秦汉史，很多历史观点都是独辟蹊径的。”
黄清文说：“项羽是否该过江东，这是两汉之后一直争论的话题，你那老师的观点与王安石《乌江亭》一致，算不上独辟蹊径的。”
“王安石不过是写诗发发感慨罢了，我们老师对这件事可是有着专业的分析，让你不信不行，不服也不行。”霏霏颇为自豪地说。
霏霏的话引起了清文的兴趣，“你们老师真有那么厉害，对于项羽过江东，他有什么精辟观点，说出来听听？”
“好吧，我们老师是言史必有据的，他说从三个方面可以分析，项羽即使过了江东也会失败。”
“哪三个方面？”黄清文来了兴趣，给自己与霏霏斟了酒。
霏霏豪爽地喝了一口，“第一、项羽过江东前已失去了信心，这从他认为败于刘邦是‘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可以看出。作为一军统帅，他将失败怪罪于天，实际是丧失了信心，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过了江东，也难有作为。”
“讲得有道理，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黄清文忍不住拍手叫好。
大概喝了酒的原因，霏霏两颊酡红，面若桃花。她接着说：“第二、老师讲诸侯灭秦，项羽可以选择称帝、称王、称霸，他选择了霸业，不仅说明他的眼界与格局有问题，也失去了一大批谋臣宿将的拥护，特别是他行为残暴，经常纵兵屠城，难以得到老百姓的支持，离开了各方力量的支持，他过了江东，也难有作为。”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古今共识，讲得在理。”黄清文举杯与霏霏喝了一口，鼓励她继续往下讲。
霏霏说：“第三点，老师讲了现实的理由，彼时西楚国土大部沦陷，垓下之战时，原七国领土除楚地外都已归汉，即使西楚故地，原江西、浙江、福建、湖南等大片领土也已叛楚，故项羽纵过江东，也会失去支撑，不可能东山再起。
因为上述原因，我们老师有感而发，写了这首诗。前两天我整理日记，看到了它，便转发给你，也想听听你的高论。”
黄清文说：“你的老师诗写得好，分析也精辟，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从他的才气与做学生的膜拜态度，可以想象出他执教的风华，如果他是男性，我相信一定是你们女生心目中的偶像。”
霏霏说：“不愧是才子，讲得比算命先生还准，我们这位老师当然是男性，他有许多故事，我可以讲给你听听。”
黄清文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霏霏说：“我们这位老师，当年教我们秦汉史，姓黄——与你同姓，他在国内学的是历史专业，毕业后又到美国求学，获得了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他知识渊博，口才出众，即使非公开课，也会有许多外系的学生旁听。才子风流，佳人倾慕，他也成了许多女生暗恋的对象。
这其中包括我的一位室友，她与黄老师都是安阳人。按理说，在大学校园里，师生恋也不算新闻，可不幸的是黄老师早已有了女友，一直在国外留学，他又大大咧咧从不提起，每有空闲，不是陪我室友聊天，就是约她看电影、郊游。我那室友不由自主地坠入了爱河，正当她憧憬着毕业后步入婚姻殿堂时，黄老师的女朋友结束学业回到了国内，并且也到我们学校任教。
她回来后，替代了室友的位置，他们一起卿卿我我、花前月下，我那室友倒成了尴尬的局外人。她当然生气，怒气冲冲找他责问。可黄老师却一脸无辜，他说只将室友当亲妹妹看待，从没有与她谈朋友的念头。室友当时怒极，打了黄一个耳光，大骂他欺骗她的感情。黄老师也很恼火，指着室友大吼道，‘你说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可几年来，我可曾讲过一句喜欢你的话，发生过一点儿越过男女界限的事，假如有，我负责；如果没有，我们到此结束，我只当从没认识过你’。我那室友大哭一场，但回想两三年的相处，黄老师对她虽然关心，但确实未逾常礼，才明白自作多情了。当时，她大四课程已快结束，并且获得了本硕连读的资格，但在羞愧与冲动之下，中断了学业，逃离学校到南方寻梦去了。”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黄清文问。
“在外打工，能怎么样！”霏霏长叹一声，言语间流露出些许失落。
“她还恨着那位老师吗？”
“一开始当然恨，这份感情当年令她撕心裂肺，她也一度患上了抑郁症，甚至数次吃安眠药自杀，但时间能冲淡一切，她最后还是靠自我调节，走出了感情的漩涡。现在也无所谓怪谁——她放弃学业，是她自己的选择，与老师又有什么相干呢？”
黄清文内心，实际已明白了霏霏就是她的故事中的主角，但仍装着糊涂说：“我建议你劝劝那位室友，她还年轻，人生从时间上虽不可逆，但有些事中断后是可以再续的，譬如学业，她已临近毕业，自身又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与学校通融再回校园呢？如果这条路不通，也可以自考或者函授取得大学文凭，然后继续考研，也能实现当年的目标啊！”
霏霏认真地想了想，“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想你的这一番指点，也许会给我，不，给我那室友点燃一盏指路的灯。因此，我替室友敬你一杯。”
喝完，瓶中酒已所剩无几。霏霏让服务员再拿一瓶，黄清文阻止，说酒够了，建议一起出去走走，霏霏欣然应允。到吧台买了单后，两人离开酒店，此时已至初秋，街面上已经没有夏日的燥热。两人在街道上随着人流漫行，不知不觉走到了秦淮河游船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