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性无能，尴尬美学

看死君：第八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已经预热了好些天，刚刚经历完抢票大战的影迷们，又陷入来回赶场的节日氛围中。今天推荐给大家的，是我们看电影看到死作者 @January 的北影节日常观影手记。大家不妨一看，或许会有不少共鸣。

DAY1：抢票不比抢房易，光影京华且珍惜
当3月30日影院安排大片单仍未出现时，所有翘首以待的影迷基本上是慌的。比往年更晚的排片时间让影迷们对于更多的选择无所适从，吐槽、抱怨一时间塞满了网络空间。作为资料馆的桃李当然知道，每年电影节的邀片排片工作繁重，邀约方的行动经常变化，影片拷贝入境时间不定等等问题，是造成每年无法早出片单的最大障碍；但是这对于一个举办八届的新生电影节来说，着实是需要继续提高的地方，需要主办者更多人力、政策的倾斜，因为展映环节对于一个电影节在民间的影响力扩张是最重要的。

在31日中午拿到片单后，不少人应该都保持一个状态，要挑选今年的必看、选看的影片，排好影片场次时间、行程，以及与朋友的时间串并；外地的影迷朋友还需要定好机票、酒店等等。这一切在半天的慌乱中，往往需要调动一个人最强大的搜集信息能力、统筹能力，甚至是考验你Excel玩的溜不溜的能力。
然而才过了几日不同寻常的艳阳日，在展映环节开幕之前三天，北京忽然开始了倒春寒，甚至降下了清明雪；而上一次这样的春日雪见已经是30年前；干燥了一个冬天的北京，被网络上笑谈这叫“雪债雪偿”。而在6号展映的第一场电影开始时，又刮起了大风。所以与往年的记忆不同，今年的北京电影节是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始进行的。
第一站我选择了资料馆，北京城事单元的《邻居》。作为北京的电影节，其地域特色的东西是最需要展示出来的。过去我们常说，上海作为中国电影曾经的辉煌摇篮，孕育了中国电影的灵魂，探索了中国电影的形态；而解放前有大量的电影作品是对于上海城市景观的关照。所以说到城市电影，上海电影是老祖宗。而中国电影开始转向北京则要算到解放以后，中国电影制作中心的北移之时。特别是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新时期电影，出现大量关于北京城市图景、百姓生活、市井百态的电影。这些电影用光影之眼注视着北京这座城市，对其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和关怀。
从去年开始，电影节的展映增加了这类北京电影的单元。在这些影片中，可以看到往昔的京城风貌，更可以看到当年发生的那些人与事。
这部《邻居》正是如此。影片中，虽然没有直接表现故事发生在北京，而取景也在南京，所以更像是发生在某个架空城市中的事情。但是影片由北京青年电影制片厂拍摄，片中设定的高校林立、学生老师挤在筒子楼宿舍等画面，又很有改革开放初期北京市井的风貌。

《邻居》南京取景现场
1981年，和许多“第四代”导演一样，在电影学院任教的郑洞天拍摄了这部电影。“第四代”导演毕业于文革之前，由于时代原因并没有在毕业后投入到创作中去，到了新时期终于有机会迸发而出。
电影《邻居》正是作为第四代导演追求的电影“纪实美学”代表而被人铭记的。在此之前，中国电影创作一直被“影戏”的传统所困扰，电影看起来极像戏剧，伴有大量台词、情节以冲突曲折为先，却很少注重影像语言、视听氛围塑造。
凭借着高超的电影理论素养，以郑洞天为代表的第四代导演们，决心割裂过往的中国“影戏”电影思维，打破以戏剧为指导的创作理念。他们吸收了巴赞的理论，把纪实感作为电影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写真事、写实事，并且用一种贴近生活，贴近社会本质的方式拍摄出来，正是这类影片的特色。

《邻居》拍摄现场
电影开场时又闹了个乌龙：片头出现了《城南旧事》的介绍，以及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厂标。紧接着的驼铃响起，让观众大喊：“放错了！”；即使没看过《城南旧事》，那悠长的驼铃也很显然不会来自描写现代城市问题的电影。

影片《邻居》开场的一个完整长镜头就把影片的核心矛盾交待的一清二楚：一个憋仄的宿舍楼住着五六户人家，所有家庭都在楼梯过道这个公用空间中做饭；除此之外还交代每个家庭内部的置景，几口人挤在极小的房间中。电影的美术道具造型对于塑造现实风格做到了极致，这种生活空间塑造成为抓人的地方，而负责本片美术的正是日后拍出《我的九月》的“京味儿”导演尹力。
同时，影片还使用音响渲染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活景象，但又突出了一个字——挤。锅挨锅，人挤人，人声与炒菜、与广播混杂在一起。就此，这栋小楼中居民们的住房条件成为制作者和观众都关心的问题，而这段镜头把所有的视点都集中在公共厨房做午饭这件事上了。

像这样声音与画面的搭配在影片中还有很多。在电影中，几乎所有的声音都是有来源的声音，所以有很多地方会有安静的停顿，只配以平常的生活场景；而这样的音画搭配则颇有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风格。但是从某些程度上看，这样的安静，或是说这样有意为之的现实主义风格，有些来的不那样自然，容易让人出戏。

电影《邻居》用群像的方式描述了知识分子、干部、普通职工等等一系列人物对于改变拥挤的筒子楼生活环境所做出的努力与挣扎。其中的主角老干部老刘是站在群众一方的代表，是为大家说话的知心人。他在影片中以一种超人的雷锋姿态出现，帮助一切可以帮助的人；而从来不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在为邻居们争取新的住宅楼的过程中，遇到如对特殊人群特殊照顾、后来者先占房、居民楼材料被挪作他用等风波，又集中鞭笞官僚主义和讲人情惯例等公权力弊病。

同时又用房子的矛盾来展示当时城市生活中不同身份市民在现实利益面前不同的心态与人情故事。特别的是，影片中对矛盾塑造，与大胆说话的风格，已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八十年代文艺作品的胆大与猛烈。

如影片中的情况一样，局促的生活空间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成为老百姓生活中最大的燃眉之急。而有趣的是，在《邻居》中，所有人仍然希望着以某种高瞻远瞩的行政手段来解决住房矛盾，希望有一位像老刘头一样的好领导为群众争取利益；然而，到了2018年，我们却只能用经济方式去解决这个顽疾了，更不必说点题的话：“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再也不用为房子的事发愁”多么令人触动了。
出了电影院看着资料馆对面的老住宅楼，在寒风中再回味之前的影片，发现人的安身立命之地才是我们最需要关注的东西，然而今天的状况仍然需要我们每个人继续努力奋斗，才会有美好的新明天。
同样，关于如何用镜头去表达对北京的爱，这样的电影太多太多了，如同奇爱博士所说，往往不被人关注的国片也同样蕴藏着瑰宝；而后面我还要继续看这样的影片，以明白最好的“电影×北京”状态是什么样子。
Day2&3：文艺不是病，别扭起来要人命

在经历过大风之后，北京终于回归了正常的温度。影迷们也都像春眠之后的动物一样，欣欣然钻出光溜溜的地洞，钻进了黑洞洞的电影院。当然，在电影节的每一天都是春天，当初抢票时脑子进的水，到赶路时就变成了流的泪。北京城作为一个交通状况极其复杂的城市，可能寄希望于地面交通工具，已经很难保障从影院之间的赶场。所以对于买票的影迷们来说，最佳选择是尽量安排同一时段在同一影院看片。
于是在第二场，我选择了每年必去的，“最潮的”三里屯。这么潮的地方，自然也是交通最烂的地方：每到周末，太古里门前的工体北路几乎就是最昂贵的停车场。
潮人聚集的地方，就有文青。碰巧这两天选择的电影又都是相对文艺的小片，而不是那种狂轰滥炸的大片：西尔莎·罗南新作《在切瑟尔海滩上》和洪尚秀新作《克莱尔的相机》。
三里屯的电影院在太古里门口的下沉广场，走直梯下楼就能找到，对于到了三里屯就转向的人是个福音。人流集中，取票就成了难题。奉劝去三里屯的各位早到早排队，不要妄想开场前能做“最后五分钟营救”。

“影迷认证”贴纸
取了票之后还有主办方做的聚人气小活动，一张票换一个贴纸，三个贴纸换一个冰箱贴。网上也有不少朋友吐槽说低幼，但是收藏一些纪念品，终究为以后能提供点回忆。

影片《在切瑟尔海滩上》之所以这么热，多数还是奥斯卡提名加身的西尔莎·罗南的功劳。罗南妹子从《赎罪》经验出世之后，偶有《冬天的骨头》和《布达佩斯大饭店》等表现外，沉寂了不少时间，在前年的《布鲁克林》中扮演的单身母亲没有引起太多反响，直到去年的《伯德小姐》口碑炸裂，罗南成功饰演了一个人不中二枉少年的神经少女，逐渐引起舆论对于其表演精准性的讨论。还有一点引人注目的是，《在切瑟尔海滩上》本身在海外都还没有正式公映，而只在少数几个电影节上试映过，由此也可以看到我们北京电影节的影响力在逐渐扩大，已经开始引进一些国外的新片来做超前场的放映。

当年的颜值巅峰，现在早已女大十八变
尝个新鲜。这部电影由伊恩·麦克尤恩同名原著改编，而这位英国作家还是当年《赎罪》的原著作者，所以这次也是罗南在《赎罪》中扮演恶毒妹妹之后第二次主演伊恩的作品。

当年的恶毒妹妹如今换做了姐姐
所以如果你知道《赎罪》是什么样，大概也就知道《在切瑟尔海滩上》大概是个爱情悲剧了。故事讲述埃德和弗洛伦斯这对不同阶级青年男女的爱情。他们都各自拥有问题百出的家庭，又身处仍非常保守的50年代末。在打破偏见和客观条件的不足之后，二人终于喜结连理，来到切瑟尔海滩度蜜月；二人却因为对洞房之事有所偏见，从而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最终两个人不欢而散。

电影值得讨论的是，影片的实际时间只囊括海边的几个小时，但是故事的时间跨度却扩展至几十年。一切的铺垫，都是用倒叙的方式展示出来。两个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年轻人，他们以为能够抹平的不同实际只是客观条件的不同，但是实际未解决的主观矛盾却在新婚之夜一并爆发。

表面上看，电影是关于一对爱人对于性的不同理解所引起的爱情悲剧，但其实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两个糟糕的原生家庭对于两个年轻人的伤害无法挽回。埃德的家里，受脑外伤而精神失常的母亲令整个家庭陷入混乱，每个人都在努力照顾她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埃德得奖后无人可诉，这才无意间认识了弗洛伦斯，开启了这段悲喜剧。

弗洛伦斯则生在严肃的工程师家庭，父母目空一切，不苟言笑，严格管教她接触外界，以至于她出门坐火车都感到自由无比；同时，保守的性教育则令她失去正常地理解性的视角，对父亲又惧又爱的矛盾态度也无法令她接受与男人“不纯洁”地生活。

如同我们那些六七十年代的爱情悲剧一样，《在切瑟尔海滩上》也以羞愧为导火索，直接结束了这对男女的爱情。此中所谓的“性无能”变成了爱无能。最讽刺的是，当这对爱人结束时，时代变化为嬉皮士盛行的六十年代，人们开始变得开放，原有的“羞愧”也变得荡然无存。

本片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这些年英国文艺电影的腔调，切瑟尔海滩的自然景观美不胜收，而将人物置于这种美丽萧索的自然景物之中，有相得益彰的感觉。相似的风格在《45周年》中就很成功。然而，这样的“人在画中走”在本片中的某些环节却显得有些徒有其表，过多的回溯、剪辑上的跳跃有些影响影片发展节奏，但对情绪的培养却显得非常无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文艺的感觉就可能变成装腔作势，说白了有一点矫情。罗南饰演的弗洛伦斯，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是因为电影的人物塑造底气不足，容易让人产生“就为了这点事至于吗”的疑问，她这个角色也变成了“别扭”的姑娘。就在影院后排，就有妹子在演到二人不欢而散时问他的男友：“哎？他们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很多人表示喜欢影片的结尾，就像许多原著的读者也喜欢小说最后的部分。然而，这样一种欲说还休、男默女泪的老情人相遇遗憾梗，在《爱乐之城》之后已经获得了褒贬不一的评价，所以影片至此也就没有那种简单粗暴的cheap thrill了，顶多是电影的几首配乐还能够调动观众的情绪。
到了第三天，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工作日的观影计划。工作原因让许多人只能选择7点以后的电影。好在，今年的电影节在时间安排上增加了更多晚间（19：20,20：45，以及午夜场）的放映。让坐班一族有了更多机会选择。

资料馆二进宫，依然是文艺青年的欢乐场。说起来，第一次在大银幕看洪尚秀就是在资料馆《这时对，那时错》。我曾经在看死写过一篇关于洪尚秀的文章，以他公布与金敏喜的婚外情为分水岭，比较其前后的创作理念不同。尤其是近两年，洪尚秀开始更多沉迷于自我表达，自我解构：他只说自己想说的，安排自己想要的画面；他不断地重复讲一个小女人与一个大男人（一般是有地位的）的婚外情故事，仿佛在大家开口之前先向自己开炮。

在2017年，洪尚秀公布的三部电影，全部都是以上描述的风貌，甚至有愈发病入膏肓的倾向。就个人而言，《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与《之后》都因为过多洪尚秀式的元素堆砌，观影过程有些让人厌倦和走神；如影评所说，洪尚秀如今看起来是太爱金敏喜了，情人眼里出FaceU，以至于怎么拍怎么美，留下来的巨量素材随便剪剪加个主题就是一部新电影。

但是这次看全了这三部电影，我却与网络评论上向左。比起那两部，我觉得更能接受《克莱尔的相机》，我认为这也是我对洪式雅痞事不过三的耐心。《克莱尔的相机》是洪尚秀在前年参加戛纳电影节时，在日程间隙完成的一部小品。

也许是因为超人气于佩尔的二次加盟合作，也许是因为影片幽默的地方更像原来的洪尚秀，也许是因为在影院里看陷入集体无意识，甚至也许只是因为影片只有69分钟，让人在还没开始产生厌烦的时候就迅速收尾，总之，《克莱尔的相机》要比前述两部2017年的作品显得更加生动。如同这次他的创作方式是每天清晨才写下一天要拍摄的内容，正是因为洪尚秀不再把架子端的太用力，才似乎让他要表达的内容能落在观众心里。
某个因为与导演婚外情而被制片人在异国开除的女销售，遇到了法国女教师克莱尔，她用相机拍出了她的心事，而导演与制片人的私情也因此而起了变化。这部电影可以与当年于佩尔加盟的《在异国》形成对照，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环境中寻找自我，这次韩国人变成了外国人。

像贾樟柯一样，洪尚秀也喜欢在影片中加入一些奇怪的超现实人物，他们没有目的地出现在银幕上，一般有种神秘的指代。于是在这部电影中，这个超现实人物变成了于佩尔这个人气明星。她饰演的克莱尔拿着她的相机，有时候像个神秘的天使一样，突然现身，拍出照片提醒这大家，让凡世间的这个三角关系内的人变得清醒一些。

影片有趣的地方也还是洪尚秀对于如何塑造人物在强颜欢笑的情况下露出人性的尾巴。有些人说这是“尴尬美学”，但更像是某种人性的真实表现。尴尬来源于不应为的事情，因为某种潜意识作怪而实际做成了。就像制片人训斥金敏喜不诚实，以至于没话找话强词夺理说了一堆，但是就绕不到该有的重心（抢男人）。
而宋导演那句直男癌一样对热裤的评论，同样展示着他失去金敏喜的无力与虚弱。为了掩饰他的恼羞成怒，只好先虚张声势地指责她作践自己，勾引男人。于是就像电影中那些小学生英语对话一样可笑，无论大家能不能听懂对方的话，实际上，我们都很难通过语言来明白对话者的真实想法。

但是整体来说，影片还是脱离不开洪尚秀固有的调调。当金敏喜蹲在地上撸狗时，真的没法让人不想起《独自在夜晚的海边》里，她蹲在地上赏花的画面，但实际呈现出来的，除了金敏喜自己那哀愁的形象，还有大量将情绪影像化的碎片，电影的情趣也逐渐向无病呻吟发展了。当洪尚秀的电影，没有女人醉酒后大骂男人的镜头，只剩下最后没来由的和解，就会让人感觉总是缺乏个爆点，有些别扭。

这两场电影都是带有特别视点的文艺小片。有人爱这类影片，就是爱这种调调。但是终究编导对于电影作品中，无论原创还是改编，无论是突出原著的概念，还是融入自我表达，架势、劲头、火候要掌握好，要不然太过“别扭”了，容易让人产生消化不良的感觉。艺术电影并不是什么神秘所在，也不该是划分影迷水平的量尺。好看，才是硬道理。
作者| January；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编辑| 骑屋顶少年；装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