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打开打了！沈小红拳翻张蕙贞！《海上花》之王莲生情断上海滩5

6 二月十六 第九回 ， “沈小红拳翻张蕙贞 ”
看第九回回目：“沈小红拳翻张蕙贞 黄翠凤舌战罗子富”，先不去管黄翠凤和罗子富打的嘴仗，我们知道，沈小红从疑心王莲生要“跳槽”，哀怨地找王莲生的茬，到第九回终于真凭实据知道了王莲生新做的妓女是张蕙贞，并找到机会结结实实打了张惠贞一顿。“拳翻”这个 词儿有点吓人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电影《海上花》沈小红的选角不太合适，漂亮妩媚有余，泼辣凶悍不足。
这一回开头，罗子富和王莲生两人兴兴头头带着新攀的相好坐马车去明园。看作者的描写，明园是一个集花园、茶楼、戏院于一体的综合休闲商业体。到了明园，聊天聊到沈小红，罗子富也说她厉害。
……罗子富也问如何认识张蕙贞，从何处调头过来。王莲生也说了。罗子富道：“你胆子倒大得很喏！给沈小红晓得了嚜——好！”王莲生嘿然无语，只哆着嘴笑。
罗子富说王莲生胆大包天，竟敢瞒着沈小红攀新相好，要是被沈小红晓得了，有一顿大闹。前面洪善卿也说沈小红脾气大，看来怕沈小红的还不是一个两个。书中多次铺垫沈小红脾气大，一场暴风骤雨是不可避免的了。
忽然又来了一个俊俏伶俐后生，穿着挖云镶边背心，洒绣滚脚套裤，直至前轩站住，一眼注定张蕙贞，看了又孜孜的笑。看得蕙贞不耐烦，别转头去。王莲生见那后生大约是大观园戏班里武小生小柳儿，便不理会。那小柳儿站一会，也就去了。
这时出现了一个相貌英俊、举止却奇奇怪怪的年轻男子，站那目不转睛盯着张惠贞看，一边看还一边笑，张蕙贞只好别过脸。王莲生认出他是戏班儿的小柳儿，没有理会。看后文您就知道王莲生这个不理会就真的大意了！
黄翠凤搀了金凤自去爬着阑干看进来的马车；看不多时，忽招手叫罗子富道：“你来看嚜。”
子富往下看时，不是别人，恰是沈小红，随身旧衣裳，头也没有梳便来了，正在穿堂前下车。子富忙向王莲生点首儿，悄说：“沈小红来了。”莲生忙也来看，问：“在哪儿？”翠凤道：“到楼上来了呀。”
看来，小柳儿就是沈小红的耳报神了。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小柳儿跟沈小红的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小红一定跟他说过王莲生要跳槽，所以当他看到了王莲生带着个妓女来逛明园，就去通报沈小红。沈小红来不及梳洗打扮，穿着旧衣裳，头也没梳就杀了过来。
莲生回身，想要迎出去。只见沈小红早上楼来，直瞪着两只眼睛，满头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径往前轩扑来；劈面撞见王莲生，也不说什么，只伸一个指头照准莲生太阳心里狠狠戳了一下。莲生吃这一戳，侧身闪过一旁。小红得空，迈步上前，一手抓住张蕙贞胸脯，一手抡起拳头便打。蕙贞不曾提防，避又避不开，挡又挡不住，也就抓住小红，一面还手，一面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哪！哪有什么不问情由就打起人来了呀！”小红一声儿不言语，只是闷打。两个扭结做一处。黄翠凤金凤见来势泼悍，退入轩后房里去。赵家妈也不好来劝。罗子富但在旁喝教沈小红“放手！有话嚜好说的嘛！”
沈小红带着打手阿珠和阿金大有备而来，她气势如虹，一个“扑”字，我好像都被她带过去的气流冲击到了。她倒不去打王莲生，只是伸一个指头照准他太阳穴狠狠戳了一下，王莲生身体虚弱，心也虚得不要不要的，一戳就闪过一边。没有王莲生挡着护着，沈小红抢上前一把抓住张惠贞，抡起拳头就打，张惠贞早就被吓懵了，一边还手一边大喊讲道理。沈小红并不想说话，抓住机会就是闷头狠打。
小红得手，如何肯放，从正中桌上直打到西边阑干尽头。阿珠阿金大还在暗里助小红打冷拳。楼下吃茶的听见楼上打架，都跑上来看。莲生看不过，只得过去勾了小红手臂，要往后扳却扳不动，即又横身插在中间，猛可里把小红一推，才推开了。小红吃这一推，倒退了几步，靠住背后板壁，没有吃跌。蕙贞脱身站在当地，手指着小红，且哭且骂。小红要奔上去，被莲生叉住小红两肋，抵紧在板壁上，没口子分说道：“你要说什么话跟我说好了。不关她什么事。你去打她做什么？”
这就跟跟现在正房大老婆去酒店抓小三差不多的场面：渣男带小三去酒店开房，当然不会带其他人。正房得到情报，带上表哥堂弟等得力的娘家人踹门捉奸。挨打的总是小三不是渣男。沈小红不梳洗打扮就好理解了，这么撕打，好衣服扯坏了，首饰摔坏了，费劲梳的头扯得乱七八糟，不值当。
小红总没听见，把莲生口咬指掐。莲生忍着痛苦苦央告。不料斜刺里阿珠抢出来，两手格开莲生，嚷道：“你在帮什么人哪！可要脸！”阿金大把莲生拦腰抱住，也嚷道：“你倒帮别人来打我们先生了！连我们先生也不认得了！”两个故意和莲生厮缠住了。小红乘势挣出身子，呼的一阵风赶上蕙贞，又打将起来。莲生被她两个软禁了，无可排解。
蕙贞本不是小红对手，更兼小红拚着命，是结结实实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贞桃花水泛，群玉山颓；素面朝天，金莲堕地。蕙贞还是不绝口的哭骂。看的人蜂拥而至，挤满了一带前轩，却不动手。
莲生见不是事，狠命一洒，撇了阿珠阿金大两个，分开看的人，要去楼下喊人来搭救。适遇明园管帐的站在帐房门口探望。莲生是认得的，急说道：“快点叫两个堂倌来拉开了！要打出人命来了呀！”说了，又挤出前轩来。只见小红竟揿蕙贞仰叉在地，又腾身骑上腰胯，只顾夹七夹八瞎打。阿珠阿金大一边一个按住蕙贞两手，动弹不得。蕙贞两脚乱蹬，只喊救命。看的人也齐声发喊，说：“打不得了！”
莲生一时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脚踢开去。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滚喊叫。阿珠忙站起来奔莲生，嚷道：“你倒好意思！打起我们来了！你可算是人哪！”一头撞到莲生怀里，连说：“你打！你打！”莲生立不定脚，往后一仰，倒栽葱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身上。阿珠连身撞去，收扎不来，也往前一扑，正伏在莲生身上。五个人满地乱打，索性打成一团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来。
阿珠和阿金大真的是最称职的打工人了，机智、尽职、演技一流，看到沈小红被王莲生困住了不得施展，赶过来帮忙，反咬王莲生打沈小红。
幸而三四个堂倌带领外国巡捕上楼，喝一声“不许打。”阿珠阿金大见了，已自一骨碌爬起。莲生挽了堂倌的手起来。堂倌把小红拉过一边，然后搀扶着蕙贞坐在楼板上。
租界里还是外国巡捕好使，他们一来，打人的都停手了，撒泼的也消停了。

小红被堂倌拦截，不好施展，方才大放悲声，号啕痛哭，两只脚跺得楼板似擂鼓一般。阿珠阿金大都跟着海骂。莲生气得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还是赵家妈去寻过那一只鞋给蕙贞穿上，与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轩后房里去歇歇。巡捕颺起手中短棒，吓散了看的人，复指指楼梯，叫小红下去。小红不敢倔强，同阿珠阿金大一路哭着骂着上车自回。
这下都明白为什么洪善卿、罗子富都怕沈小红了吧。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她又曾经是上海滩最当红的妓女，但是她就是豁得出去，完全不顾及体面，撒泼打滚，什么都来。如果不是巡捕指着她撵人，还不知道她会怎么闹下去。
莲生顾不得小红，忙去轩后房里看蕙贞。只见管帐的与罗子富黄翠凤黄金凤簇拥在那里讲说，张蕙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赵家妈替她挽起头发。王莲生忙问如何。赵家妈道：“还好，就肋里伤了点，不碍事。”管帐的道：“不碍事嚜也险的了。为什么不带个娘姨出来？有个娘姨在这儿，就吃亏也好点。”
管账的一句话，我明白了沈小红为什么急匆匆赶来打人了。小柳儿一定告诉沈小红，王莲生带着个妓女在明园，身边没带人。沈小红可不想单打独斗，一对一单挑，她带着两个得力助手来的，果然张蕙贞吃了大亏。看来她刚刚调头，雇的新娘姨等人还没磨合好，工作不到位。
王莲生听说，又添了一桩心事；踌躇一回，只得央黄翠凤，要借她娘姨赵家妈送回去。翠凤道：“王老爷，我说你要自己送去的好。倒不是为什么别的，她吃了亏回去，他们娘姨大姐相帮这些人哪一个肯罢呀？要是喊了十几个人，赶到沈小红那儿去打还她一顿，闯出点穷祸来，还是你王老爷该晦气。你自己去嚜，先跟他们说说明白，是不是？”管帐的道：“说得不错，你自己送回去好。”
王莲生听到管账的说到娘姨大姐，又想到什么呢？估计是怕张蕙贞的娘姨大姐相帮咽不下这口气，要他给个说法，他又不敢拿沈小红怎么样，没法主持这个公道给张蕙贞出这个头。
黄翠凤提醒他，万一张蕙贞的仆佣不肯罢休，再去沈小红家报复，事情又闹大了，因此建议王莲生亲自去送张蕙贞回去。
莲生终不愿意自己送去，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再三求告翠凤，翠凤不得已应了，乃嘱咐赵家妈道：“你去跟他们说：事情嚜，有王老爷在这儿，教他们不要管帐。”又说：“蕙贞哥哥，是不是？你自己也说一声好了。”张蕙贞点点头。
王莲生真是一个没担当又没决断的男人，在这犹犹豫豫，磨磨唧唧，自己不愿意送，又说不出原因，只会求黄翠凤借用她的娘姨赵家妈。他应该是又想回避这个问题吧。还是黄翠凤周到，她担心张蕙贞的佣仆去沈小红家闹事，因此她嘱咐赵家妈，告诉张蕙贞的佣仆，不要多管闲事，王老爷会处理，又怕赵家妈的立场说出这话没有力度，嘱咐张蕙贞自己也说一声。
管家高升在房门口问：“可要喊马车？”赵家妈道：“都去喊了来了嘛。”高升立即去喊。赵家妈将银水烟筒交与黄翠凤，便去扶起张蕙贞来。蕙贞看看王莲生，要说又没的说。莲生忙道：“你气　不要气，还是快快活活回去，譬如给一只疯狗咬了一口，也没什么要紧；你要气出点病来，倒不犯着。我等会回来了就来，你放心。”蕙贞也点点头，搭着赵家妈肩膀，一步一步，硬撑下楼。
看着这个没用的男人，张蕙贞倒也不哭不闹就接受了。王莲生劝张惠贞不要动气，就当被疯狗咬了，说自己晚上就过去。张惠贞搭着赵家妈的肩膀，硬撑着下楼去。想想张蕙贞也是凄凄惨惨，遇到王老爷，从幺二飞升成长三，但是代价也太大了点。
张惠贞的头面首饰银水烟筒摔的摔磕的磕，都坏了，王莲生敛吧到敛吧用手巾包包好，店里损坏的家具摆设，王莲生嘱咐管账自己会赔。然后跟罗子富黄翠凤去了黄翠凤家。
金凤也脱换了衣裳，过来见莲生，先笑道：“啊唷！王老爷，要吓死人的哦！我吓得拖牢了姐姐，说：‘我们回去吧！等会打起我们来嚜，怎么样呢？’王老爷，怕不怕？”莲生倒不禁一笑。罗子富黄翠凤也都笑了。
怪不得黄翠凤说金凤以后一定是数一数二的红倌人，金凤的确机灵会应酬。
不一会，赵家妈回来了。
赵家妈见了莲生，回说：“送了去了，一直送到楼上哪。他们说：‘有王老爷替我们做主嚜，最好了。教王老爷回来了就来。’他们还谢谢我，教我来谢谢先生，倒热络得要命。”
张蕙贞老实，她家的下人也好打发。
莲生听了，才放下了一半心。接着王莲生的管家来安来找。莲生唤至当面，问有甚事。来安道：“沈小红那儿娘姨刚才来说，沈小红要到公馆里来。”莲生听了，心中又大不自在。黄翠凤向莲生道：“我看沈小红比不得张蕙贞，你张蕙贞那儿，没什么要紧，就明天去也正好；倒是沈小红那儿，你就要去一趟的哦，倒还要去听她数说两句呢。”莲生着实沉吟，蹙额无语。翠凤笑道：“王老爷，你不要见了沈小红怕，有话嚜响响亮亮跟她说。你怕了她倒不好说什么了。”
王莲生的管家来安来报，沈小红的娘姨要到王莲生公馆去。看看，沈小红一顿闹，张蕙贞挨打的没要说法，她的娘姨倒不干了，要找到公馆要说法。王莲生又给镇住了，不知道该咋办好了。
黄翠凤看出个中端倪，知道沈小红不好对付，张蕙贞那里好办，建议王莲生不要怕，今天晚上先去沈小红家，任她撒泼哭闹，也得把最难搞的搞定才行。
谈笑之间，早又上灯以后。小阿宝送上请客票一张，呈与罗子富。子富看毕，授与王莲生。莲生慌的接来看，是洪善卿催请子富的，便不在意；再看下面，另行添写有“莲翁若在，同请光临”八个字。莲生攒眉道：“我不去喽。”子富道：“善卿难得吃台把酒，你还是去应酬一会，就不叫局也没什么。”黄翠凤道：“王老爷，你酒倒要去吃的哦；你不去吃酒，倒给沈小红她们好笑。我说你只当没什么事嚜，酒只管去吃，吃了酒嚜就台面上约好两个朋友散下来一块到小红那儿去，不是蛮好？”
晚上，洪善卿的请客票子来了，票子是催请罗子富的，却备注了“莲翁若在，同请光临”，洪善卿知道王莲生跟罗子富一块在黄翠凤家，看起来，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已经知道了白天沈小红打张惠贞的事。王莲生哪有心情吃酒，黄翠凤劝他：先去吃酒，散了以后正好约两个朋友一起去沈小红那里。而且，如果王莲生酒都不吃了，被沈小红她们知道了，又要看笑话。王莲生也知道沈小红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自己没胆，正需要有朋友陪着他壮壮胆，于是就跟罗子富一起去周双珠家吃酒。电影一开头的酒局，就是发生在“沈小红拳翻张蕙贞”当天晚上。