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好在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中读出只属于自己的城市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卡尔维诺,欧洲当代文学的旷世奇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拿他作秀的人多了,以至于现在“读卡尔维诺,读村上春树”成了某种对“文艺青年”的调侃。但大众小众实在不是评价一位作家优秀与否的标准。真正优秀的作家,他的作品无论是受追捧还是受冷落都能超越时代,让不同的人从中汲取到灵感与收获。
《看不见的城市》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卡尔维诺在这本书中用他汪洋恣意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思考方式编织了一张仿佛可以跨越维度的网。读的人沿着网便好像穿越了许多个平行世界一般,不仅能得到结果完全不同的答案,也能从中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让人惊叹的不是它的深度而是它五彩斑斓的多样性。

故事内容
故事开始于某个节点,马可·波罗遇到了忽必烈。这位皇帝正感到忧虑和空虚,因为他发现版图上那些属于他的城市对他而言只是些陌生的名字,无论是它们的存在还是它们的毁灭,他都看不见。于是马可·波罗开始向他描述起了旅行中遇到过的城市,他总共讲了五十五座奇诡、夸张的城市。
这些城市当然都是虚构的,但它们虽然不存在,却并不是不真实。它们无疑都是某一种特征的隐射,或是代表欲望,或是象征恐惧。城市其实像人一样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你眼中看到什么取决于你心中想着什么,你追求什么就会去努力创造什么。正所谓:“心之所想,身之所往。”

马可·波罗描述的城市是一块水晶的一个个侧面,将它们排列组合后就能得到所有你想发现的城市。所以忽必烈是不是亲眼见过帝国的每一座城市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是看不见的风景造就了看得见的风景。掌控故事的不是声音,是耳朵。
当马可·波罗讲完了他的五十五座城市时,忽必烈问他为何他不提他的故乡威尼斯?马可·波罗回答:“每次描述一个城市时,我其实都会讲一下关于威尼斯的事。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他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马可·波罗在威尼斯长大,即使他离开了,他的身上也或多或少会带有故乡威尼斯的烙印。所以,虽然马可·波罗从没讲过威尼斯,但这座城却一直都跟着他。

离开了的故乡是永远回不去的,但旅行者还是会出发,因为人只有向前走了,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又还拥有着什么。“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有的是何等的多。”
好在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中读出只属于自己的城市。
有趣的城市
这是一本短小的,像梦境碎片一样轻盈和意义纷繁的书。不过,卡尔维诺没有把散落一地的拼图推到读者眼前,而是通过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所作的一系列旅行汇报,以及开篇别致的标题结构,尽力创造了一个有开始有结尾的空间,好让我们能发现些什么。这是一本像多面体一样的书,用卡尔维诺的话来说:「几乎在所有的地方都有结语,它们是沿着所有的棱写成的。」

《看不见的城市》所创造的55座城市里,有三座是我最喜欢的:一座是瓦尔德拉达,一座是珍茹德,还有一座是埃乌特洛比亚。
先说瓦尔德拉达。这是一对像镜城一样的孪生城市,一座在湖畔,而另一座是它在湖中的倒影。湖畔的瓦尔德拉达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在水中的那个城市完整地再现出来。最有趣的是:
瓦尔德拉达的居民都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镜子里的动作和形象,都具有特别的尊严,正是这种认识使他们的行为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即使是一对恋人赤身裸体地缠绕在一起肌肤相亲时,也要力求姿态更美;即使是凶手将匕首刺进对方颈项动脉时,也要尽量使刀插得更深,血流得更多,因为重要的不在于他们的交合或者凶杀,而在于他们在镜中交合或者凶杀的形象要冷静清晰。镜子外面似乎贵重的东西,在镜子中却不一定贵重。两个瓦尔德拉达相互依存,目光相接,却互不相爱。

第二座城市珍茹德是这样的:
是观看者的心情赋予珍茹德这座城市形状。如果你吹着口哨昂首而行,你对她的认识就是自下而上的:窗台、飘动的窗帘、喷泉。如果你指甲掐着手心低头走路,你的目光就只能看到路面、水沟、下水道口的盖子、鱼鳞和废纸。你无法说这种风貌比那种更加真实。
这有点像王尔德所说的「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了。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有些人看见了天上的星星。」
第三座城市埃乌特洛比亚,简直就是《模拟人生》:
如果有一天,埃乌特洛比亚的居民厌烦了,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工作、亲属、房子、街道、债务,以及那些他们必须打招呼的人和对他们打招呼的人,全城市民就决定迁移到临近那座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崭新的空城里,在那里,每个人都开始从事新的职业,娶一位新的妻子,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新的景致,每晚跟新的朋友做新的消遣,谈新的闲话。于是,他们的生活在一次次搬迁中不断更新。多样化的职业保障了人们工作的多姿多彩,以至于极少有人能在人生之中重复已经做过的工作。

属于自己的城市
在看得见的城市里,《骆驼祥子》是祥子的北京,《城南旧事》是林英子的北京;《倾城之恋》是白流苏的上海,《长恨歌》是王琦瑶的上海;《源氏物语》是平安皇族的京都,《古都》是千重子和苗子的京都;《巴黎圣母院》是埃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的巴黎,《高老头》是拉斯蒂涅的巴黎;《雾都孤儿》是奥利弗的伦敦,《福尔摩斯探案集》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伦敦。
而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卡尔维诺写道:「听的人只记着他希望听到的东西。掌控故事的不是声音,而是耳朵。」看得见的城市与看不见的城市,并无高下之分。对于个体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与自己有了某种特殊联系的一瞬间,产生了意义。我们正在做着和忽必烈一样的事情:
「现在,每当马可·波罗描绘了一座城市,可汗就会自行从脑海出发,把城市一点一点拆开,再将碎片调换、移动、倒置,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
有些书带我们看到他人的世界,有些书带我们看到自己的世界。

“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的故我和不再拥有的事物的陌生感,在你所陌生的不属于你的异地等待着你。”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句。
我本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我在这个城市做了些什么,这里就有我曾经的过去;我没有在那个城市做过什么,那里也有我的过去——未曾经历,也是一种过去。因为未曾经历过,所以那便成了一种陌生。
我本可以去那个城市的,但是我没有。那年我盘算着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另外一个城市的可能性。当我将所有的东西装进三个大箱子后,我未能克制住另一个自己,我停了下来。我未曾发生的过去,永远地遗失在了那个我与之爽约的城市——那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我已渐渐陌生的人。

写在最后
马可说:“城市犹如梦境:所有可以想象到的都能够梦到,诞生,即使最离奇的梦境也是一副画谜,其中隐含着欲望,或者是其反面——畏惧。城市就像梦境,是希望与畏惧建成的,尽管她的故事线索是隐含的,组合规律是荒谬的,透视感是骗人的,并且每件事物中都隐藏着另一件。”
在马可所讲述的55座城市中,我们可以从她们身上或多或少的看到自己所处的城市的某些影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同的城市只是某一城市在形式上的变化而已。为了区分其他城市的特点,马可选择了从威尼斯从发,他所讲述的城市,实际只是这座隐于其后的城市形式上的变化。

马可说:“人在旅行时会发现城市的差异正在消失,每座城市都与其他城市相像,它们彼此调换形态、秩序和距离。”而“形式的清单是永无穷尽的:只要每种形式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一座城市,新的城市就会不断产生。一旦各种形式穷尽了它们的变化,城市的末日就开始了。”
说到底,一切事物的本质最终都将趋向“虚无”。正如可汗思考于他所沉浸的棋局,输赢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