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部落就无法了解阿富汗，普什图人的部落制度

近日，阿富汗塔利班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通常认为，这是塔利班释放出的和解信号，因为上一次塔利班执政时，就搞过酋长制，而且阿富汗这个酋长制有点特殊，酋长国权力特别大，堪称国中之国。
大到什么程度，连税都不交，换而言之，你可以视为若干军阀联合体，他们只是表面同意组成一个国家，实际仍然分裂，各有各家各找各妈。
酋长制就是部落制，只有部落首领才叫酋长，但阿富汗的部落制度实在太特殊了，如果不了解他们的部落习俗，就难说了解阿富汗。
一、普什图部落
阿富汗的民族太多，其实也不是特别多，有说20来个，有说高达60个，主要问题是没法统计，阿富汗打1973年以来，一直乱到现在，谁也不可能搞人口普查，所以阿富汗究竟有多少个民族，至今是个谜。
阿富汗民族习惯大致相同，又有所区别，所以我们这里只来分析阿富汗的主体民族，即普什图人的部落特点。
全世界普什图人一共4500万，其中1500万生活在阿富汗，3000万生活在巴基斯坦。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是，19世纪英国为了解决印度半岛冲突，硬生生划了一条分界线，即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国境线--杜兰线，把普什图人一分为二。

所以这条国境线，普什图人根本没承认过，这条国境线现实中形同虚设，普什图人可以自由来往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
所以巴基斯坦北部素有“犯罪天堂”之称，什么犯罪分子都往这里跑，巴政府也无可奈何，因为这里的普什图部落实施完全自治，别说不交税了，连法律都不承认。巴基斯坦国内法律，只有极少数，大概40多条能适用于普什图自治区，而且这个适用还要打折扣。
阿富汗是普什图语单词，意思是普什图人的地方，这些普什图人究竟自认为阿富汗人，还是巴基斯坦人，都是个问题。
举个例子，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时候，大量普什图难民涌入巴基斯坦，在巴基斯坦吃饱长大后，又拎着枪回去参加圣战，苏联又不能越过国境线去打巴基斯坦，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换美国人来也是一样，参加阿富汗圣战的，别以为只有阿富汗人，实际可能巴基斯坦人更多，压根没法区分。后来美国出动飞机轰炸巴基斯坦，并不是美国与巴基斯坦交恶，其实是在炸塔利班。
二、部落架构
普什图传统部落，一般分为四级，部落、部落分支、家族和家庭，也可以看成两级，即部落和家族。
部落分支是部落的延伸，真正意义上的部落仅指直系血亲。普什图部落都以先祖命名，部落名就是先祖名字，但先祖可能很伟大，还有很多追随者，再加上旁系血亲，这些人组成的部落，也会用同一个先祖名，但会加个后缀，海勒（khel）。
19世纪英国入侵阿富汗时，爆发过一次艾哈迈德海勒战役，艾哈迈德海勒就是一个部落，意思是艾哈迈德这个人的旁支，这种部落就是部落分支。
所以阿富汗人攀亲戚特别省事，互相一报部落名，马上就知道关系远近，在不在三代以内。
普什图部落以血缘为纽带，部落的基础单位是家庭，若干个家庭组合在一起，就是家族。这跟中国传统差不多，很好理解，比如你跟你爸妈是一家，加上你叔叔伯伯，那就是家族。

三、支尔格和部落领袖
普什图人非常尊老，家里最年长的老者拥有最高权力，家族老者就是长老，按我们的理解就是族长。
长老权力很大，很多时候都在行使部落领袖权，但他们并不是部落领袖。一个部落里有好几个家族，每个家族都有长老，但部落领袖只能有一个。
普什图部落领袖叫马力克，它是选举出来的，由谁选举呢？支尔格。支尔格可以理解为全体村民大会，部落里的成年男性都可以参加。也有特殊情况，一是可能犯过错，被剥夺了参会权力，二则可能是神职人员。
阿富汗伊斯兰神职人员，从低到高分三种，毛拉、皮尔和赛义德。毛拉是最低的，通常住在部落里，负责日常宗教事务，但毛拉地位并不高，主要收入也靠村民施舍，并不具备议政权。
皮尔和赛义德地位是很高，打个也许不是很恰当的比方，拿藏传佛教来对比的话，毛拉是喇嘛，皮尔就是活佛，而赛义德是大活佛。皮尔和赛义德虽然说话很管用，也很有影响力，但他们一般不住在部落里，通常离群索居。
神职人员钻研经文，当然要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而且皮尔和赛义德往往都有追随者，住在部落里也不方便，既然不在一起住，自然也没开会权。
支尔格是普什图部落最高权力机关，可以决定一切。普什图人开会也很有意思，围成一圈坐，以示平等，不仅没有主席，就连主持人都没有，大家自由发言，最后举手表决。

如果你说阿富汗不民主，至少普什图人会很不服气，我们也是民主选举制，这套规则不知道实施多少年了，比你们早得多。
支尔格选举出来的马力克，有权处理部落日常事务，主要是对外，因为内部事大多各家族长老代劳了。马力克没有明确任期，大家觉得你干得好，就可以一直干，不满意了随时开支尔格罢免。
除了选举，也有通过世袭或政府指派取得马力克职位的，虽然少但毕竟有，只是这种马力克非常尴尬，权力也有限。人都不傻，不是自己选的压根不鸟，这种部落实际控制权，通常会落入长老会手里。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部落领袖叫汗（khan）的。看到这里估计大家都要笑了，对，就是可汗那个汗，这是个典型中国名词。可汗起源于中国北方民族，主要是契丹，时至今日，很多外语还用契丹代指中国，而汗则指中国皇帝。
别误会，契丹族是正儿八经的炎帝之后，地道中国人。
所以说中国文化影响有多远，连阿富汗也学会了这个词。汗在普什图部落里，那是相当牛逼，想要获得汗的称号，既非选举也非世袭，方法只有一种，日积月累干好事，得到全部落人认可，再经过一个轰轰烈烈的仪式，类似加冕，你就当上了汗了。
汗是真正意义上的部落领袖，所有人都服从他，而且这个称号一旦获得，就是终身制。但要注意，不能传给儿子，任何人想当汗，都必须从头做起，换句话说多干好事。
其实吧，你仔细想想，如果一个人的人格魅力能大到全部落人都服你，给不给这个称号也无所谓了，怎么都是理所当然领袖，所以普什图人也有世俗化的一面。
四、均贫富
一直以来，对阿富汗都有种误解，认为他们的社会制度很不公平，主要集中于女性，不让女性读书，不让参政，出门还得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个解释很多次了，什么叫尊重别人，尊重别人包括尊重他的传统习惯和信仰。即便按灯塔国的说法，人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那么阿富汗人是不是人？他们有没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
依照普什图传统和伊斯兰教规生活，是阿富汗人民的选择，不要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那样干不跟美国人一个德行了？
我经常打这个比方，中国人喜欢猪下水，老外觉得恶心，伊斯兰教徒更认为大逆不道，可也没人干涉你吃猪下水的自由啊，你为什么非要改变人家生活方式呢？任何民族都有自己的习惯，也都有自己的路，我们摩梭族还搞走婚呢，你看不惯怎么了，你敢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闲话打住，言归正传，对阿富汗制度公平性的误解，还包括另外一种情况。既然是部落，有酋长有贵族，那就一定有特权阶级，贫富差距很大。

恰恰正相反，普什图人不擅长搞经济，我认为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搞得太公平了，让人都没动力了。
公平到啥程度，为了避免贫富分化，普什图人每30年就要重新分配一次财产。分配通常以家族为单位进行，执行者则是家族长老，长老们会把所有财产包括土地，重新平均分配。
也就是说，不管你累死累活赚了多少钱，都是为家族做贡献，没法留给下一代。
这是什么，这是活脱脱大锅饭。中国人都明白，大锅饭对发展经济的伤害，这么会严重挫伤人的积极性，那么辛苦干嘛，还不如等着吃别人的白饭。
人人都这么想，于是都不干活，不干活就受穷，再加上阿富汗那个穷乡僻壤，所以普什图人是实实在在穷了几辈子，就没发达过。
俗话说，越穷越闭塞，越闭塞越落后，越落后就越保守，信奉祖先和古人，因为你想不出啥好主意，还没祖先写下来的东西深刻。而保守呢又反过来影响了社会进步，缺乏变革动力，导致更穷。
这是一个死循环，目前看阿富汗不管谁执政，短期都不有太大变化，别把责任都推给塔利班，换别人也这样，又不是没试过。而塔利班实施的政策，其实就是民意，如果大家都不同意，不用美国人动手，就阿富汗人那个好战风格，自己就把他们干翻了。
五、勇猛好战
每一个普什图人都是优秀战士，阿富汗人为什么这么好战？其一跟部落制有关，别说不同民族之间有矛盾，比如普什图跟哈扎拉人那是世仇，就是普什图部落之间，矛盾也是杠杠的。

为啥会这样？普什图部落虽然是同一个祖先，他们先祖叫卡伊斯，但没部落敢用它命名，而是分成了四大支，即卡伊斯的四个儿子，杜兰尼、吉尔扎伊、格古斯特和卡兰里。
这等于说所有部落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卡伊斯之子后裔，分不出高低，这必然造成一个问题，总得选个老大吧，要不然谁代表普什图整体呢？
想想宫斗剧主题是啥？手足相残，为了争皇位，兄弟之间大打出手再正常不过，我们历史上为了争帝位，兄弟阋墙反目成仇的例子有多少，是不是数不过来？是不是反而感觉不闹事的倒难找。
阿富汗也是这个问题，有外敌时，大家都是卡伊斯子孙，一旦外敌走了，那就是下一个话题，谁当老大。
这就是阿富汗纷纷扰扰，始终没个消停的原因。但甭管谁去打它，近代三大强国，英苏美轮流上，愣是拿这个穷乡僻壤没办法，一个个闹得灰头土脸。
好战的另一个原因是穷。伊斯兰教有个陋习，多妻制，阿富汗也不例外，成年男子最多可以娶四个老婆。多妻制的目的是为了多生娃，我们过去也这样。但一旦生产力上来，生活水平提高，寿命延长了，就会为人口太多发愁，所以科学技术才是核心发展力，哪怕生孩子这方面也如此。

但阿富汗毕竟生产力落后，为了保证人口数量，情有可原。多妻制导致多生娃，虽然可能寿命不长，但生下来都得养，而前面说了，普什图人贫富，家家手里没余钱。
老婆多娃多，吃饭的嘴那么多，又没钱，咋办，那就抢啊，所以普什图的世俗规则里，从不把抢劫当罪恶，而是理所当然。再不让抢，估计都得饿死。
这也是我们大使馆一再提醒，去阿富汗要注意安全的原因，袭击你的不一定是恐怖分子，更可能是家里一大堆娃等着开饭的普通村民。
如果你去阿富汗遇到抢劫，千万别反抗，人家个个是行家里手，超级能打，跟咱们不一个概念。抢外国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这些年也没多少外国人敢去阿富汗，所以普什图人平时只能抢自己人。
但阿富汗那旮旯，那个是吃素的？用一句话形容，阿富汗人，不是在打劫的路上就是在被打劫的路上，甭管打劫还是被打劫，都非常紧张，你一动胳膊肘他就怀疑你要掏出个盒子炮。
所以奉劝遇到打劫老实认栽，举手投降，当然，眼下最好就别去。
六、结论
最后，阿富汗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某个人某个组织造成的，谁也没那么大本事，不要把责任归结为某一方。同时，也要明白阿富汗问题错综复杂，根深蒂固，想解决非功。
阿富汗问题最近成了焦点问题，中国人作为邻居异常关心，人人吃瓜，所以写就本文，给大家吃瓜增加一点佐料，吃得更彻底，吃得更香。
最后祝大家吃瓜愉快，不要把瓜子吃到鼻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