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于气味的爱情愁｜微小说顾盼生香

顾盼很早之前就想把对气味的碎片想法整理记录下来了，可又因真的不那么要紧，便始终没有成文。

那天，顾盼出门前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停了便有阳光，她最喜欢这种不影响出行又令空气焕然一新的雨，令她心情特别的好。手头要处理的事并不急迫，顾盼便决定乘坐公交车去往目的地，虽然她算不上资深环保人士，但也不过分依赖自驾。
北方小城春雨后的空气算得上是挺纯粹的清新，这个季节的植物像窜个儿的孩子似的长得飞快，小区里的灌木和草坪都刚修剪过，现在正毫不吝啬的散发着特有的草木香，每每嗅到这种气味，顾盼就会想起儿时的乡下老家。

早年的老家还不是柏油路，雨后的泥土地难免粘湿泥泞，若是大雨过后，一步踏下去再拔起来，没有布鞋，只剩脚丫儿，可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不恼。
她尤喜那雨后的气息，恨不能把鼻孔撑到极限，狠狠地，一次一次，贪婪的吸着。泥土、小树林、草甸子、水坝，处处都透着股子亲近气儿。
东北老家的四季很分明，农民们从播下种子，到庄稼生长，到收获，再到农闲，各季有各季鲜明的味儿，这味儿渗在每个日日夜夜，让生活有滋有味的饱满着。
慢慢的，乡下也修起了柏油路，进出的小汽车渐渐多了，空气里的味道也逐渐跟小城融合。在城市待久了，鼻子对各种燃料燃烧产生的气味已无感，就像耳朵把早晚不息的城市噪音自动屏蔽了一样，这气味从分明变成混沌。

思绪飘飞了一阵，顾盼便已从目的地车站下车，走上了铺着六角形方砖的步道，她脚步很慢，忽左忽右，小心翼翼，脚下的砖块已有些变形松动，那下面多半潜伏着一小汪污了的春水，不怀好意的准备溅向行人的裤脚，虽不会让她掉一只鞋，却会赏给她几颗泥点子，那会让她有点恼。
顾盼还在一步一顿地走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你要是这么开车，我可是会一直按喇叭。”等顾盼回过神看向声音的来源，男士已擦着她的身边超车通过，留给她的是迅速远去的背影。
“这位真是够绅士，若是换做我，那张嘴就得先来一句国骂。”顾盼心中嗤笑自己，干脆停下脚步侧过身，让自己显得尽量薄一些的停在应急车道上。
待在那里，为的是回味绅士残留下的那丝衣服味道，不是淡淡烟草味儿，而是经由肥皂搓洗，再经太阳曝晒的健康香氛，她驻足回味，仿佛回味着花季雨季的暗恋。
他是班长，她是副班长，他们却交流不多。葵花向阳般的，黄皮肤爆炸头的她对那阳光般的存在无可回避的向往着。他个子很高，皮肤粉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爱唱歌、爱运动，性格开朗，有着让她仰视的气质。

班里同学多数时间都穿着黄绿相间的校服，他却常年穿着红色的光面的运动套装，他是绿叶映衬下的红花，是普照万物的红日，不仅仅是耀目还挥洒着健康阳光的气息，间或散着热烘烘的汗湿气。
顾盼父亲的衬衫也是经皂洗日晒的，味道却是不一样，她后来想，她所喜欢的除了干净、健康、阳光应该还有青春。
在咨询台问明了办事楼层，刚要步入电梯，顾盼就嗅到些微刺鼻的狐臭味，由于要去的仅是三层，她便尽可能的屏住气。
边快速把新鲜空气交换进体内边取号排队，她前面还有11人，等待区的空座位不多，由于没开车，所以轻度近视的她也没戴眼镜，于是只视线模糊着匆匆瞥了一眼，就在一位职业装男士右侧坐下，坐定不久便嗅见幽幽的古龙香水味。
早几年，这个小城里用香水的男士更少，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顾盼曾接触过二三。
第一位是她的客户，那时顾盼刚大学毕业，就职于一家韩国企业，那位男士大约不到三十岁，高大帅气，可给顾盼的印象却不好，型男用的香水味道太艳俗，毫无特色，就是香、就是浓。
待型男离开后，女同事们便起了八卦：“那些喷浓香型香水的男人，大多是为了遮掩体味，不是狐臭就是脚臭。”“听说刚才那男的是中美混血，外国男人的体味还真是重，只继承了一半血统就这么……”随后飘来几个女人的窃笑声。

第二位是顾盼出公差时在公交车上遇见的，那时她还没有自己的车，那时她坐公交车都喜欢坐最后排，为的是把更多的人和景收进视野。
那次车程有点长，每站都有上下，记不得何时视线不远处站着一位瘦高小伙儿，他正脸上挂着笑的跟身边的乘客询问着什么，断续听着语调有点怪。
不久车停了，顾盼身边的座位空出来，小伙子注意到后便走过去坐下，就这几步路他看了顾盼好几眼，估计是想继续找她求助。
果不其然，他用不甚熟练的中文跟她交流，听口音是韩国人，看眼皮是单的，香水味道淡雅，接近耳语的距离才隐约嗅见。
他跟顾盼使用着韩语、蹩脚中文、中文、蹩脚韩语，外加比划，两个臭皮匠终于把问题搞定了。他向她表示感谢并交换了电话号码，顾盼记得她当时为了在邻国友人面前表现出中国女孩儿的大方得体，便也没想着拒绝。顾盼先到站，下车前欧巴迅速对顾盼说，会打给她。
那时候的顾盼已经学会擦粉底、抹口红，头发也被托尼老师捋得很顺，所以客观的说，挺好看。只是，那段时间她跟男朋友的关系还好着……

还有一位是顾盼的上司，是对曾经阅历尚浅的她，既迷人又危险的存在。顾盼区分不清是先折服于上司的才华而后觉得他好闻，还是先被他的气息吸引而后觉察他还很有才情。
他们会在工作间歇，立于露台聊几句，顾盼觉得她说的他都懂，而她也明白他。慢慢的，气氛在他独特的气息环绕中暧昧升腾。后来，她梦见过他，他送她香水，再后来，他同前妻复婚、离职，而她还在用那款香水。
顾盼虽有文青的小矫情、小执着，可她并不是黛玉式的姑娘，只微微怔愣便又清爽的朝前走。没换掉香水，仅因为尚无更合适的替代，既已放下又何必介怀。

城市里的小姐姐们使用香水就很普遍了，有次顾盼还厚着脸皮去问人家姑娘用的什么牌子，但更多时候她是不方便打听的，只能自顾自心里琢磨着，如果继图文搜索之后，再研发一种气味搜索该有多妙，这可真是个金点子。
大概在她那么想的时候谷歌已经在研发“灵鼻子”了，估计可以让用户从手机屏幕上嗅到各种喜欢、感兴趣或是亲切的气味，同时你也能把喜欢的气味分享给他人，会是顾盼期待的体验。
——
今天的顾盼，突然就有了记录的冲动，或许这新年的新雪让她头脑格外清锐。进入工作室，她下意识摘下口罩，洗手消毒，冲泡黑咖啡，开始码字。

这已经是疫情后的第二个冬天了，北方的冬天，大多数植物只剩下枝干，泥土、水、空气也都因为寒冷敛了气息，本就寥寥的大自然味道还被隔阻在了口罩之外。
以前没在意过的味道现在都变得异常好闻，洗干净的苹果甚至大白菜都要拿到鼻子前仔仔细细的嗅一会儿。
苹果是陕西老铁寄来的，上月中旬，老铁在微信上对顾盼说：“今年还是给你寄两箱，多吃苹果，预防新冠。”，刚刚老铁在微信上又跟她说：“我们这里目前疫情严重，该封的都封了，出租车、公交车都停了。”
收到语音条的时候，顾盼正在整理这则文章，心里忽的涌起说不出的滋味，回复过去的却仅能是普通开导的话。
刚刚过去的跨年夜，她多许下一个心愿：愿朋友们能在下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畅快、放肆的呼吸，最好是能见上一面，不戴口罩的那种，谈谈我们这两三年的收获和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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