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爱情，是抚慰寂寞的表演|张爱玲《封锁》

文 / 西希
01
封锁期间，电车暂停行驶。
35岁的已婚男人宗桢，和25岁的未婚女孩翠远，在电车上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
他们彼此不认识，可封闭的电车隔绝了现实的繁琐规则，仿佛把他们带进了不被外人打扰的精神空间。
在这里，他们慢慢卸下伪装，放下世俗的顾虑，一步步释放自己的焦虑。
他告诉她许多话，关于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样闹口舌……他宗桢断定了翠远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你说真话，她为你心酸；你说假话，她微笑着，仿佛说：“瞧你这张嘴！”
聊到兴致高涨之时，宗桢突然就说：“我打算重新结婚。”仿佛就要跟翠远谈婚论嫁了。
然而，恋爱的氛围被重新启动的电车打破。
宗桢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翠远才猛然醒悟：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暧昧的情愫，微妙的悸动，如同新年的烟火，绚烂之后无影无踪。

张爱玲的《封锁》，故事平淡又离奇。
仿佛一场社会手术，将中年男人的苦闷、向往和隐藏的征服欲，一层层剖开。
连婚外情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场逃离现实的梦，是一个男人想要挣脱束缚、获得仰慕的英雄梦。
02
封锁的电车，是已婚男人解放自我的舞台。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麻木的世俗男人，大学商科毕业后，在上海银行当会计师。
穿着体面的西装，提着规矩的公文包，过着琐碎而平庸的生活。
可他对自己那让人羡慕的工作不感兴趣，跟翠远抱怨道：
“忙得没头没脑。早上乘车上公事房，下午又乘车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为什么来！……说是为了挣钱罢，也不知道是为谁挣的！”
他觉得小学都没毕业的妻子太庸常了，没有一点浪漫主义的想法，竟然让光鲜亮丽的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在弯扭难找的胡同里买包子，就为了它的“物美价廉”。
最关键的是，妻子是母亲给他订的亲，没文化又脾气差，和他有巨大的思想隔膜。
要不是看上妻子的美貌，他也不会轻易答应下来，只怪自己当时年轻罢了。
如今日复一日搭着伙，还得应付妻子那些“胸怀大志”的远方亲戚。缺乏情感上的交流，让他感觉自己空虚无聊，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好”男人。
他需要摆脱现实困境的喘息机会，就像普通中年男人在下班之后，躲在车里抽十分钟的烟，享受片刻的安宁和舒缓。

翠远，就是他的那根烟。
她自然比不上妻子那种美，委婉地说，那是“美得模棱两可”。她身上散发着千篇一律的气质，淹没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发现。
可为了在封锁的车里，躲避妻子那个想要攀附关系的表侄，他机缘巧合地坐到了翠远身边，硬着头皮强行跟她聊天。
从刚刚的事故聊起，谈到彼此的社会身份，慢慢延伸到家庭的生活。
停滞的空间，关系的压力，宗桢产生了奇妙的幻觉。
眼前这个不相识的女子，并没有戳穿他内心的不安和阴暗，反而一直用理解的神情，点头认可，包容关心。
他恍惚忘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只是一个需要爱和被爱的男人。
他压抑着的情感，在翠远的“理解”里得到短暂的安放，而翠远也在宗桢的眼里越发有韵味：
在宗桢的眼中，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

03
封锁的时空，是老实男人驾驭生活的机会。
电车封锁了世俗规则，而他冲破了规则的封锁，在自我陶醉的幻觉里，寻求一种掌控感和追逐感。
看到翠远的脸红了，宗桢愉快得像个获得胜利的情场高手。
他把压在心底的占有欲释放出来，来了一招欲擒故纵。
书中那几段宗桢的表演，堪称渣男调情的天花板。
他先抛出一个诱饵：“我打算重新结婚。”试探翠远的反应。
然后又装成一个好男人，不能离婚，毕竟要顾全孩子们的幸福。暗示要娶妾，但会把她当妻子一样对待。
接着装可怜，感叹自己没有权利，试探翠远的反应。
在得知翠远的家人可能不同意之后，看着好像有点犹豫又心有向往的翠远，宗桢更加肆无忌惮地表演起来：
“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人，你受过这样好的教育……”
那充满苦楚的声音，好像是在为翠远着想，展现自己是个关爱对方的好男人。
实际上，他在掩盖自己占据情感上风的得意，是知道就算翠远有意愿，也不会挑战到自己的社会地位、法律规则的庆幸。
他乘胜追击，继续逼问：“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电话号码。”

此刻的他，和一开始的吕宗桢判若两人。
老实本分的面具摘下了，变成了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男人，游戏情场。
沉醉于追捕征服的过程，享受恋爱过程的主导权，却又不必担起责任。
嘴里一边默念着翠远的号码，一边伸手去找口袋里的钢笔，却一直没有找出来。
当电车重新向前行驶，宗桢头也不回地挤过人群，回到自己遥远的座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从来没有认识过翠远。
——因为封锁解开了，社会规则回来了，梦要醒了。
宗桢回到自己的社会角色里，一个尽责的丈夫，疼爱孩子的父亲，兢兢业业的员工。
但这场爱情游戏，他终归是赢的。
缘起于他的搭讪，幻灭于他的回归，主导权始终紧握于手。
独留翠远一人，想要假戏真做。
04
心理学家阿德勒曾说：“梦，是常理的敌人。做梦的目的，就是保护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受常理的攻击。而人生态度是梦的制造者，它可以激起人的某种情感。”
《封锁》营造的是白日梦。
停运的电车封锁了时空，恰好让白日梦变成一座桥梁，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现实生活与人生态度之间的边界。
在这场白日梦里，吕宗桢把内心的期待、对两性的态度展露无疑。
他渴望被女人理解和崇拜，享受倾吐烦闷的自由，获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掌控权。
解锁后的梦醒时分，是中年男人对规则的服从。
他重新戴上好男人的面具，回归到琐碎的日常里，继续扮演麻木的老实人。
是悲哀，还是幸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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