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新世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2023-05-03 来源:飞速影视
近代世界文学中,如果提到“反乌托邦”,很多读者都会想起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以及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动物庄园》(《Animal Farm》)、《1984》等著名作品。而今天要聊到的日本作家贵志裕介创作的《来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大约可以看作是当代亚洲文学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反乌托邦作品。

《来自新世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在小说《来自新世界》中,作者构建了一个颇有日本特色的幻想世界:1000年后的未来,由于“史前文明”的崩坏,世界人口数骤减,科学技术被严格限制,人类文明退回到近似于农耕时代。高智慧生物仅余两脉:以“咒力”替代科技作为统治阶级而存在的“新人类”,以及无法使用咒力的社会性动物,被人类称为“异类”的化鼠。化鼠其实是千年前人类基因工程的造物,它们形似老鼠,但个头较大,具备较高智力,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少数“精英”还能流畅地以人类语言交谈。由于不具备咒力,化鼠的生杀予夺几乎都掌握在人类手中,它们依靠向人类宣誓效忠、提供贡品和免费劳役换取其种族的生存空间及自治权。
作为故事舞台的日本,彼时由相互独立又互有联系的九个“町”组成,这些町依各自地理位置割据一方,町内事务完全自治。主角渡边早季和朝比奈觉、秋月真理亚、伊东守、青沼瞬五位少年少女就出生在其中一座名为神栖六十六町的小町里。孩提时代,五个小伙伴生活无忧无虑,在咒力还未萌芽的阶段,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就是大人们口中说的“业魔”和“恶鬼”,以及“气球狗”、“猫怪”等各种捕风捉影的怪物。
然而,小町的平静徒有其表,孩子们的思想、行为甚至性命都处于大人们严格的“管理”之下。为了维护现有人类社会的体制稳定,婴孩未出生就已被改写了遗传基因,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严禁使用咒力攻击同类的“攻击抑制”,以及强行杀人必导致自身殒命的“愧死结构”;在这个以咒力强弱决定身份贵贱的社会,咒力觉醒失败的孩子总会莫名“消失”,咒力低微或者不稳定的孩子都会被当作“不良品”进行“分类处理”;各类知识被严格管制,孩子们如若了解了不该知晓的信息,甚至会被强制消除记忆。
一次夏季野营,早季和四个挚友捕捉到一只“拟蓑白”,意外发现这竟是一台“史前文明”遗留下来的“自走式图书馆终端”。这次邂逅让五个孩子知晓了町内被严格限制的“史前文明”的历史,也成为了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契机。早季他们惊恐地发现,原来“业魔”和“恶鬼”并非是幻想中的怪物,而“气球狗”这类本以为是胡诌的生物,不久后竟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随后的故事急转直下,早季的初恋对象,神栖六十六町能力最强、最受大人们期待的男孩青沼瞬转化为“业魔”,某一天独自离开小町,生死未卜;而长久以来尊称人类为“天神圣主”,号称绝对忠于人类的化鼠部族,竟悄然吹响了谋反的胡笛……
《来自新世界》2008年由日本讲谈社出版,同年荣获第29回日本SF大奖,既然都获得科幻大奖了,将其当作一本科幻小说来读也未尝不可——当然,如果你认真读下去,会发现其实小说中科幻的成分并不多,如果一定要定性,这个故事更类似于奇幻小说。其实在小说设定的故事背景下,虽然社会几乎退回农耕时代,但若要维持这种化鼠和其它改造生物与人类并存的世界,人类超前的基因科技能力是必然的前提。只不过在故事中,作者并未对此做过多描写,以至于读下来会让人产生“我真的是在读科幻小说吗”这样的疑问。而抛开这种微妙的偏差感不谈,小说这样的特性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好读而不烧脑,读者不需要去费力理解各种新鲜的科幻术语及设定,只需要好好享受故事就够了。
而提到易读性,《来自新世界》可谓做到了出类拔萃。全书洋洋洒洒45万字,除了故事楔子刚引入时的一些背景介绍,以及部分虚构生物(如蓑白)的习性描写稍显滞涩外,绝大部分的内容读来都如轻小说一般顺畅;到主角一行人开始夏季野营,冒险正式展开时,故事更是环环相扣、一气呵成,让人不忍释卷。不让大部头小说的体量成为阅读的障碍,这一点在本书中得到了很好体现。
另一方面,关于故事背景和虚拟生物的习性介绍等,虽然有那么一点枯燥,但却是整部作品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这些仿佛说明文一般的描写,和小说世界中其它风土人情一起构成了整个栩栩如生的“新世界”。实际上,我们会对作者构建出的这个世界感到惊讶:千年后的人类社会架构、经济基础及上层建筑、人类和化鼠的关系、社会教育与伦理管制,最后引申出来的史前文明的兴起、交替和衰落——从新人类身、心、性的普适性定义、到史前文明废墟的各种生物进化变异理论,作者仿佛一位异想天开但又严谨考究的学者,火花四溅又合情合理地搭设出独一无二的世界观,最终将一个恢弘奇异的新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

《来自新世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当然,作为一部反乌托邦作品,《来自新世界》最大的价值还是来自于故事内核,以及其传达出来的作者的思考。如果铺开来看,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一部不断屠戮和驯化异族的连续剧,如果某一天,狩猎和被狩猎一方立场调转,那身为“猎物”的人类是否仍然值得被拯救?而为了建立新的秩序,我们又愿意妥协到何种程度?
作为小说世界主要的两个高智慧物种之一,作者对化鼠这一种族做了生动的描写,而对其中身为主要角色的“野狐丸”和“奇狼丸”更是浓墨重彩,赋予了它们更甚人类的篇幅。由于人类和化鼠的战争是小说的重头戏,如此安排也是必须,但作者或许也在向我们抛出问题:这些新人类口中的“异类”是否真的低人一等?从“化鼠们”的眼里看来,掌握通天之力的新人类又何尝不是“异类”?而当“咒力”这个权利工具不再由人类独占,骄傲的新人类是否又经得起其力量的反噬?如此想来,史前文明的崩坏也好,化鼠挑起的战争也罢,无非也就是在重复过去的故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人类的历史本就是由无数鲜血浇灌而生。
而小说主人公早季,当她摆脱知识管制的束缚,初次了解到人类血流成河的历史时,也曾义愤填膺,为远古同族的罪行惊惧颤抖;当伙伴即将成为社会体制的牺牲品,被抛弃、被“处理”时,她不惜打破规则也要义无反顾地拯救。可是当灾难平息,来到破旧立新的时刻,当初某些加在自己和朋友们身上的恐怖枷锁,早季却只能无奈地选择继续向下一代“传承”下去。仿佛宿命般的悖论,年少时我们反抗,成长时我们接受,长大后我们推崇,在人类社会体制的怪圈里,永远没有“绝对的善”,亘古不变的只有“更小的恶”。
千年之后又千年,下一个新世界,也许化鼠会成为“神选之民”,而人类沦为卑屈“异类”,届时掀起的反抗之战也会更加壮阔。遗憾的是,无论时代如何,也不管体制如何,人类想要进化为更加美好的“新人类”,大概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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